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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傾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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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淡然一笑,「衛子夫、李夫人和尹婕妤都是出身寒微之人,再得恩幸也不過如此罷了。論起武帝一朝,唯有鉤弋夫人才是後福無窮。」我凝眸她姣好臉龐,不覺感嘆年輕當真是好,也或許是自幼養尊處優,她的臉龐完滿得如明月一般。「妹妹可知鉤弋夫人又號拳夫人,這位夫人自幼雙拳緊握,無人可以開啟。自在趙地逢見武帝,才雙手展開露出一雙玉鉤。為此武帝對她寵愛異常。夫人懷胎十四月後生下昭帝,身後榮耀至極。」我停一停,「本宮略有耳聞,昭儀自幼右手不能張開,皇上在宮外遇見昭儀時才掰開了昭儀的手,露出一塊玉璧,上書‘萬世永昌’四字,可有此事麼?」

胡昭儀輕輕揚唇,「莞妃耳聞的瑣事倒是不少。聽母親所說起,這玉璧是本宮胎中帶來的。」

我驚異道:「祥瑞之事自然是人盡皆知,也難怪皇上如此喜愛昭儀。來日昭儀得空,也讓本宮瞧瞧那塊玉璧,只當讓本宮長長見識。」

她嫣然一笑,雲袖輕拂如霞光輕盈,「莞妃深得皇寵,宮中什麼寶物沒有。」說罷徑自盈盈踱開,再不理我。

眉莊同我上輦,見走得遠了,方斂容道:「玉璧之說不過是傳聞罷了,你何必留意?」

「姐姐也以為她費恁多功夫只為爭寵麼?」我凝視她離去的身影,「如此處心積慮,只怕野心不小。」我見無人,方對眉莊道:「我瞧著胡昭儀很是自矜的一個人,對你倒客氣。」

眉莊抿嘴一笑,「你不知道其中的緣故,一則是因為我是太后跟前的人,二則麼……」她微微壓低了聲音,「她懷和睦帝姬的時候不小心摔著了,又不敢隨便召太醫來看,還是我薦了溫實初給她。所以她倒還肯給我幾分薄面。不過,若不是因為我避寵多年,她也不肯用我薦的太醫。再後來,她曉得了身邊有太醫的好處,自己也有了個心腹的井太醫了。」

我淡淡道:「我說呢,她不把別人放在眼裡,卻肯尊重姐姐。」

眉莊看著我道:「也難怪她生氣,你若不回來,這三妃的空缺遲早有她的。」

我不以為意,「她要與我過不去,我卻偏偏要和她過得去。你想太后方才的神氣,也是要看我是否能忍得下她的氣焰,是否真真和順……」話未說完,轎輦一個猛烈顛簸,幾乎是整個人向前衝了出去。

突如其來的失衡讓我陡然驚恐起來,浣碧一看不好,忙擋在轎輦的出口,死死抵住我將要傾落的身體。與此同時,抬轎輦的內監們趕緊站穩了腳步,見我與眉莊受驚,驚惶跪下道:「奴才們有罪。」

我見眉莊臉色發白,忙道:「姐姐沒怎麼樣吧?」低頭只見她雙手牢牢抓住我的手臂,整個身子擋在我身前。心口一暖,忙道:「我沒有事。」

眉莊幾乎愣了片刻才回過神來,長長吁出一口氣來,「好險!」

我眼中一熱,心疼道:「你這樣擋在我面前,萬一真掉下去也是掉在你身上,怎麼反說我好險。」

眉莊道:「就是要這樣,萬一真掉下去你傷了身子怎麼好,你可是有身子的人。」

心口有明光一樣的溫暖,「我的孩子要緊,姐姐的身子難道不要緊麼?」轉頭見浣碧為擋著轎輦傾倒,死力抵在轎口,手臂上有清晰可見的幾道粗粗的青紫印子,忙關切道:「浣碧,你怎麼樣?」

浣碧連忙搖頭「小姐沒事就好。」說罷轉頭厲聲喝斥,「一群糊塗東西,怎麼抬的轎子!小心我叫內務府砍了你們的狗頭!」

若剛才的轎輦傾覆,即便有眉莊……我幾乎不敢想象。這個孩子,是我的所有啊!

一念之下不由勃然大怒,呵斥道:「該死!」我自回宮以來總是和善溫柔,眾人見我動怒,早已慌亂跪下,嚇得拼命磕頭不已。

眉莊冷道:「好好的怎麼會絆了一跤,不會走路麼?」

為首的一個內監忙叩首道:「這石子路本是六稜石子鋪成的,走著極穩當。可是今日不知怎麼的有鵝卵石混在裡頭,所以奴才們滑了腳。」

我低頭去看,果然六稜石子鋪成的小路上,混著長滿了厚厚苔蘚的鵝卵石。那苔蘚還新鮮的很,用力一掐幾乎能掐出水來。我向小允子遞了個眼色,他會意,趁人不注意伸手撿了幾顆袖在懷裡。

