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俯身跪拜:「賤妾甄氏,拜見皇后娘娘,各宮小主。」說完,也只得低首。已經如此,也只能由得她們了。
眉莊一見是我,含喜含悲,不覺跨出一步,便要向我。敬妃忙拉住她,輕輕搖了搖頭。
管鴛裝模作樣看了片刻,拈了絹子道:「阿彌陀佛!本宮以為是誰,原來是莞貴嬪。啊——已經不是莞貴嬪,該如何稱呼呢?」
我便答:「賤妾甘露寺姑子莫愁。」
管鴛蹙起好看的細眉,「姑子是沒錯,怎麼自稱賤妾而非貧尼?難道是你自甘卑賤也不願安守佛祖麼?」
眉莊到底耐不住,為我分辨道:「莫愁娘子是帶髮修行,並非真正出家。」
眼底的熱與心頭的暖交匯在一起,眉莊眉莊,到底是你對我最好。
管鴛輕笑一聲:「沈婕妤關心情切,到底還是對莫愁最好啊。」
陵容柔聲道:「管順儀也真不小心,方才踩到莫愁的手了,莫愁一向矜貴嬌養,也不知要不要緊。」
靜白連忙陪笑答:「回安容華小主的話,不要緊,不要緊,莫愁就是幹這種粗活的。」
陵容訝異:「粗活?」
靜白含笑躬身回答:「是啊。又不是養尊處優的娘娘小主,砍柴漿洗擦地都得做,和寺裡的小姑子沒什麼區別。」
住持有些不安,「莫愁到底是宮裡出來的貴人,實在是委屈了。」
皇后一色金飾華貴,端然道:「這是應該的。一入空門四大皆空,前程往事都該拋棄了。佛法曰眾生平等,莫愁娘子也不該有例外。」
靜白沾沾自喜,「是。貧尼竟和皇后娘娘想的一樣呢。」
眉莊含忿,出列道:「皇后娘娘,莫愁到底是奉旨出宮修行的,是公主的生母。您看她臉色就知道產後虛弱,寺中還讓她做這許多粗重活計,豈不為難?」
管鴛含著笑,語氣卻犀利,「皇后娘娘說了,入了空門就該斬斷前程。公主是公主,莫愁是莫愁,皇上也說過,公主只有敬妃一個母親。沈婕妤別違背皇上旨意才好。」
眉莊再按捺不住,上前拉起我,含淚道:「嬛兒,地上涼,你別跪著了。」
我的淚再忍不住,握住她手,喚道:「眉姐姐。」
皇后微微眯眼,看著眉莊道:「沈婕妤,你回來。莫愁身邊不是你該站的地方。」
眉莊聞言只是不動,還是緊緊拉著我的手不放。
皇后搖頭,「各人有各人站的地界,人鬼尚且不同途,嬪妃與庶人又怎可站在一起。」
我只得事情的輕重,先撤開眉莊的手,低聲道:「姐姐快回去吧。我沒事。」
眉莊卻依舊是那樣的神色,握著我的手道:「皇后娘娘,莫愁縱然離宮,也不該遭受言語和身體之辱。」
皇后沉默片刻,淡淡道:「佛家講究心平氣和,沈婕妤,你今日失於急躁,不宜再入內參拜佛像了。你便跪在大殿佛前,好好靜心思過吧。」她又像眾人道,「昌嬪有孕,本宮也要誠心祝禱,她能順利產下皇子呢。」
眉莊泠然轉眸,一言不發,和我並排跪下。
靜白殷勤引著眾人向前,「後頭是參拜的中殿了。皇后娘娘這邊請,各位小主這邊走。仔細腳下門檻高,仔細著。」
我與眉莊對視一眼,眼中帶淚,卻不覺含笑。
等人都走散了,我才輕聲問:「你都好麼?」
眉莊道:「都好。太后好,我好,朧月更好。」她細細說給我聽,「朧月快生辰了,因為皇上寵愛,嬪妃們都還疼她。這次徐貴人送了一座白玉觀音像,一則是以觀音普度眾生慈悲宣示娘子愛女之心時時皆在,自然也有說敬妃的意思;二則也是給朧月安神祈福用的。這座白玉觀音像所費不貲,徐貴人家境尋常,倒是費了不少心力的。」
我不由問:「徐貴人是誰?」
眉莊道:「徐貴人閨名燕宜,正是去年這個時候選秀進來的。」
我微微沉吟:「她很得寵麼?」
