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爾哈齊從不自詣為好人,他也從沒想過要做一個善人,他一直知道,自己其實是一個自私狠厲而又缺少關愛的男人。
雅爾哈齊從小便極度渴望得到無一絲功利與算計的關愛,可是,他的身份,決定了他很難滿足。關心他的,未必是因為喜歡他,向他傳達種種關切體貼之情的,也許是心存攀龍附鳳之心,也許是利用他達到自己的目的,如同當年他奶嬤嬤那樣親近的人都只是利用他接近身為親王的父親,如此,有過幾次類似的經歷後,雅爾哈齊不敢再輕信相信別人的善意,也讓他更孤獨、更寂寞、更悲傷,亦更憤怒,他,還能相信誰?
如同誤墜地獄的靈魂渴望救贖一樣,雅爾哈齊渴望著那個小小的孩童,他,想要這樣的愛,他,想要那個娃娃。可是,雅爾哈齊是一個並不受重視的庶子,哪怕他是莊親王府唯一的血脈,但要生母地位低微,父親漠視,無人相助,要達到心中的願望,勢單力孤的他力量還不足夠,於是,幾年的遠觀加深了心裡渴望的雅爾哈齊咬著牙孤注一擲,以身犯險,賭他所有的希望。
那是怎樣的日子呢,疲累其實是最平常的,飢渴,瘡傷,陰謀,搏殺……戰場,從來是殘酷、殘忍、血淋淋的,那些暴力下的種種,深刻於心,讓人永生難忘的;強權,力量,在那裡,得到了最淋漓盡致的直觀體現。那一段軍中歲月,不過一年功夫,卻讓雅爾哈齊脫胎換骨,讓他從一個軟弱的貴公子迅速成長為一個堅韌的鐵血男兒。在軍營裡,他學會了信任,將性命交託到同袍的手上,也同時護衛著同袍的後背,軍中的人與物,大抵都是粗豪、粗魯、粗糙的,沒有精美的衣食,沒有細緻的照管,沒有小心翼翼無微不至,雅爾哈齊卻在那裡體味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酣暢淋漓,肆意放縱。他大塊吃肉,高聲說笑,用粗魯的言辭罵人,生氣時便揮動拳腳與人肉搏,怒氣盡洩後又與人把臂言歡,鼻青臉腫卻笑得開懷。沒有隱忍,自己動手與看奴才行刑,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雅爾哈齊覺得,他更喜歡自己動手,那樣,他才覺得痛快。
軍中生活,讓雅爾哈齊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可是不夠,還是不夠,他胸中有一團灼熱的火,燒得他乾渴異常,焦躁不安,他知道,一切,只為了那個小小的身影,不能得到她,不能讓她為他綻放甜美的笑顏,不能讓她深深注視,讓她的目中、心中深刻下他的一切,他便不能得到安寧,於是,他甘冒奇險以性命相賭,與一些不知名的同僚一起潛入敵方陣營刺探,得到重要訊息後卻被發現,九死一生一路躲藏終於在京城郊外甩掉追兵,他卻不敢有一絲停歇以免再次被發現蹤跡。半個多月不眠不休的逃竄,他再一次習慣性地在行進中進入半睡半醒的狀態,不意一個不慎,失足掉落山崖。
在山崖下,雅爾哈齊在半昏迷狀態時,想的不只有自己那個冷漠的阿瑪,也想著自己短短十幾年的一生,想他身邊所有的人,皇帝、皇子、皇太后、同病相憐的宗室子弟,繼福晉、奶嬤嬤、丫頭、太監,師兄弟、伊拉哩老爵爺……想得最多的,是那個遠遠望著便覺得心暖心甜讓人心生渴望的小小女子,他並不為自己因她所做的一切而後悔,因為她,他懂得了坐而思不如起而行,他卻不知道,行動之後,未必一定能達成心中所願;他遺憾於與她的無緣,終是無福接近那個他深切思念的少女。
