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嫂嫂和致寧的慘死,我心頭瞬時大痛,彷彿一根雪亮的鋼針,朝著本已潰爛的傷處狠狠地紮了進去。
安陵容!!!
我恨得幾乎要一口鮮血嘔出來!
「時勢不由人!娘子再不甘心,也要甘心。」她那雙洞若觀火的眸子有幽暗的隱忍光芒,「甄大人與甄公子雖然遠離娘子,卻也是到了安生的所在——而眼下,唯有眼前能顧及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啊!」
聲音有自己也意外的沙啞,我道:「好。全當是為了朧月,也是為了還活著的人。我答允你,即便我恨到切骨,也不會輕舉妄動。」我清一清嗓子,「也請姑姑轉告太后,我會在甘露寺中安分修行,至於帝姬,太后若肯看顧,那便是帝姬的福氣了。」
芳若的笑容一毫一毫舒展開來,欣慰而妥帖。此時此刻,除了她,哪怕是出自太后的授意,也沒有人敢到我面前說這些剖心之語,也不會有人對我來說。至於太后,不過是交易罷了,以我的安分來換取她對朧月的悉心照顧,也是以我的安分來換皇后她們的安心。
芳若的聲音沉穩入耳,「其實娘子如今的身份,已經是一重最好的保障。大周開國以來,從無廢妃回宮的先例。所以娘子此生,也必定是終老於此了。等時日長,事情慢慢過去,誰有心思一直看著娘子呢。」芳若說完,笑吟吟開啟一個團花軟綢包袱,笑吟吟道,「娘子瞧瞧這個,看可好不好?」
卻是一色的嬰兒衣裳,春夏秋冬,一應俱全。我眼中一熱,哽咽道:「這是我朧月的衣裳麼……」
芳若含笑點頭,「正是。再過兩日就是帝姬滿月的日子,皇上說了是要好好操辦的。這些衣裳都是賞賜給帝姬的。」
我心下又酸又熱,彷彿驟然喝下了一口滾燙的湯水,至於積在喉中心上,肺腑間皆是**辣的痠痛。
我的朧月,還有兩日就要滿月了呵。我這個為孃的,自她出身後,竟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槿汐捧起衣裳道:「料子很好,怕是新進貢的質料吧。」
芳若讚道:「到底是槿汐的眼力好。這夏衣是江寧進貢的軟綢,最貼身吸汗的,夏日裡頭穿又透氣又涼快。冬衣是蜀中的明光錦。反正皇上的意思,是怎麼好怎麼做,弄得內務府翻箱倒櫃子,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給掏出來。」
我出神而小心地撫摸著那些將要包裹住我的孩子的衣料,只覺得親切而疏離。我身為她的生母,竟還不如這些衣料能更接近她。我轉身小心拭去眼角將要流出的淚水,輕聲嘆息道:「只可憐我這個做孃的,什麼拿的出手的能送與我孩兒滿月的東西都沒有。」
槿汐連忙安慰道:「娘子是帝姬的生身母親,您這份愛女之心,便是最好最難得的了。帝姬若知道您這樣牽掛她,必定也十分高興的。」
我不由慨嘆道:「我白白傷心做什麼,有她父皇待她這般好就是了。也替我謝謝太后,勞煩她這樣費心,要你拿這些給我看,叫我知道皇上很疼愛帝姬,我也就放心了。」
芳若會心一笑:「太后的苦心娘子既已體會到了,奴婢回去一定如實向太后轉達娘子的感激之情。」她微微側頭,忽然道:「娘子如今還寫字麼?」
我一時未能明白,道:「什麼?」
芳若笑道:「從前太后總說娘子抄經的字好,又寫的大,讀經的時候特別清楚舒服。如今娘子在甘露寺中修行,不如再為太后抄錄佛經罷。奴婢每月會來甘露寺一次拿走佛經。請娘子以每月為期,為太后抄錄佛經祈福罷。」說罷,她深深地看我我一眼,「太后說過,一定要是娘子親手抄寫的祈福才有用,否則不作數的。」
我微一思索,轉瞬已經明白。於是深深福了一福,道:「請為我多謝太后關懷之意,莫愁必定盡心盡力為太后抄錄佛經,為太后祈求上蒼福澤。」
芳若起身笑道:「娘子明白就好。天色不早,奴婢也要回去覆命了。」
我起身相讓,道:「我送姑姑出門。」