浣碧大怒:「你打量著蒙我?往哪裡走不好非要走這條道路,回未央宮難道是這裡最近麼?」

那內監哭喪著臉道:「奴才們怎麼敢欺瞞碧姑娘。這條路原不是最近,可夏日裡走這條路最陰涼不過。誰知出了這樣的事。幸好兩位娘娘沒事,否則奴才們就是有一百顆腦袋也不夠砍的呀。」

我見周遭參天樹木枝葉繁密,一絲日光也透不進來,果真陰涼清靜,便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眉莊看了看到:「再往前走,就是徐婕妤的玉照宮了。

我望向前去,果然有一座不大的宮室,匾額上用金粉漆著「玉照宮」三字。我一時未放在心上,只想著天氣炎熱,走這條濃蔭遍佈之路便是必然之理,所以便有人留了心了。當下也不多言,只道:「眼下且饒了你們。等下回去再查出什麼錯處,仔細你們的皮。」

眉莊一言不發,只凝望著玉照宮出神,片刻道:「我先陪你回去,省得路上再有什麼差錯。」

回到柔儀殿,槿汐迎上來道:「皇上方才來過了呢,聽說娘娘去給太后請安了,說晚上再過來。」

我點點頭,道:「知道了。」

眉莊溫言道:「方才受驚,還是叫溫實初來瞧瞧,也好放心。」

我搖頭,「並沒傷著哪裡,不必麻煩。」又叫品兒,「浣碧撞傷了手,你且去給她仔細敷藥。」

槿汐聽得驚疑不定,忙合上門道:「出了什麼事?」

眉莊沉著臉道:「終於有人耐不住性子了。」說著將方才之事揀要緊的說了一遍,她說起來還是後怕,「那轎輦是八人抬的,都抬在肩上,要真那麼高跌下來還掉在石子路上,孩子必定保不住。」

槿汐沉思道:「宮中要鋪路的石子都是再三選過的,決不會摻進鵝卵石去,看來是有人…存心。如今宮裡有身孕的就是娘娘和徐婕妤,徐婕妤已被禁足,那就只剩娘娘了。」

眉莊冷笑道:「說到是哪位做下的事,可不是昭陽殿那位首當其衝麼?除了她心思最重,還會有誰?」

我靠在紫絨繡墊的楊妃榻上,沉靜道:「若說了為了皇嗣,她自然最有這心思,可是旁人未必也沒有。」我言畢沉思,只覺身上冷意涔涔。這樣往深裡想去,宮中人人皆有嫌疑,叫人如何能防!

眉莊屏息片刻,慢里斯條道:「我疑心皇后自然有我的道理,方才出事的地方你可記得是哪裡?」

我沉吟,「是玉照宮附近。」

眉莊凝視於我,「你應該知道徐婕妤為何被禁足。」

「危月燕衝月。」我幾乎倒吸一口冷氣,瞬間明白過來,「若我在她宮門前出事,一可說是被徐婕妤所衝才出事。而月主太后與皇后,我若出事便是有主月之兆,皇后健在,而我有主月之兆便是大不敬。別說太后,便是皇上也容不得我,這是其二;其三便是徐婕妤已衝撞了太后與皇后,若再危及我與腹中之子,便是禍害皇嗣,那麼皇上再不會容她了,即便她有所出,那孩子也會被皇上厭棄。如此一箭三雕之事……」

眉莊介面道:「如此一箭三雕之事,除了皇后的城府,還有誰能想得出來。」

槿汐憂心道:「娘娘的身孕還在,她們就會一直下手,不是咱們日夜防備就能防得住的。娘娘還是把此事告訴皇上才好。」

我沉思片刻,揚聲喚小允子進來,道:「方才你撿的鵝卵石呢?」

小允子從袖子裡掏出來,小心擱在桌上道:「在呢。」

「你去花房找個靠得住的匠人,叫他仔細看這鵝卵石有什麼古怪。」小允子知道是要緊的東西,忙收好趕緊去了。

我牢牢護住自己的小腹,道:「不管是誰,既做得出來,就別怪我容不得她!」

眉莊道:「你好自珍重著,我先回棠梨宮,免得皇上來了要與他照面。」我曉得眉莊對玄凌是避之不及的,便親自送了她出去,回宮和衣睡下。

不過一盞茶時分,外頭一聲遞一聲的通報進來,「皇上駕到——」

我只作沒聽見,索性用輩子蒙上頭裝睡。隱約聽得槿汐帶著眾人迎了出去,「皇上萬福金安,娘娘身子不爽,正在內殿睡著呢。」

玄凌進來的腳步便有些匆忙,一壁走一壁道:「莞妃身子為何不爽?怎麼不早早來告訴朕。」話音未落,人已到了跟前,他掀開被子焦急道,「叫太醫瞧了沒?」

內殿裡暗沉沉的,宮人們迅捷地把鎏金蟠花燭臺上的紅燭點燃。我睡得鬢髮鬆散的容顏就這樣突兀出現在玄凌的面前,連同我鬆散糾結的薔薇粉銀線浣紗寢衣。薔薇粉是很嬌嫩的顏色,愈加襯得我面色驚惶而蒼白,彷彿嫣然花瓣裡一點倉惶浮動的花蕊。他在床邊坐下,低低道:「可是母后給你委屈受了?」