其後無數年,雅爾哈齊都在想,一定是老天垂憐看他幼年不幸,才安排了後來的一切,讓他被自己心儀的人兒所救。
十二歲的少女,身量卻與大她幾歲的姐姐相當,神情柔和恬靜,聲音溫柔輕軟,她這麼近,讓他需要用最大的自制力才能控制自己所有可能會有的逾矩行為,他想要靠近她,親近她,擁抱她,擁用她。他慶幸著自己的重傷,這次重傷,讓她第一次注視他,因為這傷,她關心他,也管束他。
養傷的那一個月,使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無論有多困難,他要得到她。
可是,她是伊拉哩府的掌上明珠,是一家人放在心尖上疼寵的,伊拉哩府從不準備拿她的婚事來為家族拉攏勢力,這讓雅爾哈齊慶幸,又讓雅爾哈齊無奈,怎麼樣,才能得到那個女子?立功得到一個向皇帝開口的機會只是開始,最重要的,還得讓伊拉哩府願意把這顆明珠交給他,因為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強硬地把玉兒指給他,伊拉哩阿爾濟一生對皇帝忠心耿耿,更為皇帝放棄了家族的興盛以換取當時皇帝需要的朝堂平衡,為著這一份舊情,皇帝輕易不會讓阿爾濟傷心。
要得到心儀的女子,首先,得讓皇帝在這屆選秀後不為他賜婚。只是,雅爾哈齊不曾想到,皇帝如此的睿智,那樣容易便看穿了一切,並點名帶著她一起出巡塞外,雅爾哈齊知道,皇帝是要通過這次出巡,觀察考量他心儀女子的德行,雖然,他心底並不明白皇帝為何如此重視他的婚姻。出塞途中,他日日關注著她,好在那個十二歲的小女子,仍如此前在京中一樣低調,輕易並不走到人前,她不曾如同行的八旗閨秀那樣跑馬、嬉鬧、藉故接近皇子,她總是出了宿處便上馬車,下了馬車便去了她的宿處,努力減低自己的存在感,直到那一天,那天,她的三哥趁空帶她在草原上玩兒。
聽著鷹唳之聲響徹營地,聽著人們傳播著雄奇神異的神鵰被一個小丫頭馴服,聽著人們說那個得神鵰青睞的是伊拉哩家的嫡女時,雅爾哈齊失手打翻了桌案。
藏不住了嗎?終於被人所知了嗎?一隻大雕,讓所有去伊拉哩家學武學騎射的師兄弟們近十年的苦功全部毀於一旦。
也是在此次事件後,他知道了,這個小小的女子,她並不是對所有的男人疏離,她對於四阿哥有著一種異於常人的親近。這個發現讓雅爾哈齊焦慮極了,因為,即使他們這些在伊拉哩老爵爺手下接受教導的子弟,也不曾得到她那樣的關注,憑什麼,一個皇子,得到她那樣真誠的笑容——僅僅只因為四歲時見過一面?她,難道也如別的閨秀一樣,想要嫁入皇室?
雅爾哈齊不能等了,他知道,在得到伊拉哩府承認之前,他必須確實向皇帝說出他的心意——先於所有的人。
雅爾哈齊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善良的人,他知道,他會為了自己在意的人,傷害別人,哪怕,那個人,是他的堂兄。是的,雅爾哈齊從四阿哥的神情中,看到了異樣,從四阿哥的目光中,看到了他常在自己眼中看到的欲/望——那種想要擁有、想要掠奪的欲/望。
雅爾哈齊感覺到了危機,唯一讓雅爾哈齊放心的是四阿哥已有嫡妻了,以伊拉哩府上下人等對玉兒的寵愛,他們不會讓玉兒為人做妾,哪怕,那是一個皇子的妾——伊拉哩家太愛她。也因為伊拉哩家愛她,所以,如果她真的一意要跟著四阿哥,雅爾哈齊知道,她一定會如願。
怎麼辦?他應該怎麼辦?
