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謝阿瑪多年的養育之恩。」
莊親王看著兒子磕下頭去,看著兒子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變得清澈的目光,不再有渴盼孺慕,也沒有黯沉冷漠,更不見悲傷失望;那目光裡,有釋然,有放下……莊親王原該高興的,兒子終於不再怨恨自己了,可是,他卻覺得這樣遺憾,那不是一個兒子看父親的眼神,一個兒子,看父親的眼神,不該這樣。
如果,這些年,自己多疼他一些,此時,他的眼中,是不是會被悲痛盈滿?
莊親王最後看了屋裡濟濟一堂的兒孫,帶著一些滿足,一些遺憾,閉上了眼。
這個兒子,是不是知道了他的身世?
莊親王帶著最後的一點疑惑,離開了人世。
莊親王府再一次被一片白幔所覆蓋,莊親王的辭世,早有先兆,因此,府內一切喪葬事宜安排得有條不紊,無一處錯漏,各家王侯府第宗室親貴的人來弔唁時,看著跪在堂前回禮的莊親王的兒孫們,自免不了一番勸解安慰,說些節哀順變之類的話。京中,朝堂上,所有有職司的官員皆來拜祭,那些有爵之家便是臥病在床的,家主也著人扶著來靈前行了禮,這是制度。
親王之喪,其禮僅次於帝后。
對於毫無懸念的親王位遞承,在幾個月後,人們也都如意料之中的看著雅爾哈齊順利繼承了下來,之後,新任莊親王穿著親王的服飾去宮裡謝恩,又很快傳出皇帝恩准他三年內不再插手朝堂政事一心守孝的求懇。於是,滿朝都道新任莊親王性子雖不免暴躁,卻是個誠孝之子。
就在莊親王辦喪事期間,裕親王保泰在朝堂上被御史彈劾了,縱奴為惡市井,打傷、打死人命案數十起;王府內院不靖,妻妾爭鬥致一位世族女子殞命,婢僕無辜被牽連而被滅口的更是達十數位之多;收受不當收之孝敬;暗裡羅織朝延官員陰私,以之為把柄,要挾朝廷官員為其大開方便之門;插手朝政,行不當之諸般作為,種種惡跡劣行被御使在大朝上嚴辭舉證,滿朝無人不聽得清清楚楚。因罪證確鑿,身為堂兄的皇帝也無法替其脫罪,最後,保泰被皇帝革了親王位,好在,皇帝念著舊情,裕親王位給了保泰的五弟保綬承襲,因保綬已過世,順位給了他的次子、十八歲的廣靈繼承,不曾降為郡王,也算裕親王府不幸之中的大幸。
郭絡羅氏比歷史上幸運,逃過了被銼骨揚灰的命運,只是,被休回家後不久便病死了,郭絡羅家以之為恥,不願其入葬祖塋,只在荒野找了一處地兒埋了了事。
廉親王仍在朝堂主事,只是,卻被人時不時暴出的一些拿捏算計朝廷官員的事兒,以至十幾年前奪嫡時暗害親侄兒的事兒也被人翻了出來,這樣的行徑,卻與廉親王平日笑面佛的模樣大相悖逆,很是讓人驚詫;最後,人們好奇之下,諸般暗地打探,查知他打小在宮裡便會操縱玩弄人心,以當年母家身份顯赫的九阿哥十阿哥為器,運用諸般手段,達到自己清除異已的目的,而當年廢太子之事,廉親王在暗地更是做了許多手腳,於是,朝堂上的官員們終於明白了,為何當年先帝那般憎惡八阿哥,以至最後說出「父子之情絕矣」的話來。人們追根溯源,想著當年聖祖爺說的那句「本辛者庫賤婦所生」,便都忍不住想,這出身,確實能影響稟性。
京中的暗湧不斷,妖女之說,很快被涅沒在不斷出現的廉親王府與被革裕親王保泰的各種陰私之事中,這些變化,很快被當今聖上所查,並嚴厲禁止任何人再暗地裡傳廉親王的事兒。只是,有些時候,越是壓制人們越是傳得有光怪陸離,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廉親王再無復往日的影響力。與明面上兇威凜凜的雄獅比起來,人們對於潛藏於暗處的毒蛇,其戒懼之心更甚,若說當今聖上是那雄獅,那麼,廉親王勿庸置疑便是那吐著蛇信的毒蛇,對於暗處之毒蛇,自是該要多方瞭解,以謀劃應對之策方為萬全。
坐在養心殿的皇帝無奈地看著地上站著的幾個貌似規矩恭謹的侄兒,頭痛道:「你們把皇室的這些**弄得滿天下都知道了,讓朕很丟臉。」最重要,這傳得他總被老八算計還總吃虧,彷彿他多無能似的,讓他這個皇帝的面子以後還往哪兒放?這些年來,他也讓老八吃了很多虧好不好。
早從阿瑪那兒知道了自己其實是四伯親侄兒的弘普弘芝弘英老老實實齊聲道:「侄兒錯了。」
錯了?他們臉上哪有一絲一毫悔意。
忙了一天的皇帝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決定要狠狠處罰這幾個不消停的小崽子。