門外聚著幾個好事的姑子,正張頭探腦瞧著,芳若見人多,於是止步道:「娘子請回吧,外頭冷了呢。」她故意揚一揚聲,道:「太后請娘子抄錄的佛經奴婢每月都會來取,請娘子為太后盡心抄錄就是。」
我曉得她是說給那些姑子們聽,免得我受什麼欺侮委屈,我忙含笑讓過,見她遠遠走了,才安心回去。
我的身體漸漸好轉了起來,邊開始日日面壁誦經,操持勞作。稍稍得閒的時候,就不分晝夜地埋首仔細抄寫佛經。只希望佛經字字真言真意,可以緩解我依舊時時發作的心病。
太后為我的苦心,也算是盡了。要我一定親手抄錄佛經,每月讓芳若來取,為的就是確保我活著,這樣月復一月平安地活著,我的四肢手足完好無損,身體康健,無病無災。
芳若每月的到來,並沒有過多減輕我的辛苦勞作。只是在她來的那一日,我會被靜白允許休息一日。
浣碧問我:「小姐辛苦勞作,為何不告訴芳若姑姑,請她主持公道,或者告訴住持也好。」
我低頭仔細為衣裳上漿,只淡淡道:「我若告訴住持,住持必然會為我向靜白求情。可是我到底是歸於靜白管,若是她口頭答應背後又暗算,我連這好不容易求得的平靜也沒有了。而告訴芳若,芳若回去必定會轉述於太后,太后雖然是皇后的姑母,然而對我和朧月的照拂也算盡心,何必再叫她老人家費心。而且宮中人多口雜,若是傳到皇后和安陵容耳中,又不知道要生多少是非。且在那些人眼中見到我如此落魄凋零、苟延殘喘,我的苦楚多一分,她們心裡就會多安穩一分,對我的朧月也會放鬆一分。世事環環相扣,我身為人母,能為朧月所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而每每芳若來,我只問兩句,「眉莊好麼?朧月好麼?」
問得多了,芳若也笑,「娘子關心的,永遠只是這兩位麼?」
我不假思索,道:「是。」
芳若思量片刻,「那麼皇上呢?娘子也全不在意了麼?」
我的眉毛驟然一蹙,很快覺得,為玄凌蹙眉,亦是不值得的。於是鬆緩了神情,雪光清冷逼仄,那清冷也透在我的語氣之中,森冷而凜冽,「若有國喪,天下皆知,不必等姑姑來告訴。」
我是在咒他死啊!這樣冷毒的話語出自我的口中,連自己也嚇了一跳,我對他的怨恨,竟是這樣深麼?
果然槿汐嚇得忙忙來捂我的嘴,「娘子糊塗了麼?」
芳若凝視我片刻,緩緩搖頭,道:「娘子,恕奴婢多嘴勸一句,您這樣怨恨在心不能釋懷,其實是自己難過啊。」
我別轉身,只作充耳不聞,凝神看向窗外,雙目冷滯,幾乎想看穿外間湧動的風究竟是如何湧動。
芳若徐徐的語句還是貫入我的雙耳,「十月間選秀,所能入皇上眼者頗多,共選了宮嬪十八人,是皇上當政以來中選人數最多的一年。」她微微沉吟,終究還是說了出來,「此番入選的小主們都是中等仕宦之家,未有太顯赫也未有太卑微者。而且,她們的年紀都小,未有一位超過十五歲者。」
十五,我進宮那一年也正好是十五歲呢,如花朵一般嬌嫩柔軟的年紀。如今,我亦有二十了,與這樣年輕的宮嬪們相比,我的容顏和年紀都算是在慢慢黯淡下去了吧。我微微冷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新年過去,玄凌也已經三十了。
他是君王,所以他的豔福總是這樣好,永遠能享受著無盡的別人的青春。而皇后長玄凌兩歲,面對這樣年輕鮮嫩的女子們,即便娥眉聳參天,豐頰滿光華,也有些力不從心了吧。
而芳若的聲音仿若在說一件極尋常不要緊的事,道:「是皇后呢,皇后力主皇上多選年輕的女子進入宮廷之中。」我微微一愣,芳若依舊娓娓道:「皇后言及如今在宮中的妃嬪年齡漸長,不若選些年輕懂事的新人,身心康健,才利於為皇家誕育皇嗣。」
我稍稍吃驚,然後很快亦明白了皇后的用心。手心的冰冷,在那一瞬間侵入了自己的肺腑,透出沉沉涼意。