無論如何,要得到她首先必須有保護她的力量,僅僅是一個不得寵又無權無勢的庶子,她的家人不會放心把她交到他手裡。因此,回京後,雅爾哈齊努力學習,他咬著牙,忘掉自己宗室的身份,放□段跟一些不入流的小官兒請教,請筆貼士吃飯,跟那些個陰險奸狡的滑吏們周旋……
一切,是值得的,兩年辦差對他的影響如同曾經的軍營歲月一樣深刻,為他的生命打上了不可磨滅的印記,他明白了人心的七轉八彎,心思也越來越深沉,他不再簡單地仗恃著身份橫衝直撞,恐嚇威脅;他利用人心,運用手段,不著痕跡地達到自己的目的,這是成長,帶著疼痛的成長。學會了更深切的揣摸人心,在玩轉官場的同時,他知道了,她要的,是獨寵!
獨寵,這是所有女人的奢望;獨寵,是妒忌心旺盛的體現;獨寵,是她不會宣之於口的最深切的祈望,如同他對她的渴望。
在暗夜,當他明白了她的心願,他知道,他得到她了。利用她的渴望得到她,這不是卑鄙,這是手段,哪怕,這個決定賠付的,是他的一生。
弄明白緣由後,需要的便只是行動,果然,他的判斷是正確的,當從她手裡接過那有著定情意義的小葫蘆時,他的心顫抖了,幾乎當場失態地握住她的手,好在,多年曆煉不曾白費,他告訴自己,不急,不急,待她真正屬於他時,他想怎麼做,都可以。
於是,新婚之夜,他失控了。
他的心裡住著一頭猛獸,它餓了十幾年,當它終於掙脫牢籠,形諸於外的便是貪婪的掠奪、咀嚼、吞噬,一次又一次,他管不住那頭猛獸,直到它微覺飽足。坐在轎裡,看著屬於他的女子正襟危坐,秀美端莊,他管不住自己親近的心,他需要做些什麼來確定他對她的所有權;在皇宮裡,他意識到她的身體因為他的放縱而受苦時,他擔憂而愧疚,可是,回到府裡,他仍然管不住自己——十五歲的她太過美麗,而二十歲的他等待了太久,又值血氣方剛之年。他已經說不清楚對她的心情是什麼,那裡面,包含了太多,有著他對於所有美好的嚮往,最深切欲/望的體現,奮鬥力量的原動力。他不知道她於他是什麼,他只知道,他渴望她,想要與她化為一體,想將她溶入自己的骨血,片刻不離。
他以為得到她後,世界便只有幸福與滿足了,可是婚後第二天發生的事狠狠地給了他一擊,生活,因為得到她而變得甜美,可是,生活並不因為得到她便從此只有甜美,他知道,要想保有這甜美與幸福,他只能不停地走下去。
曾經,年幼的雅爾哈齊祈盼過繼福晉能如別的府裡的主母一樣會關愛他——哪怕,只是表象。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你能要求他不祈望著被愛嗎?可是,其後發生的一切讓他的奢望落空,來自那木都魯氏的欺凌、侮辱,繼福晉對於自己寵愛侄女過分行為的無視,阿瑪的漠然……冰冷的現實讓雅爾哈齊早熟,十歲前的生命讓雅爾哈齊心懷憤恨,那些年所經歷的一切讓他銘記於心,更讓他不喜繼福晉,而妻子的事,則讓他恨透了繼福晉,算計傷害他放在心尖上的妻子,狂怒的雅爾哈齊第一次生出了弒母的念頭。
此前,雅爾哈齊從沒有過弒殺繼福晉的想法,他所受的教育,重孝道,重順從,繼福晉,那是他的繼母,是長,是尊,是不可違背。可是,如今,那個女人仗著身份欺凌他的妻子,他卻再不能忍,他不再是那個軟弱無力的幼子,他要讓繼福晉為自己的惡行付出代價。下定決心的雅爾哈齊開始暗地裡準備,只是他的妻子,卻超乎他的想象,她什麼也不做,卻總能讓害她的人白費功夫甚至自食惡果。
是有意,還是無意?
想過幾天后,他放棄了,無論是她真有心機,或者只是天佑,總之,那是他的妻,他費盡心力才娶回來的妻,她讓他著迷,讓他幸福,讓他如此清楚地感覺到生命的美好,因為有了她,他的生命不再荒涼;因為有了她,他的生命有了希望。雅爾哈齊咬牙,哪怕大逆不道忤逆弒母,他也不願意她受到傷害。
雅爾哈齊還沒動手,繼福晉已經因為此前的種種劣行被莊親王冷落了,而他那個阿瑪,平生第一次,心偏向了他與妻子。是奇蹟吧,而這奇蹟,是妻子帶來。
幸福之後還有更幸福嗎?
