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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玉壺冰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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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不解,道:「他送這樣貴重的東西來做什麼?」

浣碧嘆一口氣,無奈道:「小姐開啟看看就知道了。」

我依言掀開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氣,壺中別無他物,只有幾片切開削好的雪梨,劃成心形,色澤冰清玉潔。

浣碧絞著衣帶,咬著唇看我。槿汐神色複雜,站在我身側輕輕道:「一片冰心在玉壺。溫大人的心思,娘子要如何回應呢?」

我胸口一熱,一口氣幾乎湧到喉頭,「啪」地一掌拍在了桌上。桌子破舊,縱然我力氣不大,也被震得「撲」地一跳。

槿汐溫和道:「娘子若願意,收下就是。但奴婢瞧娘子的樣子,實實是不願意的。溫大人來這一齣,也是太莽撞了。」

我悵然道:「他怎麼總是這樣不明白,這樣不合時宜。他對我的情意我進宮前就已回絕了,從前不要,現在更不會要。我不過視他為兄長故友,他怎麼總是不明白呢?」

浣碧亦發愁,道:「如今也不好直接回絕了他呀。宮裡的朧月帝姬和沈婕妤,都離不開他的照拂。咱們本就勢單力孤,還要再失羽翼麼?小姐可要好好想想清楚。」她思量了片刻,又道:「溫大人對咱們的照顧,其實是很多的。」

我只是側首,淡淡道:「他對我的確多有照顧,然而,我是真不喜歡他。」

槿汐只垂手站著,看不出任何表情,「溫大人的情意倒是感人的,這樣的男子也的確是少見。」

浣碧走到我身邊,依在床邊靠著我,神色傷感而溫柔,輕聲細語道:「其實再想想,溫大人與小姐自幼相識,與小姐的情分自然不一樣。溫大人雖然心急又不會挑時候,可是對小姐的心卻是多年如一。而且他頗懂醫道,又有些家底,若明裡暗裡要幫小姐一些,或是要幫小姐離開這是非之地,也不是什麼十分為難的事。」

我只問:「他來時,還說了什麼?」

槿汐的話清冷而明白:「溫大人說三日後再來探訪。」

天色漸漸昏暗了下來,彷彿有無數鴉翅密密地遮蔽住了天空,一重疊一重地黑了下來。我只覺得倦怠而厭煩,合上雙眼,淡淡道:「你們出去吧,我自己好好想一想。」

這三日里,我只是如常一般,隻字不提玉壺之事。

玉壺被我小心放在枕邊櫃中,每日小心翼翼地用細布仔細擦拭一遍。三日後的午後,溫實初依言而來,室內早已打掃得窗明几淨,一束新開的梨花雪白開在瓶中,清爽甘甜的氣息讓人覺得格外溫馨。

我早已讓槿汐泡好了茶,只坐著靜靜等他來。或許是我的好氣色感染了他,他原本的忐忑不安之情也稍稍平復了下來。聊過些家常閒話,我把玉壺小心取了出來,放在我與他之間。

我半是嘆息,半是感慨,溫言道:「若我沒有記錯的話,實初哥哥已經二十五歲了吧。二十五歲,若在尋常人家,大約都是妻妾成群、兒女成雙了。伯父想必早些年就在為你的婚事煩惱了。」

他只笑笑道:「若不是娶心愛之人,實初情願不娶。」

我緩緩道:「實初哥哥,還記得你第一次見我時我唱的歌麼?」

他的神色溫柔地沉靜下來,「怎麼會不記得?我永遠都記得。」

我低低唱道:「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為誰苦?雙花脈脈相問,……」卻是忘了歌詞,再也唱不下去了,只得笑道:「真想不起來了。」

溫實初介面道:「下一句也是最後一句——只是舊時兒女。」

「難怪我要忘了……」我低一低語氣,語中已帶了些許無奈,悵然道:「咱們都不是舊時兒女了,舊時的歌都要忘了。」我轉一轉神色,把玉壺推到他面前,鄭重道,「一片冰心在玉壺。甄嬛自愧不能承受這樣厚重的情意,還請收回吧。」