我當即否認,「太后一向待臣妾極好的。」

他鬆一口氣,「母后待你好就好。」他的語氣溫軟下來,「到底怎麼了?臉色這樣難看。」

我伏在他胸前,低低道:「皇上,你就這樣抱著臣妾好不好?」

他的臉頰帖著我的額頭,沉吟片刻,喚了浣碧進來,道:「你是莞妃的陪嫁,你來說。」

浣碧躊躇著看我一眼,忙又低下頭去。玄凌愈加狐疑,「你只管說,沒人敢責怪你。」

浣碧「撲通」跪下,嗚咽著道:「傍晚小姐和惠貴嬪從太后處回來,差轎輦掉下來,小姐受了好大的驚嚇。」

玄凌驚得站起,「是在哪裡滑的?好端端的怎會從轎輦上掉下來?」

「是在玉照宮附近的六稜石子路那裡。抬轎子的內監們不當心,踩了鵝卵石滑倒。」

「六稜石子最是防滑,怎麼會有鵝卵石?」他輕聲道,「嬛嬛,你是疑心有人要害你,是麼?」

「臣妾不敢這樣想。」我帶了幽咽的哭腔,「臣妾只是覺得自己福薄,雖然承蒙皇上垂憐得以再度侍奉在側,可是隨意走一走都會滑跤,只怕終究還是沒福氣保住這個孩子。」

玄凌柔聲斥責:「胡說,咱們的孩子是最有福氣的孩子,今日的事怕是有人故意為之。」他揚聲喚李長進來,沉著臉吩咐道:「去把今日給莞妃抬轎輦的內監都痛打三十大板,打完了再給朕好好審問。敢動朕的人,朕絕不輕饒!」

李長躬身應了,正要出去。我忙喚道:「皇上――」我起身,扯住玄凌的衣袍悽婉道:「臣妾求皇上不要張揚此事。」

他不解,「此事顯然是有人要故意為難你,朕若不罰,以後再有這樣的事發生該如何?」

我低聲啜泣,「即便真有人要為難臣妾,也請皇上和臣妾一樣相信這是無心之失。臣妾不願為了自己一己之身而使後宮不寧,使皇上煩心。終究,臣妾也安然無恙啊。」

他憐惜,「嬛嬛,朕也是心疼你,怕你再有這樣的事發生。而且有過不罰,朕心裡總是不舒坦。」

風吹過,花樹顫顫搖曳,斑駁的痕跡淡淡的映在冰綃窗紗上,似欲伸未伸的指爪。我拉著他的手柔聲道:「人誰無過。若皇上大肆追查,反而讓那人狗急跳牆,也當給那個人一個回頭的機會,若真有下次,再一併罰過。皇上就當為臣妾和肚子裡的孩子積福吧。還有,那些抬轎輦的內監也是無心,出了事他們比誰都害怕,皇上也一併饒過了,好不好?」

殿內靜極了,晚風穿越樹葉的沙沙聲響,好似下著一場朦朧的雨。

玄凌抱著我的肩,輕聲讚歎,「嬛嬛,你總是願意體諒。」

我溫順倚靠著他,「臣妾並非大度,只是不想因臣妾所生的是非煩擾皇上。」我帶點撒嬌的口吻,輕輕道:「臣妾方才請求的,皇上可依麼?」

玄凌氣消了許多,道:「如此,朕就先饒了他們這次。若還有下次,朕必定嚴懲不貸。」

玉簾輕卷,浣碧沉靜退下。玄凌似乎疲倦,「前朝事多,後宮也不安生啊。」

我舀了一匙白檀添在青花纏枝香爐裡,嫋娜的煙霧好似層層輕紗,綿軟地一重又一重恣意在重重的垂錦帷帳間。整個大殿內恍若一潭深靜的水,寂寂無聲地安靜了下去。

我親自捧了一盞酸梅湯來,柔聲道:「涼了好久了,皇上喝了可以解晚膳的油膩。」

玄凌眸中有融洽的暖意,「難為你有著身孕還這樣細心,胡昭儀今日問起朕為何這樣疼你——旁人哪裡知道你的好處。」

我笑答:「蘊蓉妹妹這樣說了麼?今兒在太后那裡還碰上她與和睦帝姬了。」

玄凌換了個舒適的姿勢躺下,漫聲道:「蘊蓉的脾氣雖然驕矜些,人卻是不錯的。」

我拾過一把羽扇,輕輕搖著道:「皇上累了,不如先睡上一覺,再去別的嬪妃處吧。」

玄凌打了個呵欠,散漫的眸中微有晶亮之光,道:「朕哪裡也不去,就算你不方便侍寢,朕也陪著你睡著。」

我歉然道:「怎麼好讓皇上為了臣妾如此呢?」

他笑著拉過我的手,隨手扯下帳簾,輕聲道:「朕願意。」

夜色深沉,窗外滿天星光漏進零星幾點,亦被紅綢樣的燭光綿柔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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