當他的長子長女出生,他知道了,原來,他還可以這樣的幸運、幸福。
子嗣繁延是所有男人的期望,兒子,那是家族的傳承,是他生命的延續,是他曾經在這世上存在過的證明。雅爾哈齊自認為是一個有能力的男人,他有著這個時代所有男人的共性,對於子嗣的嚮往,也如同所有男人一樣,雅爾哈齊認為,兒子總是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近十年時間,雅爾哈齊有了三對雙胎兒女,五個嫡子,一個嫡女,雅爾哈齊得意極了,全京城,全大清,哪個男人能像他一樣。只是,似乎是幸福得太多了,他的生活再一次落入冰冷的地獄——他的妻子,為救太子,昏睡不醒道觀。
最初時,雅爾哈齊抱著希望,妻子異於常人,她不可能就這樣丟下他,可是,幾年的等待,她不曾睜開眼,因為舒適甜美的婚姻生活而沉睡的猛獸最終因為一日一日失望的堆積被喚醒,他漸漸困不住它了,它暴戾狂燥,想要掙脫捆縛的繩索為所欲為,它渴望著血腥,渴望著復仇,渴望著看別人痛苦。帶著一絲瘋狂的雅爾哈齊著人打了妻子喜歡的六丫,又揍了妻子愛若性命的兒女,那時,他不敢自己動手,他怕自己一不小心會重傷了幾個孩子,如果那樣,她醒過來時,必然再不會理睬他,對她的渴望逼得他發瘋,可也是對她的渴望捆縛著他的瘋狂,成為維繫他理智的最後一點力量,讓他不敢傷人,也不敢傷己……
只是,能怎麼辦呢,得到她之前,他渴望擁有她,得到她之後,他卻更離不開她,她,如同罌粟,讓他貪戀,讓他迷醉,讓他一日無法或離。他知道這不是她對他下了咒,他想,這只是因為她是他所缺少的那根肋骨——如她笑諧著說的那個關於肋骨的故事,她,便是上帝從他身上抽離的肋骨。
覺察到皇帝對妻子的殺意時,雅爾哈齊嚇了一跳,皇帝不是極其寵愛妻子嗎?怎麼倒因為他而對妻子生了殺心?只是,不等他想明白,他已做了選擇——保住妻子。
回到群王府,弘普來找他。
「阿瑪,救醒額娘前,首先得先保住她。」
看著眼眶泛紅,很是激憤的大兒子,雅爾哈齊慚愧地發現,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大兒子已長得快有他額娘那麼高了,大兒子多大了?
雅爾哈齊皺著眉,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弘普與惠容是康熙四十年出生的,現在,該是十二歲了。望著虛空,雅爾哈齊有些愣神,妻子疼愛兒女,每年到他們的生辰,妻子必會下廚做一桌豐盛的宴席替兒女們慶生,在這一天裡,兒女們可以把他這個做阿瑪的趕走,獨佔他們的額娘,可妻子昏睡這幾年,他從沒認真替兒女們慶生……只是,皇帝要重用他,他此後卻沒什麼時間補償兒女了。
只要事不涉妻子,雅爾哈齊的頭腦還是很清醒的,「普兒,此後,阿瑪會認真辦差,皇上應是被你幾個堂叔伯傷了心,故而想用你阿瑪我壓制一下他們,敲山震虎,讓胸懷雄心的皇子們冷靜冷靜……」,看著大兒子,雅爾哈齊壓下湧上心頭的愧疚,「……阿瑪這幾年有些冷落你和幾個弟弟妹妹,虧了你花心力照管他們。」
看著大兒子因為自己幾句話便淚盈滿眶,雅爾哈齊有些無措,弘普打小便是個穩重的性子,平日裡更因他的性子極得妻子疼愛,這樣脆弱的模樣真真是見所未見。
「阿瑪,有容容幫著兒子,兒子照管弟弟們,不辛苦。」
不辛苦?