眉莊搖頭,「並不算得寵。如今宮裡佔盡風頭的除了安陵容和管鴛,便是昌嬪了。對了,她是宮宴時皇上親自看上的,生母是太宗的妹妹舞陽公主的小女兒,也就是現在的晉康翁主,雖然晉康翁主的夫婿家沒落了,可算起來還是皇家的親戚呢。人又生得美,剛進宮的時候連太后都特意召見了。昌嬪身份尊貴,一向自恃甚高,除了對皇后、端妃和敬妃稍有敬意之外,其他人都不放在心上。況且眼下,昌嬪已經有孕了。」
我問:「那麼昌嬪既是晉康翁主的女兒,與皇家有親,為何入宮的名位只在貴人,如今有孕也只封為嬪呢?」
眉莊道:「皇上剛剛登基,後宮與前朝都是根基不穩,少不得要立幾位有名位有品階的妃子。如今後宮根基健全,昌嬪再得寵,也得一步步從低開始。為了這個,晉康翁主來向太后請安時沒少抱怨呢。然而晉康翁主也太糊塗。如今的後宮由皇后主持大局,太后的身子又不安康,還是當年太后一言九鼎的時候麼。」
我輕嘆一聲,「昌只是嬪身份貴重,非比尋常,有孕了自然是好事,將來若生下了帝姬或是皇子,身份都會格外尊貴。」
眉莊明白我的意思,輕聲細語道:「因為昌嬪的身孕,皇上已經有三四天沒有去看望朧月了,不過朧月生辰之時,皇上一定會到的。」
「只怕等到昌嬪的孩子出生,朧月也會更遭冷落了。」我的眉頭漸漸蹙起如山峰,「朧月的生母,是被皇帝所厭棄的人呵。所以,朧月在宮中最能依靠的,就是他父皇的鐘愛,唯一而不會減輕的鐘愛,才是她的安身立命之道。」
眉莊輕嗤,「宮中妃嬪爭奪皇上的寵愛以保全自身,身為帝王的子女,又何嘗不是呢?皇子尚且可以憑藉自身之力向上,而帝姬,一生的前程與際遇都要維繫在她父皇的憐惜與疼愛上了。」
我沉思片刻,問道:「純元皇后的遺物,如今都是誰在保管呢?」
眉莊詫異,「你問這個做什麼?純元皇后最心愛的貼身衣裳或是首飾都在皇上那裡,其餘的則由皇后保管,太后那邊也又一些。」
「那麼純元皇后在世時,有什麼心愛的首飾項圈之類麼?」
眉莊凝神細想,片刻後道:「你出事後,我在太后那裡見過一個。彷彿是一塊以羊脂美玉雕成的玉芙蓉項圈,太后說是純元皇后生前十分喜愛,依稀是大婚之日皇上親手所賜的。」
「那麼,如果要雕琢一塊類似的項圈,大約要多少功夫?」
眉莊思慮著道:「純淨的羊脂美玉本就難求。即便有,若要製成,少不得要半月的功夫。」
我沉吟道:「我只求神似,不求形似,以免得罪。」
「那倒簡單了。你是想……」
「我因純元皇后而得罪,可見皇上心中純元皇后的份量,姐姐,若要朧月常得他父皇歡心……我方才所說的項圈,希望姐姐能讓朧月在生辰之日戴上,也算盡我身為人母的一點心意。」
眉莊看我的目光深沉而明瞭,良久,她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按住我的手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千萬保重自己就是。」
這,便是最長的情誼與安慰了。
到了夜間,我不顧白日跪得膝蓋痛,草草抹了藥酒,便精神奕奕地裁剪衣衫。
正巧浣碧漿洗了衣裳進來,見桌上疊放著好幾塊鮮豔的好衣料,不由好奇道:「今日芳若姑姑來過了麼?以往都不是這個日子啊。」
我只專注在衣料的裁剪上,隨口道:「是六王送來讓我縫製了衣裳給朧月的。」
浣碧驚喜道:「王爺從上京回來了麼?幾時回來的?」
「三日前」,我道,「想是匆忙回來,還是風塵僕僕的樣子。」
浣碧目光專注,落在我放在手邊開啟的畫卷上,她的語調中又淡淡的歡喜:「這孩子是咱們的朧月帝姬麼?」
槿汐亦是高興,歡快道:「是啊。長得這般可愛,眉眼和娘子簡直一模一樣。」