皇帝打定了主意要給這幾個打小就無法無天的臭小子一個深刻的教訓,因此,他深吸一口氣,眼露兇光,便要開口……
站在地上的的弘普突然打懷裡掏出一個小盒子:「四伯,額娘讓侄兒帶給您的,您太累的時候含一粒,養神的。」
皇帝張著嘴,卻再吐不出一個字,一肚子火氣愣是沒發出來,堵在胸口,噎得他直翻白眼,狠狠喘了幾口氣後,皇帝喪氣地讓李德全打弘普手裡接過東西,回手抓起自己批折的硃筆,衝著幾兄弟便砸了過去:「滾,幾個小崽子,就知道氣朕。」
弘英眼疾手快,抓住皇帝砸過來的筆,和兩個哥哥一起打了個千,退出了養心殿,臨了,把硃筆遞給門口一個小太監,讓他一會兒還給皇帝。
養心殿外,弘芝邊走邊擦著濺到臉上的硃砂,看看身畔氣定神閒領前半步的大哥,唇角帶笑道:「四伯還是那麼喜歡扔筆。」
弘普回頭看一眼兩個眉眼含笑的弟弟,轉回頭,輕哼道:「得瑟。」
弘芝看著大哥明顯勾起的唇角,臉上的笑容不免又深了幾分,弘英則搖頭晃腦道:「小時候,聽額娘說四伯面冷心軟,那時,我們便從沒怕過四伯,後來又常年在親王府滾,不論惹了什麼事兒,四伯也總是雷聲大,雨點小。嘿嘿,現在我們都大了,四伯又知道了阿瑪是他親弟弟的事兒,自然不會為無關緊要的事兒真個罰我們。再說了,八叔成日家在朝堂上賣好,全不管官場糜爛,就知道搶奪群臣對四伯的敬愛,哼,他幾十年如一日,總那麼個德性,嗝心。」
弘芝笑道:「四伯不好出手,咱們卻無妨,嘿嘿。這一下,八叔以後做什麼,人們總會習慣性地想想他是不是又要挾恩以報或是有別的圖謀,哈哈,看他還怎麼收買人心。」
弘普嘆口氣:「要說呢,四伯手段比我們厲害多了,可他偏不屑用,真是讓人頭疼。像十四叔自請替汗瑪法守陵的事兒,他辦得多漂亮呀。唉,四伯是個傲性子,不屑俯就,若不然,當年也不會得了個冷麵王的號,只是如今為帝,有時,也須收攏人心不是,可他偏喜歡直接下令而不做任何解釋。朝中用心的人興許能看出四伯的真心,可這天下,又有多少人願意去看呢。人們大抵還是更願意面對八叔那樣的笑臉,哪怕明知他包藏禍心,卻至少不會讓人失了面子。」
弘英難得感嘆道:「世人多愚昧。」
弘芝則戲謔道:「大哥,也沒見你平日多給人幾個笑臉的。」
弘普瞥一眼弟弟,冷哼了一聲:「怎麼,我這張臉讓你看不順眼了?」
弘芝趕緊道:「沒有,哪有的事兒。弟弟喜歡看著呢。」
弘英噗一聲笑噴了:「二哥,你喜歡看有什麼用呀,大哥覺著大嫂喜歡看才更重要呢。」
弘普舉目望天,「三弟,查證弘曆毒害暉堂兄並勾連大臣的事兒,就交給你了。」
「啊?」
弘英的臉苦得掉渣,追上兩個哥哥的腳步:「大哥,那些瑣碎的事兒,你還是讓二哥弄吧,哪怕二哥忙,不也還有弘吉弘寶嗎?」
「你二哥要忙朝堂上的事兒,弘吉弘寶要在額娘跟前盡孝。」
「大哥,我也要盡孝呀……」
兄弟三人邊走邊說慢慢走遠,宮殿轉角處走出牽著永璉,唇角含笑的弘暉。
「阿瑪,五叔的事兒,咱們是不是就不用再操心了?」
弘暉低頭看看神情肅穆越來越喜歡學他瑪法成日板著一張臉的永璉,「璉兒,你忘了堂祖母的話嗎?打鐵還需自身硬,你難不成打算一輩子依靠幾位堂叔?將來你幾位堂叔上了年紀,可又怎麼辦?」
永璉咬了咬小小的嘴唇,低頭想了想,「阿瑪,璉兒會認真學習,變得很聰明,學一身本事,將來堂叔們老了,兒子遣好多奴才服侍他們。」
弘暉摸摸衣內長年貼身放置裝著丹藥的小瓶兒,笑著應道:「好。」
…………
《完》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demeter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2-09-30
漣漪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2-09-30
漣漪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2-09-30
啊哈哈,正文完結了,普天同慶呀!
嗯哼,還有些番外,以後慢慢會傳上來哈。嘿嘿。比如四爺,比如弘暉,比如弘普,比如郭絡羅氏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