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番敷衍送走了敬妃,我才把憋著的委屈和傷心神色露了出來,心灰意冷道:「這孩子竟這樣疏遠我。」
眉莊冷然道:「你不必怪敬妃,更不用怪朧月,怪只怪皇上從不肯讓朧月知道有你這個生母。你以為佩兒真是得急病死的麼?只因為兩年前她在朧月面前說漏了嘴,說她的生母在甘露寺,又偏碰著是咱們那位九五至尊不痛快,一怒便叫人打死了。如今惡果深種,親生女兒已不認自己的娘了」
柔儀殿清蘊生涼,此時只覺得寒風森森入心,如墮冰窖之中。
我悽然道:「瞧朧月對我的樣子,我真是傷心,也是安慰。」
眉莊揚眉疑惑,「安慰?」
我頷首,「她這樣捨不得敬妃,可見這些年敬妃真真是待她好。」
眉莊看我一眼,「你所說的傷心,大約也是怕敬妃這樣疼愛朧月,是不肯將孩子還你的了。」
我只是出神,「敬妃未必不肯還我,今日她帶朧月來,也是想試探朧月與我是否親近。」我嘆息道,「她也不容易。好容易有了個女兒撫養到這麼大,我一回來少不得要把朧月還到我這個生母身邊,換了誰也不願意。況且我方才看著她與朧月情分這樣深,即便我強要了朧月回來,朧月與我也只會更生分,也傷了我與敬妃多年的情分。」
眉莊柔聲道:「朧月的事得緩緩。你剛剛回宮,不要樹敵太多才好。畢竟朧月還小,孩子的性子嘛,你對她好她也會對你好的,慢慢來就是。」
我低低「嗯」了一聲。眉莊又道:「方才聽你一口一個朧月叫她,連她的小字綰綰也不叫,更是生分了。」
我聽得「綰綰」二字,心下更覺黯然。眉莊自然不知道,這綰綰二字,有多少辛酸與恥辱,我如何叫得出口。於是只道:「我去更衣罷,再不去給太后請安便要晚了。」
說罷和眉莊二人去太后處不提。
頤寧宮花木扶疏,一切如舊。只是因著太后纏綿病榻,再好的景緻也似披靡了一層遲鈍之色,彷彿黃梅天的雨汽一般,昏黃陰翳。
眉莊與我一同下了轎輦,搭著小宮女的手便往裡走。芳若滿面春風地迎了上來,笑道:「太后適才醒了,剛喝著藥呢。」
眉莊笑吟吟進去,向太后福了一福,便上前親熱道:「太后也不等我就喝上藥了。」說著伸手接過孫姑姑手裡的藥碗,「有勞姑姑,還是我來服侍太后吧。」
太后慈愛笑道:「你來得正好,除了你孫姑姑,也就你伺候得最上心最叫哀家舒坦。」
雖在病中,太后卻穿著一身七八成新的耀眼金松鶴紋薄綢偏襟褙子,頭髮光滑攏成一個平髻,抿得紋絲不亂,只在髮髻間只別了一枚無紋無飾的渾圓金簪。
其實她久病臥床,並不適合這樣耀目的金色穿戴,更顯得乾瘦而病氣懨懨。只是不知為何,太后雖病著,卻自有一種威儀,從她低垂的眼角、削瘦的臉頰、渾濁的目光中流露出來。
我想起舒貴太妃對太后的描述,油然而生一股畏懼之情,跪下道:「臣妾甄氏拜見太后,願太后鳳體康健,福澤萬年。」
太后抬眼淡淡看我,「回來了?」這樣平平常常一句,彷彿我並不是去甘露寺修行了四年,而是尋常去了一趟通明殿禮佛一般。
我低首斂容,「是。臣妾回來了。」
她看也不看我,「未央宮住得還習慣?」
我心下一緊,「未央宮太過奢華,臣妾很是不安。」