我的目光亦被吸引,注目良久道:「今日見到眉莊,才知王爺畫得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浣碧微微吃驚,旋即只是如常一般微笑道:「王爺有心了。」
如此,我每夜挑燈裁製,終於在朧月生辰的前兩日,趕出了一套衣衫褲襪。一件件按著尺寸做了,水紅紋錦製成兩件肚兜,鳥銜瑞花錦做了冬天的錦襖錦褲,寶照大花錦做了套春秋衣褲,方格朵花蜀錦做了件朧月生辰時穿的衣裳,也許她未必會穿。
如此左端詳右端詳,察看針腳是否做的足夠細密,只怕一個疏忽線頭會傷了朧月嬌嫩的肌膚。
做成時浣碧擔心道:「這衣裳做得極好,只是小姐如何把這衣裳送進宮去呢?倒是叫人大傷腦筋。」
我只顧看著衣裳,和顏微笑道:「明日王爺自會來取。」
浣碧道:「小姐一人去見王爺麼?」她想一想,「王爺身邊有位叫阿晉的貼身侍從,是我在宮中時就結識的,如今長久不見,也不知他好不好?」
我微笑整理好衣裳,「我倒不知道有這個人,只是如果你想去,明日陪我一起也好。」
浣碧微微含笑,「小姐如此說了,我自然要去的。」繼而心疼我,「小姐今日可以早睡了,這兩日為了縫製帝姬的衣裳,瞧這眼睛下都烏青了,人都要熬壞的。」
我笑道:「為了朧月,我怎麼辛苦煎熬都是甘願的。」
次日中午,尋了個空隙,依舊到河邊等候。去時玄清已經到了,這次身邊果然跟了個小廝,年紀不過二十上下,一看就是機敏的樣子,人也敦厚。
浣碧遠遠看見,便招手喚:「阿晉。」
阿晉見了浣碧也高興,見面便道:「好久不見浣碧姑娘了,原以為甘露寺裡粗茶淡飯,沒想姑娘更見標緻了。」
浣碧啐了一口,作勢就要伸手打他,嗔道:「越來越油嘴滑舌了,招人討厭。」
玄清見他們嬉笑,向我道:「這是阿晉,我自小的長隨。」
阿晉見我,忙請了個安道:「從前在宮裡沒給娘子請安,如今一併補上。」
我笑盈盈將衣裳遞到玄清手中,道一聲「費心」。
浣碧道:「這衣裳費了小姐多少功夫,有勞王爺送進宮了。」
玄清澹澹一笑,「這個自然。」
我從包袱中取出一個紅纓球,墜著兩個銀鈴鐺,叮鈴作響。笑吟吟道:「這是給御風的,王爺也請為它戴上吧。」
玄清故意蹙著眉頭道:「可見清在娘子心中還不如御風呢。獨獨有給御風的,卻沒給我的。」
我掩唇笑道:「王爺上回不是說,御風把王爺的壞處學得十足十麼?那麼送給御風,也如同送給王爺了。」
這般說笑一晌,阿晉道:「還要去探望老太妃呢。」
如此,也匆匆散了。
芳若再次來時,已經是一月後,說起朧月生日當日的事,娓娓道來:「帝姬週歲生辰的大日子,穿一身蜀錦的衣衫,十分玉雪可愛,便由敬妃娘娘抱著坐在皇上左側。皇上抱帝姬的時候便瞧見了帝姬脖子上的玉項圈,只說眼熟。當下就叫李長去取了純元皇后的那副項圈來賜給了帝姬,還親自給帝姬戴上了。」
滾圓的佛珠,在我的指尖一顆顆划過去,週而復始,我閉著眼輕嗅檀香的氣味,緩緩道:「帝姬年幼,無知無識,即便是一樣的東西,皇上也不會以為帝姬是有意冒犯的。」
她意味深長地說:「有了純元皇后的芙蓉玉項圈,帝姬就如得了護身符一般。」
我問:「那麼敬妃娘娘在皇上面前,是如何稱呼帝姬的?」
芳若微微低首,輕聲道:「於有人處則稱‘朧月’,與皇上獨處時便稱帝姬閨名‘綰綰’。」
我頷首微笑,「敬妃是個聰明人,最會明哲保身,帝姬交給她撫養,我是很放心的。還煩請姑姑回宮時稟告敬妃一句,這芙蓉玉項圈只能好好收著,若時時招搖在外,會有不必要的禍端。」
「奴婢省得」。芳若柔和微笑道:「娘子在自己敗處學會反敗為勝,教帝姬受益無窮。可見娘子的心智,並未因佛法的浸**而遲鈍分毫,反而更見周全了。」