越是年輕越是養在閨中的女孩子,越是沒有機心啊。縱然得盡君王的寵愛與憐惜,又如何能與一個久居深宮的掌權婦人的心智相抗衡呢,終究也只能在她股掌之中做困獸之鬥啊。而且出身中等仕宦,自然沒有千金門第養育出來的那種氣度和見識,也就會更少有身登顯貴位份的機會。至於皇嗣,能不能生下來還是個未知之數。
而低微門楣出來的如安陵容這樣謹小慎微又心計深藏的女子,皇后也斷斷不容許再出現第二個了吧。
所以年輕而門楣普通的女子入宮才是最合她心意的啊。
芳若的話正好驗證了我的猜想,「皇上很喜歡今次入宮的小主們,雖然位份還都不高,多在常在、美人之位,也不知最終能得高位的究竟是誰,這一切都是未知之數。只是這些小主們倒有些平分秋色的意思呢。」
平分秋色啊,也便是人人他都喜歡,人人不分伯仲。
也是,他周旋於衣香鬢影的溫柔鄉中左擁右抱,享受新鮮女子的溫柔和嫵媚。而我呢,獨自裹在緇衣梵音中,消受我該消受的寂寞和冷清。各在天涯,各不相干。
我只道:「只要我所求的人都平安康健,其餘的人與事,又與我有什麼相干呢。」我把一月來所抄寫的佛經都交與芳若,「大雪難行,恐耽誤了回宮的時間,姑姑請回吧。」
芳若只寧和微笑道:「奴婢早些回去也好,自那次清河王為甄家之事向皇上求情遭了訓斥,皇上已令他在十月末時去上京舊都散心思過,無詔不得回京。太后也是常常閒著發悶,只能奴婢多多侍奉在側了。」
我心頭一驚,「清河王離京了?」
她對我的反應微微覺得詫異,溫和道:「娘子不知道麼?正是為了清河王為甄家之事上書啊。清河王本不理會政事,汝南王一事雖然居功不小,卻也隨汝南王一事的平定很快置身事外,從不多言語一句。如今為甄家之事上書,大概也是因為平定汝南王之時與娘子的兄長甄珩頗為相知的緣故。到底娘子一家的冤屈,是‘莫須有’的由頭多啊!」
像是被極細極薄的銳利刀鋒劃過皮膚,起先並不覺得痛,眼見著傷口張開,翻出雪白淺紅的皮肉來,眼見鮮血汩汩洇出,才猝不及防地疼痛起來。
上京城,玄清,他竟因為我家的緣故牽連到紛擾的他最不願沾染的政事中來,還被逐至上京,這原本是與他不相干的啊。
我的淚還未落下來,對玄凌的怨恨,終究是更深了一層。連芳若也明白的「莫須有」的道理,連玄清也出言相助,他何以還這樣一意孤行?
芳若彷彿明白我的心事,輕聲道:「汝南王一事已成為皇上心頭大忌,方才平定不久,又扯出甄家的事,皇上如何會不**不動氣。且皇上天子一言,即便錯已鑄成,一時也動不得勸不得。而且如今皇上身邊的人,只會一味坐實甄家的罪名,落井下石,官場上的大人們是最擅長不過的。」芳若嘆息,「即便甄家能夠雪冤,可是娘子的一生到底也只能沉沒在甘露寺中,再無回宮的機緣了。」
我的厭倦和煩膩翻湧而出,「即便要八抬大轎請我回去,我也情願在此了此餘生。」
我的話語堅決如斷刃叮噹落地,一刀兩斷。芳若無語,默默片刻,只得告辭了。
我見芳若身影消失在冰天雪地之中,輕聲呢喃:「長相思。」
浣碧一時沒有聽清,問:「什麼?」
我輕輕道:「‘長相思’在哪裡?」
我許久沒有彈琴了。哪怕只把「長相思」抱出了宮闈禁地,也許久沒有心思撥弄琴絃了。這樣驟然突兀地問起,浣碧有一絲喜色,忙捧了出來,道:「還在呢。只是沾染了少許塵埃,好好擦淨就是了。」
這些日子來,我並非真的不想再彈「長相思」,我只是不敢,不敢在長相思的縷縷琴絃上想起曾經高歌絃樂中鐫刻著的舊日時光。我日日誦讀經真言才獲得的暫時的平靜和麻木築起的高牆,如何經得起往事如潮的衝擊和澎湃。那些往事,我是多麼不願意再去觸碰。
然而方才芳若說起玄清的那一瞬間,他為我的家族所盡的一切心意。讓我想起紫奧城的宮闈深院裡,深宮梨花如雪的長廊轉角,月盈如鉤的日子裡,有個人曾經所能給我的溫暖慰藉。
手指漫無目的的撥動琴絃,心事如潮水洶湧奔騰,手勢有一剎那的急促失力。用力一勾,「錚」的一聲崩裂,琴聲嘶啞地戛然而止。我環顧四周,一片白雪茫茫,忽然嘴角漾起一個蒼茫的笑意,知音少,絃斷有誰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