太后「嗯」了一聲道:「雖然奢華,倒還不曾越過從前舒貴妃的例,皇帝要寵著你些也不算什麼。」她皺眉對眉莊道,「藥喝得哀家舌頭髮苦,去倒掉也罷。」
眉莊笑嗔道:「臣妾說太后越活越年輕呢,太后偏不信,非說臣妾哄您。如今怕苦不肯吃藥鬧小孩子的脾氣,太后可不是越來越年輕了。」
太后掌不住笑道:「哀家原瞧著你多穩重的一個人,如今也學會油嘴滑舌了。」
眉莊笑道:「藥喝著太苦,慪太后笑一笑。」
太后抬手刮一刮眉莊的臉頰,笑嘆道:「原本實在不想喝了,就瞧著你這點孝心吧。」說著將藥汁一飲而盡。眉莊眼明手快,見太后喝完藥,取了絹子在手為太后擦拭。太后見我還跪著,道:「倒疏忽了莞妃了,有身子的人還叫跪著。」說著向我招手,「你來服侍哀家漱口。」
我忙起身端起太后床邊的金盆,已有小宮女在茶盞裡備好了漱口的清水交到我手中,我服侍著太后漱了口,轉頭向孫姑姑道:「太后從前吃了藥最愛用些眉姐姐醃漬的山楂,不知如今還備著麼?」
孫姑姑含笑:「娘娘記性真好,早就備下了呢。」
太后微微冷笑:「服侍人的功夫倒見長了。難怪去了甘露寺那麼久還能叫皇帝念念不忘,還懷上了龍胎,倒是哀家對你掉以輕心了。」我剛要分辯。太后微眯了雙眼,渾濁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而清明,「一別數年,你倒學會了狐媚惑主那一套!」
我見太后動怒,慌忙叩首道:「太后言重,臣妾實在惶恐不安。」
「不安?」太后抬手撫一撫鬢髮,似笑非笑地緩緩道:「怎麼莞妃身懷六甲,君恩深厚,這樣風光回宮也會不安麼?」
我驚得冷汗涔涔而下,含泣道:「臣妾是待罪之身,皇上念及舊情來甘露寺探望,臣妾已經感激涕零。不想一朝有孕,皇上體恤孩兒生下之後會備受孤苦,不忍其流落在外,所以格外憐憫臣妾。至於風光回宮一說,臣妾實在慚愧。」
太后目光如劍,只周旋在我身上,「如此說來,甘露寺一事只是你與皇上偶遇,並不是你故意設計了又重博聖寵麼?」
我不敢抬頭,也不敢十分說謊,只順伏道:「臣妾不敢欺瞞太后,皇上與臣妾並非偶遇。其實臣妾當日未出月而離宮,身子一直不好,在甘露寺住了兩年之後因病遷居凌雲峰長住。那日皇上到甘露寺不見臣妾,以為臣妾還病著,故而到了凌雲峰探望,如此才遇見的。」
太后的目光冷漠如一道蒙著紗的屏障,聲音卻是柔軟的,彷彿含著笑意與關切一般。「你當日執意離宮修行也是自己的主意,中間為了什麼情由想必你我都明白。為了家族之情,也為了先皇后,你連初生的女兒都可以撇下,如今怎麼還肯與皇帝重修舊好,還有了孩子?」
眉莊在旁聽得著急,輕聲道:「太后……」
太后橫目向她,「哀家問甄氏的話,你插什麼嘴!」
眉莊無奈噤聲,我磕了一個頭,直起身子道:「朝堂之事臣妾雖為父兄傷心,卻也不至愚昧到恨責皇上。即便臣妾父兄真被冤枉,臣妾也只會恨誣陷之人。」眼中有熱淚沁出,「當日臣妾執意離宮,太后明察秋毫,自然知道是因為臣妾冒犯先皇后之事。臣妾傷心至此,以為皇上對臣妾毫無情分,因而萬念俱灰。可皇上來看臣妾,臣妾就知道皇上並非無情。何況人非草木,當年一時氣盛,多年修行也讓臣妾靜下心來。臣妾侍奉皇上四年,甚得鍾愛,與皇上亦是有情。如今臣妾僥倖回宮,只想安分侍奉皇上彌補過去的時光……」我語中含了大悲,嗚咽道:「甘露寺清苦如此,臣妾實在想念朧月……朧月她……」