看著大兒子低下的頭,雅爾哈齊忍不住苦笑,老二老三不是省心的,老四老五更是年幼無知,兩個九歲的孩子要將四個弟弟照管得妥貼,豈會不辛苦?
「為了不讓你們額娘醒來後傷心,阿瑪不會再疏忽你們了。」
弘普低下頭,一滴水珠滴落在地板上,在失去額孃的同時,他們也相當於失去了阿瑪,阿瑪幾近瘋魔地尋找著喚醒額孃的方法,除了最初的一兩個月還會顧及到他們,其後便完全不怎麼管他們,二弟三弟只有六歲,四弟五弟才一歲,他和妹妹雖說智商超卓,可要面面俱到照管幾個幼小的弟弟,還要時不時分心顧及完全不考慮自身的阿瑪,他和妹妹真的很累……
「阿瑪,只要能喚醒額娘,兒子和弟弟妹妹什麼都願意。」
雅爾哈齊看著低著頭的大兒子,喉嚨有些哽咽,舉目望著屋頂,雅爾哈齊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放在大兒子的頭頂摸了摸。
「阿瑪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是阿瑪不好。」
弘普抬起頭,唇畔帶笑,「阿瑪,我和弟弟妹妹知道,你只是太在乎額娘;你在乎額娘,才會更愛我們,阿瑪,我和弟弟妹妹都很幸福。」
雅爾哈齊臉上有些發燙,轉開頭,輕咳一聲:「以後阿瑪會在想辦法喚醒你們額孃的同時顧及外界的一切,阿瑪依然會給你們撐起一片無風無雨的世界,普兒,你也成人了,阿瑪不曾顧及到的,你要幫阿瑪。」
弘普很鄭重地點點頭:「兒子知道。」
他知道,如果阿瑪心裡只有額娘,他們的生活中就不會出現與他們爭奪父愛的異母兄妹;他知道,只要阿瑪最在乎額娘,就一定會顧及額娘最心疼的六個兒女;他知道,阿瑪將額娘看得越重,他們的家才越可能保持現在這種沒有別的女人插入其中的模式,他與弟弟妹妹的安全才會沒有威脅,他們才會幸福。
額娘一輩子只會有阿瑪,阿瑪一生卻未必只有額娘。堂兄弟們不論出身如何,他們在自己家裡與人爭寵的生活弘普看得清清楚楚,連四堂伯那樣自制的,也會將心力與寵愛分到一些姿色更好,性情更柔順,更會巧言哄男人開心的女人身上,讓暉堂兄與四堂嬸兒在無意間便被冷落甚至受委屈,何況是別人。
他們生活的就是這樣的世界,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屬物,男人可以為了自己高興納許多女人回家,除了正室,其它的女人都是玩物,讓男人們高興的玩物,可是,這些玩物為了得到更多,會費盡心力爭奪男人的寵愛,以至於讓男人與嫡妻離心,於是寵妾滅妻的事時有發生。弘普不會忘了以前看到的那些事件,寵妾滅妻的方式越是在大的家族越是無聲無息,大家族有見識的不會像小門小戶那樣在明面上吵吵鬧鬧喊打喊殺,可是,女人如果沒有孃家在背後撐腰,再失去夫家眾人的尊重,丈夫寵妾滅妻時是很容易消失得無痕無跡的。
阿瑪這樣很好,他待額娘越情重越好,至少,這保證了阿瑪不會輕易製造出一些源於別的女人的血脈出來與他們爭奪,他們便不需要像別的堂兄弟那樣連在自己家裡也謹小慎微,唯恐被抓住錯處讓別的女人在父親耳邊說嘴吹枕頭風從而導致父子離心。阿瑪這樣很好,至少,弘普覺得他們兄弟姐妹六人在平日過日子時可以輕鬆很多,不用擔心來自府內的暗箭。
兒女們的小心思雅爾哈齊大抵知道一點,只是,這卻並不讓他生氣,反而很高興,六個孩子年紀小小便知道思考自保,這樣才好,只有懂得自保懂得不動聲色爭取對自己有利的一切,他們這樣身份地位的人才能活得長久,過得自在滋潤。