溫實初神情一變,「這玉壺是我家傳之寶,家父曾經叮囑我,一定要贈與心愛之人,從前我沒有機會送給你。如今我真心誠意懇求你,收下這個玉壺。」

我搖頭,「這玉壺這樣貴重,你是該交給心愛的人。可惜實初哥哥,你卻並不是我的心愛之人,所以我受不起這個玉壺,即便你勉強我收下,對這個玉壺而言,它是被辜負了。」

溫實初無言以對,神情凍住,彷彿被第一場秋霜卷裹的綠葉,沮喪而頹唐,「嬛妹妹,你總是不肯接納我。從前是,如今也是。」

「實初哥哥,恕我直言一句,你時時總記得幼時之事。你心裡喜歡的,或許只是當年未入宮前天真柔和的我,而不是如今的我了。如今的我大異從前,你又何必為此執念良多呢?」

他忽地抬頭,目中有逼灼的光芒燃燒,「嬛妹妹,我一定要說與你聽,我對你的心意一直都是一樣的。」他聲音微微低下去,卻依舊誠摯,「不僅是在宮裡還是在外頭。」

我靜靜聽他說完,忽而無聲微笑出來。我笑得那樣寧靜,寧靜中有幾乎淡漠不可見的胸有成竹和荒涼,彷彿冬日裡第一層霜降,悄然無聲地落了下來,蒼白茫然。

「還記得曹琴默麼?」我的話突兀的問了出來。

「是。」溫實初的神色頓然一黯,垂手下去,「自然記得的。」

我靜靜道:「是啊!從前的襄貴嬪,溫宜帝姬的生母,追封襄妃。她當日是怎麼死的,你我心裡都一清二楚!」

溫實初神色黯然,額上的冷汗一層又一層細密地逼仄出來,「這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一想起來總是日夜不安,也算是我的一樁虧心事了。我現在能做的,只能是竭盡心力看顧溫宜帝姬的身體,也算稍稍贖罪了……」

我冷冷打斷他,「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你我一起長大,在宮中一同經歷的事也不算少了。我有什麼好什麼不好你也都十分清楚。甚至曹襄妃之死,你是不情願的,恐怕你心裡也是埋怨我的……是不是?」

他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怔怔道:「這……我……」

我微微蹙眉,幽幽道:「慕容世蘭一死,我要對付的只剩下了曹琴默。可是她是那樣小心謹慎的人,要製造一個她失足溺斃或是意外的機會幾乎是不可能。要捏造一個罪名給她只會讓她反口來謀害我。既然暗殺不成,只能下藥一著了。你一直在太醫院素有慈名,醫術又精,又肯憐弱惜貧,她才肯放心些。何況咱們下給她的藥,只是魘鎮心神,讓她夢魘更甚,再使其心力衰弱不繼,這才無聲無息置她於死地。」我看他一眼,「也難為你了。」

溫實初深深望住我,道:「為了你,我總是肯的。」

我頗有所動,微微頷首道:「你一向心地好,是斷不肯動殺機的,當初也是猶疑了許久。要不是為了幫我,你又怎麼肯呢……如今想來,我也覺得當時太很心了些。只是人在其位,你不殺人,人就要殺你,襄妃又是那樣聰慧精明的人,知道我不少把柄,我是斷斷容不得她了。」

溫實初雙唇微抿,他其實也算是個好看的男人,穩妥而忠厚。他輕聲安慰道:「嬛妹妹,你總是善心的,只那一回稍嫌狠辣了些。」

「是麼?那麼殺餘氏和華妃,我也不算狠辣麼?」我緩和了語氣,輕緩道:「我善心也好,狠辣也好,你都看在眼裡。說到男女之情,誰又不願只把最好的一面給他看,不好的全都藏了起來。你卻是知曉我的秘密太多了,若與你一起,我只會覺得不自在。你也未必會忘記我的不好,若這樣朝夕相對又有什麼好,何必這樣彼此為難。」

溫實初大受打擊,剋制著道:「我小小一個太醫,在你眼裡,總是不好,總是一個無用的人。」

我柔聲道:「你的好我自然知道。若說做太醫,你年輕有為、醫術高明,頗受皇上器重;若說做丈夫,你一定會是一個好夫君,疼惜妻子,百般照顧。可惜實初哥哥,比如喝茶,我喜歡喝‘雪頂含翠’這一味,而普洱再好再鮮美,我偏偏不喜歡,難道就能說普洱不好麼。只是各人喜好不同罷了。」