我的啜泣在寂靜空闊的頤寧宮聽來分外悽楚,有這樣靜默的片刻,沉緩的呼吸間清晰地嗅到草藥的苦澀芳香,以及混合其中的一個垂暮老人的病體所散發的渾濁氣息。
太后凝神片刻,再出聲時已經是慈愛和藹的口氣,「好孩子,看你跪著這樣累。」又吩咐孫姑姑道,「竹息,快去扶莞妃起來。」說著又向眉莊笑道,「一向總說你最體貼,怎麼看莞妃這樣跪著也不提醒哀家叫她起來。哀家病糊塗了,你也病糊塗了麼?」
眉莊笑道:「臣妾哪裡敢提醒太后呢,莞妃跪著也就是她肚子裡太后的孫兒跪著,一家人給太后請安行禮,難道臣妾還要去攔麼?」
太后只是含笑,我心下終於鬆出一口氣,忙欠身向太后福禮,「多謝太后關愛。」
太后道:「賜座吧。」見我頰邊淚痕未消,不由嘆道:「你別怪哀家苛責你,皇帝是哀家親生的,哀家也怕再招進一個狐媚的。你能懂事,也不枉哀家這些年疼你。」
我感激道:「臣妾在甘露寺時幸虧有太后百般照拂,臣妾沒齒難忘。」
太后神氣平和,悠悠道:「前些日子皇帝乍然跟哀家說你有了身孕要接你回宮,為著子嗣的緣故哀家要答應,也信得過你的人品。只是這兩年後宮裡出的事多,哀家不能不留個心眼,只怕有人狐媚了皇帝。」
我默然低首,小心道:「太后切勿氣壞了身子。」
太后目光微微一動,緩緩道:「生氣?若哀家真要生氣可生得過來麼。」她見我默默垂首,嘆息道:「你剛回宮,這話哀家本不該急著和你說,只是你既然回來了,有些事心裡不能沒有個數。」
我道:「臣妾洗耳恭聽。」
太后微微一笑,而那笑意並沒有半分溫暖之色,直叫人覺得身上發涼,「宮中人多事多,這也尋常,只是這些年皇帝寵幸的那些人忒不像樣。先頭死了的傅如吟一味地狐媚,現下又選了個低賤的馴獸女葉氏在身邊。皇后不中用,連蘊蓉也不能叫哀家省心。如今你既回來了,凡事都該規勸著點皇帝。」
我恭謹低首,「太后的話臣妾牢記於心,必定不忘妾妃之德。」
太后頗為滿意,笑道:「你最聰明機慧,哀家的話自然一點就透。不過既說到妾妃之德,如今你是三妃之一,更要好好尊重皇后。」
我謙卑道:「皇后待臣妾很好,臣妾感激不盡。」
太后無聲無息地鬆了一口氣,「那就好。」說著拉過眉莊的手道,「莞妃都要有第二個孩子了,你還不加緊些麼?」
太后見她只是垂首不語,感慨道:「皇帝身邊哀家真正瞧得上眼的人不多。端妃和敬妃自然是好的,只是年紀漸長大約不容易生養了。年輕的裡頭蘊蓉還過得去,卻稍嫌浮躁了些。徐婕妤不錯,只是太老實。哀家一向看重你,你卻不把心思放皇帝身上。皇帝身邊沒個穩當的人,你叫哀家如何能放心。」
眉莊低低道:「臣妾知道了。」
太后微微沉吟。在這片刻的寂靜裡,我悄悄留意她的神情。太后昔日的美貌日漸因早年宮廷中的刀光劍影與陰謀詭計而黯然,退隱之後又被病痛糾纏消噬,然而多年宮廷生涯賦予她的智謀與心機並沒有完全消退,在她力有所及的時候恰到好處地看顧著這個後宮,讓人不寒而慄。