我淡漠道:「姑姑說笑了。我不過是敗軍之將,何敢言勇?只不過吃一塹長一智,能幫自己女兒的就多盡力一分而已。」
寒冬在群山渺茫之處,總是來得格外早。玄清的到訪固定在了每月一兩次,為著避嫌,也為著我不為流言所困,他常常在我出去浣洗或是拾柴的時候在山腳長河邊等我。
起初,常常是他讓阿晉告訴浣碧他會去的時間,然後等著我去與他相見。漸漸地,也許是默契使然,我常常覺得自己彷彿能知曉他在何時回到來,於是去了,他便總在那裡。
我偶爾問起,他只一笑,「我左右不過是無事,便在河邊徘徊,徘徊多了,自然曉得娘子何時會經過。」他的笑意淡然如翦翦風,橫過平靜河面,牽動粼粼波光,「或者說,我私心很喜歡在此等待,如果可以等到想見的人,格外有一種驚喜。感嘆或許是緣分使然。」
我迎風而笑:「說實話,男女情分上,我並不相信緣分一說。從來只以為軟弱無力自己不肯爭取的人,才會以緣分作為託詞。以緣分深重作為親近的藉口,以無緣作為了卻情意的假詞。」
玄清含笑,「娘子的妙論總是叫人覺得柳暗花明又一村,彷彿有盡時,又別出一番天地。」
「王爺過分誇讚了。」我輕輕道,「或許有一天真到了無路可去、無法可解的地步,我才會說,緣分已盡了吧。」
玄清澹澹的笑容勝過波光浮曳的清澈明亮,「若娘子在從前得意時,說出這樣的話清並不足為奇。只是如今娘子依傍佛祖修行,卻也還不相信緣分麼?」
「是。即便身在佛門,我亦有自己所堅持信念。何況佛法精深,我也未曾全部懂得,只希望佛法博遠,可以安定人心。至於緣分一說,我只覺得事在人為,聚散離合,都不必拿‘緣分’二字做託辭。」
玄清拊掌而笑,「清只以為娘子所以的性子都已被佛經軟化,卻不曾想還有如此一面。娘子此番所言,卻無半點出家人的風味了。」
我臉上微微一紅,「雖說耳濡目染,然而我到底研習佛經不過一年多罷了,種種精深博大處總還不能領悟,所言所行叫王爺笑話了。」
這般偶爾閒談幾句,他並不說任何男女私情之語,倒叫我因小像而生的一點忐忑心思緩緩放落了下去。
除了每兩月送來朧月的一幅畫像,其餘時刻,他多與我這般談論佛法或是詩詞,偶爾無話,只一同坐看雲起時。或者,他得了什麼好書,也送一本來給我。若不方便相見的時候,便讓阿晉趁浣碧出去時給她再轉交於我。甘露寺中的歲月總是枯燥而寂寞的。除了經與勞作,幾乎沒有別的樂趣,而與他的閒談,讓我在枯寂裡還記得一點詩詞的情懷,也算偷得浮生的一點樂趣。
如此,也便只是淡淡來往,君子之交。
直到很多天之後,他沒有來,經過甘露寺下的長河時,聞得鳥鳴啾啾,拂上臉龐的風已經帶上了春夏之交時那種獨有的溫軟和沉醉,和著草木成熟的甘甜和熱絡。
我忽然意識到:玄清已經兩月沒有來過了。只餘河水依舊靜靜蜿蜒,阿奴照例是唱著那一首她常常唱的曲子。
小妹子待情郎呀——恩情深,你莫負了妹子——一段情,你見了她面時——要待她好,你不見她面時——天天要十七八遍掛在心!
阿奴的歌聲嘹亮而歡快,總是這樣歡天喜地地唱著。
我有時不解,便問她:「阿奴,你曉得這歌裡的意思麼?」
阿奴笑得燦爛:「自然知道。」
我笑著嘆息,「這歌是唱男女之情的,你雖然知道,卻一點沒唱出那種情意來。」
阿奴笑盈盈道:「知道又怎樣,唱不出來又怎樣?這世間明明知道而做不到的事情多著呢。何況我又沒有心上人,唱不出男女之情又有什麼稀奇。」
我依舊聽她歡天喜地地唱著情歌,心頭忽然生出寥落而闊大的寂寞。而身邊,浣碧亦嘆息:「王爺久久不來,連聽個說話的人也沒有了。」
她的語調,亦是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