他喃喃自言自語,「你是說,我在你心中便是那杯普洱。」

我低低道:「實初哥哥,你是很好很好的,可惜是我無福,沒有辦法喜歡你而已。」我捧著玉壺道,「一片冰心在玉壺,這份情誼,我是擔當不起了。可是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我卻是十足心領了。我心中永遠視你為親為友,永遠都會。」

他的雙唇有強忍悽苦而成的不飽滿的弧度,「視我為親為友?可惜都不是我想要的啊。」

我亦是悽楚相對,「實初哥哥,這世間,咱們想要的,何曾能真正得到的。我在宮中掙扎多年,不過是想求得一分真心,兩分平安,可是連這也不可得,反而落到今日地步。」

他想要安慰,便欲伸手過來,我忙縮了縮手,他的神情略略尷尬,忙掩飾了下去,只得道:「嬛妹妹,你別難過。」

我別過頭,極力忍住眼中欲落的淚水,「皇上對我這幾年……實初哥哥,我亦不怕對你說,對男女之情,我亦算是死心了。如今,再怎樣苦再怎樣難,我只想在甘露寺中好好住下去。」我定一定神,道:「我知道你有辦法讓我離開這裡,可是離了這裡,我又能去哪裡。我父兄遠在川北嶺南,天下之大,我飄零之身竟無處可去。所以實初哥哥,為我好,也為你好,不要再常常來探望我。」

溫實初良久無言,道:「連常常來看看你也不成麼?」

我微微點頭,「你來的這裡多了,只怕宮裡也會知道。不知道又有幾多風波麻煩興起來。何必呢?」

他眼中的惆悵和失望濃密如初冬時節的大霧,「其實你大可以告訴我叫我等你幾年,這樣慢慢等一輩子也不要緊,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拒絕我,殘忍決絕如此,不讓我懷有一點點希望?」

他語中的傷懷感染了我的心緒,我怔一怔,心中愁苦,卻不肯在臉上流露半分,只靜靜道:「我若給你虛無的希望,只會讓你白白地等待。」

他悵然良久。窗外明淨的天光落在他的身上,彷彿是照在一個永遠陰暗的角落之上,怎麼也照不亮。他雖然失落,卻也極力鎮靜著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時,你剝了好多蓮子給我吃。那時你還年紀小,不知道吃蓮子要把蓮心剔出來,我一顆顆吃下去真覺得苦,苦得吞也吞不下去。可是因為是你剝給我的,多苦我也會吃下去,吃得歡喜,只覺得甜。所以今日只要是你的決定,無論多難過,多難接受,我都會接受,尊重你的意願。」

我只覺心頭一鬆,放緩了語氣,道:「你總是心疼我在這裡辛苦。可是若為避免生活辛苦而和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人在一起,我並不是這樣的人。這一點,實初哥哥想必早就明白。所以,你若是待我心愛之人一般待我好,只會是浪費情感,也叫我為難。所以這一輩子,我對會敬你如兄如友,來回報你待我種種的好。」我說得輕柔如春風化雨,但話中的份量,他自是掂量的出來。我待他這樣客氣,卻並不能給他半分希望。

他良久只是無言,只點了點頭,起身離去,苦笑道:「嬛妹妹,你總是叫我拿你沒有辦法。可是今日既然你已說得這樣清楚,我……再也不會叫你為難了。」

我把玉壺放至他面前,仔細為他重新包好,輕緩道:「好好收起來吧,以後一定送與一樣愛你的女子,不要再輕易示人了。」

他怔怔望著那玉壺伸不出手來,長嘆一聲,惆悵道:「你若不肯收下,我還再給誰去?」他的手微微顫抖著,須臾,狠狠閉一閉眼,把玉壺摟到懷中,大步離去。

他走至門外,頻頻回首三次,眼中的眷戀和傷痛,直欲摧人心腸。我幾乎不敢抬頭看他的目光,只是如常微笑著,眼見他眼中的眷戀和不捨似天邊最後一抹斜陽,終於一點一點,絕望地沉墜了下去,只餘無限傷痛,似無邊夜幕,黑暗到讓人沉淪。

我垂首片刻,能出口的,終究只是長長嘆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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