二、
坐在雍親王府,雅爾哈齊癱靠在春日的山亭之中,曬著暖陽,吹著春風,雅爾哈齊微眯著眼想著這兩三年因為自己的疏忽伸向他府內的爪子露出了一個冰冷的笑容,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敢向他伸手,就要做好被報復的準備,他可不是有著更大雄心的皇子們需要顧及那麼多影響,他是雅爾哈齊,是莊親王之子,他是忠勇郡王,是宗室,他不需要朝中眾臣的衷心傾服,只要有理,只要不太過分,他可以做很多事,而皇帝,也願意寵著他,不是嗎?這樣的他,在大清,可以活得很自在。
四阿哥看看眯眼掩飾目中殺機的堂弟搖了搖頭,「不發瘋了?醒了?」
雅爾哈齊咧了咧嘴:「四兄,我這也是沒法子,玉兒長年昏睡,我這不是關心則亂嘛。」
四阿哥哼了一聲:「關心則亂?你這一亂就是將近三年。」
雅爾哈齊嘿嘿一笑,轉了轉眼珠:「玉兒昏睡,許久沒吃到合口味的點心飯菜了。」
四阿哥的喉結不自覺動了動,繼而狠狠瞪了雅爾哈齊一眼:「吃貨。」
早把四阿哥反應看在眼中的雅爾哈齊嘿嘿一笑,「四兄,你新納了一個側室,據說很是解語?琴棋書畫這些不說了,只說說女人最該精通的女紅、廚藝如何?你吃了我府裡那麼些年,是不是也該回報一二?」
四阿哥氣悶地咬牙轉開頭,得瑟,雅爾哈齊這就是得瑟,可惱,真真可惱。可是,他還真是欠著玉兒的情份呢。
「你一個大男人,又不願意納側,府裡也沒人看管,幾個孩子沒事兒就讓他們來我府裡吧。」
雅爾哈齊滿意極了,笑嘻嘻點頭:「一定,一定。」
四阿哥氣苦,這人臉皮忒厚,連客氣一下也不做的,又想著弘芝弘英的淘氣,四阿哥開始頭痛,府裡別被他們鬧翻了天才好。
四阿哥喝口茶平息了胸口翻湧的憋屈,問道:「這兩年,宗室的那幫人不鬧了?」
雅爾哈齊又癱回了椅背,不屑道:「當年,我難過的時候沒人伸手,見我娶了玉兒,玉兒手上又有大筆銀兩後倒一個一個全都貼了上來打秋風,哼,也就玉兒心軟時時接濟,按我的意思才懶得搭理他們呢,便連門也不讓他們進的。」
四阿哥打眼角瞥了一眼那個憊懶得坐沒坐相的無賴,「玉兒以前不是說過,在手上有錢的時候,能用錢解決的事兒就不是事兒嗎,你計較那麼多做什麼。」
雅爾哈齊用蔑視的目光看著四阿哥:「你悶聲發大財不聲不響間便贏了上百萬兩吧,比我們可寬裕多了,你自己省了事兒,卻在一邊看我們的熱鬧,忒不厚道了,四兄,要不要我幫你宣傳宣傳?」
四阿哥輕咳一聲:「我府上的人口可比你多。」
雅爾哈齊嗤笑道:「便是再加一個雍親王府的人口你也養得起的。」
四阿哥摸摸腰間玉兒出主意、皇帝賜字、妻子親繡的荷包:「玉兒讓我多吃點兒,好好養身子,所以,錢花得快呀。」
雅爾哈齊咬牙:「養了這麼多年,你身體養好了吧,養好了就管管那些個好吃懶做不用心經營只等天上掉銀子的宗室。」
四阿哥仰頭望天:「你們府以前不是處理得很好?照前例不就成了?」
雅爾哈齊冷笑道:「玉兒昏睡,六個兒女年幼,我自己府裡還顧不過來呢,哪有那個心力管別人。」
四阿哥唇角輕挑,斜睨著那個日子美得讓他不平了很多年的堂弟:「不是好多人都想給你府裡送人?人家很願意幫你管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