我笑道:「眉姐姐侍奉在太后身邊也是為讓皇上安心政務,無後顧之憂。太后的囑咐姐姐自然會上心的。」
太后頗為稱意。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麼事,「你在甘露寺修行的時候,可遇見過什麼身份貴重的人麼?」
我一念間想到玄清,即刻警覺,「甘露寺群尼雜居,並沒見到其他人。」
「那麼……有沒有什麼美貌的女子?」
我心中詫異,當下明白太后所指是舒貴太妃便道:「臣妾在甘露寺潛心修行,所見不過是姑子罷了。」
太后微微頷首,外頭芳若進來道:「啟稟太后,胡昭儀與和睦帝姬來了。」
太后忙仰起身道:「快叫她們進來。」
外頭小宮女們趕緊打起簾子迎了胡昭儀進來,胡昭儀俏生生福了一福,「蓉兒還當太后午睡著沒醒,卻原來關上了門戶和兩位姐姐說體己話呢。」
太后笑吟吟道:「外頭天氣熱,就叫關了門窗納涼。」
胡昭儀這才施施然起身與我見禮,笑道:「莞妃位份尊貴,如今又剛為國祈福回宮,我是應該去柔儀殿正式拜見的。」她才要做出欠身的樣子,我已經一把扶住了,「妹妹快別多禮了。」
胡昭儀笑得自矜,「只是我素日帶著帝姬,帝姬年幼,只怕脫不開身。」說著不動聲色地推開我的手,雙手攏在刺金縷花的衣袖中。
我微笑道:「妹妹照顧帝姬要緊。我們姐妹素日都能見著,何必專程跑一趟柔儀殿。」
她含笑不理會,只向眉莊見了平禮。
我暗暗稱奇,她的位份原比眉莊高了半階,反倒主動與眉莊見了平禮。
太后道:「竹息,去拿新鮮的蜜瓜來,蘊蓉是最喜歡吃的了。」
胡昭儀謝過,走到太后跟前親暱道:「多謝太后疼蓉兒,和睦也想著太后呢。」說著叫乳孃抱過和睦來,「叫太后瞧瞧,和睦又長高了呢。」
和睦帝姬才兩歲多,長相又酷似胡昭儀,嬌小圓潤,十分喜人。和睦想是見慣了太后,十分親暱。
胡昭儀笑道:「太后今日穿戴得既慈祥又莊嚴,真是好看。難怪和睦要粘著您呢。」
太后越發高興,胡昭儀見蜜瓜送上來,便拈了一片蜜瓜送到太后唇邊,「蜜瓜新鮮,太后也嘗一嘗吧。」
太后撫著懷中的和睦帝姬道:「和睦如今看起來像女孩子了,剛出生那時誰看了都覺得像個皇子呢。」
胡昭儀的神色有瞬間的黯然,很快笑道:「孩兒聽說先開花後結果,和睦長得英氣,說不定會招來一位弟弟呢。」
我驟然想起胡昭儀在不能生育之事,心下也有些惻隱,微笑道:「是啊,妹妹還這樣年輕呢。」
如此說笑了一晌,天色漸晚,三人齊齊告辭。太后殷殷囑咐我道:「下回來把朧月也帶上,孩子多了熱鬧。」
我微微尷尬,依舊笑道:「是。」
起身踱過頤寧宮的重重殿宇時,我才驚覺,背心的衣衫已被方才在太后跟前被逼出的薄汗洇透了。
出了垂花拱門,胡昭儀嬌媚一笑,甜糯糯道:「聽聞莞妃如今住的宮殿名叫未央宮。本宮孤陋寡聞,卻也聽說未央宮是專住寵妃的地方,漢武帝的衛子夫、李夫人和尹婕妤都曾居未央宮,可見是個聚寵集愛的好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