在沉浮汙濁的沼澤地帶,戚少商與息大娘匿伏到天色全黯,然後戚少商輕輕的道:「我們去罷。」
息大娘一直貼近他的身邊,此刻忽然用手搭住他的手背,緊了一緊。
戚少商轉頭過去,但見息大娘藏在烏髮裡的側臉,月亮映照在她尖巧的鼻樑上,十分柔和。
戚少商頓覺以前跟這眼前人兒的種種情份,幕幕湧上心頭,心中無限感慨,只道:「大娘,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如果這番得以不死,我寧願息隱江湖,跟你長相廝守,那麼多好!」息大娘的睫毛在月色閃映下微微一顫,道:「你說真的?」戚少商認真地道:「大娘,我從不騙你。」
息大娘忽嫣然一笑,道:「這樣好聽的話縱是騙我又何妨?」戚少商急道:「可是,我說的是真心話。」
息大娘道:「就算是真的,可是你以前胸懷大志,沒聽入耳,始終入世營擾,而今你身負深仇,要你陪我逍遙過世,也決不會快快活活的過一輩子的。」
戚少商長嘆道:「也許上天給予我這些災劫,反而教我看開了,勘破了,待教我出得去,活下來,還有什麼爭持不休的。」
息大娘笑道:「縱教你給看化了,咱們能不能逃得過劉獨峰的手上,還是個問題。」
戚少商沉重了起來:「劉獨峰的武功極高,我們決不是他的敵手。」
息大娘道:「他最後飛劍本可取我們的命,但他志在生擒我們,不想殺人,所以才故意將劍投空。」
戚少商只覺混身傷口一齊作痛,苦笑道:「如果他要傷我,此刻我早已成了無臂人了。」
息大娘道:「可是若為他所擒,遲早落到傅宗書那狗官手裡,那真比死還不如!」她忽然用手搭在戚少商的手背上,道:「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戚少商覺得一個這樣絕世佳人為自己犧牲了那麼大的幸福,心裡一陣強烈的感動,忽然哽咽起來:「大娘。」
息大娘把頭依靠在他的右肩上,輕輕的揩拂,讓戚少商感到一陣陣的溫馨,真想一生一世就如此,那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息大娘柔聲道:「假如我給他抓住了,答應我,把我殺了。」
戚少商聽得一震。
心中實在害怕息大娘萌了死志,一股熱血上衝,覺得縱把自己剮上千萬刀,也決不能教她再受傷害,當下便道:「你一定要活下去,決不可以死。」
息大娘柔美的雙眸堅定地望著他,道:「要是我落在他們手上,決不如死了的好,我是個女子,你當然明白我的意思。」
戚少商道:「好,假如你死了,我也決不苟活。」
息大娘嘆道:「你又何必如此,要是你一個逃,或許還可以逃得出去。」
戚少商立刻道:「你傷得比我輕,我在這兒跟你斷後,你必定能夠活出去。」
息大娘道:「你何苦如此。」
戚少商道:「你也不必如此。」
他堅決地道:「大娘,我們生一塊兒生,死一道兒死。」
息大娘道:「你的兄弟朋友,全教人害死,你活著還可以指望替他們報仇。」
戚少商長嘆一口氣,道:「你也不是一樣?毀諾城裡的姐妹,全教我給連累了,你也一樣要報仇。」
息大娘蹙著秀眉,沉思了好一會兒,道:「所以我是沒有辦法說服你獨個兒逃走了?」戚少商道:「可以。」
息大娘倒出乎意料之外。
戚少商接著道:「你逃,我留在這裡斷後。」
息大娘道:「可是,要是我們兩人一齊逃,很難逃得過劉獨峰的追捕。」
戚少商道:「逃不過就逃不過,那又怎樣?死在他手裡,總比死在顧惜朝、黃金麟那幹人的手上的好!」他握住息大娘的手,深情地道:「大娘,你別再勸我了,這個時候,我們是在一起的,不管生死,誰都不能把我們分開。」
兩人靜了下來。
息大娘偎依在戚少商的懷裡。
他們處身在罩氣濃烈的沼澤地帶,但星空明淨,月華遍照,兩人顏臉一片安祥。
息大娘笑了:「你知道嗎?我餓了。」
他們在一起逃亡,身上的痛楚,危機的殺氣,已使他們渾忘了飢餓,可是,他們現在依偎一起,那種生死相依的感情已融不盡,銷不掉了,倒是沒有了畏懼,反而輕鬆了起來,因而感到飢餓。
戚少商笑道:「我也是。」
息大娘道:「可惜這兒是沼澤地區,沒有甚麼野獐山豬之類,否則,真該吃一頓飽的。」
戚少商望望漆黑的周圍,道:「蛇吃不吃?蜈蚣吃不吃?要是你敢吃,倒不愁沒有。」
息大娘白了他一眼:「還有心情說笑,我都快餓死了。」
戚少商說:「不說笑又怎樣?對了,我們心懷大志衝出重圍去吃東西!」息大娘眼睛亮了,稚氣地笑了起來:「哈!」戚少商站起來,拉著她的手道:「怎樣?來吧!」息大娘卻不起身,柔媚道:「不,我們要在這兒,儘可能多待一些時間,讓劉獨峰在外面,急急也好。」
戚少商也眨眨眼,道:「好,那我先去生一堆火,或許,還可以順便烤熟兩隻飛蛾。」
他笑著問息大娘:「飛蛾你吃不吃?」息大娘閉著眼睛,呻吟地道:「我吃人肉,你的肉。」
戚少商看見她嬌俏和祥的臉龐和頷頸勻和的曲線,竟似痴了。
當戚少商望著息大娘的時候,有人同時在黑暗裡注視他。
那是在遠處。
一在浮沙裡。
一在朽木中。
雲大。
李二。
這兩個本就是‘五遁術’高手,他們在半途就捎上戚少商與息大娘,一直在找尋出手的機會。
「一定要把他們拿下,」這是李二的意見,「這兩個傢伙耗了我們很多時間,而且讓爺弄汙了衣服,實在可惡,必要時,殺掉也在所不惜,反正把他們押回京師,他們也決活不了。」
「只怕我們兩人,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這是雲大的顧慮。
「其實這兩人並無大惡,現在把他們逼得走投無路,我們也身不由己。」
「我們出奇不意,以五行術制住他們,諒他們也逃不了。」
李二堅持行動。
「逼虎跳牆,是件險事,咱們還是謀而後動。」
雲大仍是猶豫。
忽然間,有人扯住了李二的後腳,同時一雙手已搭住雲大的膀子。
雲大、李二大吃一驚,正要動手,才看清楚來人,原來是藍三和週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