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青連連點頭,「能為娘娘做事,奴婢萬死不辭。」
囑咐完一切已經覺得倦,正要卸妝歇下,槿汐領著一名宮女進來道:「胡昭儀身邊的瓊脂來給娘娘請安。」
那名叫瓊脂的宮女頗有些年紀,打扮得也格外貴重,眉目間很是精明強幹。她向我福了一福道:「奴婢瓊脂給莞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我忙叫槿汐攙了她一把,客氣道:「姑姑規矩十足,怪不得是昭儀身邊的人。」
瓊脂笑眯眯道:「奴婢從前是晉康翁主的陪房,跟著小姐進宮的。」
我笑道:「不知姑姑這麼晚怎麼還來跑一趟柔儀殿,可是昭儀有什麼話麼?」
瓊脂恭敬道:「我們小姐讓奴婢來謝娘娘賞的禮,也讓奴婢送了回禮來。」說著讓幾個小內監搬了回禮上來,正是一架純銀的滿地浮雕象牙鏡架,架上整鏨的龍鬚、鳳翼、雀羽、兔毫、花心、葉脈皆細如髮絲,纖毫畢現,堪稱精妙無雙。
瓊脂頗有些得意,「這鏡架雖說不上極盡一時之力,卻也是聘得巧手工匠費了整年才做成的。我們小姐說娘娘賞的如意極好,特意叫人從庫裡尋了這個出來。」
我含笑道:「請姑姑為本宮多謝昭儀,這禮搬來可得大費周章,本宮心領了。」又喚小連子上前,吩咐道:「外頭天黑難行,你打著燈送姑姑回去。」瓊脂也不推辭,笑吟吟告退。
見她出去了,槿汐與浣碧才與我坐下了卸妝,槿汐見小允子領著一群內監小心翼翼將鏡架和頭面收到庫房裡去,不由搖頭道:「胡昭儀好闊的手筆,只是這東西夜深人靜地送過來可是興師動眾,只怕宮裡都知道了。」
浣碧努了努嘴道:「若不知道,怎麼能借這個討皇上的好兒。」
我抹了點舒神靜氣的降真香蠟膠抹在太陽穴上,緩緩道:「我倒覺得她不止想做給皇上看呢。。」
槿汐鋪好了鋪蓋,笑道:「管她看不看的透呢,日久見人心罷了。娘娘還是早些安歇吧。」
這一日午睡醒來,見天色鬱郁生涼,便去看望端妃。我進殿時,端妃背對著我,吉祥用犀角梳子蘸了烏髮膏小心翼翼地梳著。端妃從鏡子裡瞧見我,轉身笑道:「貴客來了,我卻不曾遠迎,真是失禮了。」
我盈盈一笑,走近道:「多年不見,姐姐的氣色更見好了。」
端妃嘆道:「什麼好不好的,宮裡的女人老的快,才三十二歲就用上烏髮膏了,當真是歲月不饒人。」
我忍不住笑道:「姐姐這樣說可要愧煞人了,那些十五六歲的嬪妃們也急吼吼地拿著烏髮膏往自己頭髮上抹呢,姐姐越發拿自己和她們比了。」
端妃掌不住笑,撂下手中的鏡子道:「猴兒嘴真當是猴兒嘴,這些年竟沒改些。」
「慪姐姐笑一笑罷了。」說著順勢在端妃的妝臺邊坐下,隨手拿起她方才把玩的烏髮膏細瞧,「這烏髮膏是用淘澄淨了的茉莉花汁子和著首烏膏做的,不像是內務府的手藝。」端妃見滿面笑意,「去年我長了一根白髮,自己美髮覺,倒是溫宜留心了,催著太醫院配出這個東西來,一定要我用。」
我連連點頭,「溫宜當真是個好孩子,想必很聽話吧?」
端妃的笑容有母親的甘願和滿足,「乖巧的很,也很孝順。快九歲的孩子像個小大人似的懂事,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以為溫宜是我親生的。」
吉祥在旁笑道:「我們娘娘待帝姬疼得什麼似的,比親生得還好,帝姬怎麼能不孝順呢。」
端妃細細的眼角皆是笑意,「怨不得我疼溫宜,性子靜不說,素日里我咳上一兩聲,她便抱著我要叫太醫。連我也納悶,襄妃這樣的人物怎麼生出這樣好的女兒來。」
我聽她絮絮說著溫宜的點滴,想起朧月待我的情形,心下難過不已。
端妃見我的神情,隨即瞭然,「敬妃心疼朧月更勝於我心疼溫宜,到底是打出生就養在身邊的,朧月難免與她親近一些。想必現下敬妃也不安,將心比心,若是現在襄妃突然活過來要要回溫宜,我也是百般不情願的。」
我低頭撥著護甲上鑲成梅花狀的珍珠,低低道:「我這個做母親的的確沒有盡到半分做孃的心思,哪裡敢奢求朧月有多親近我呢,只盼她還能認我這個娘就好了。」
端妃安慰道:「當日你生了朧月三日就離宮,那三日里殫精竭慮,哪一點沒為她想得週週到到,為她一輩子做盡了打算。朧月還小,等長大了能體會你的苦心就好了。」
忽聽得外頭有金鈴清脆響起,一個女孩撲進端妃懷裡,笑嚷著道:「母妃,良玉回來了。」她舉著手裡一束芙蓉花道,「母妃看可好看麼,良玉瞧著這花最美,摘回來給母妃戴上好不好?」
端妃摟了她笑道:「自然好,玉兒選的這個顏色真好看。」
那孩子踮起腳把花插在端妃鬢邊,又仔細看是否插得端正,方開懷笑了起來。
她的聲音清脆而明亮,似簷間玎玲的風鈴宛轉。她瞧見了我,詢問地望向端妃。端妃笑吟吟道:「這是你莞母妃。」
溫宜退開兩步,按著禮數規規矩矩道:「溫宜給莞母妃請安。」
我見她一身湖藍撒花石榴裙,腰間扣著粉紫柔絲串明珠帶,身形雖未長成,卻已見窈窕之態。眉眼間並無其母曹襄妃的世故精明,十分嫻靜溫。
我向溫宜笑道:「你叫良玉?好漂亮的名字。」我轉頭向端妃,「這名字可是姐姐取的?」
端妃點頭笑道:「良玉到了四歲上還沒有名字,整日拿著封號當名字叫,我便給她取了這個名字,希望她能溫良如玉。」
我讚道:「果真是個好名字,足見姐姐望女成鳳之心。」
端妃用絹子仔細擦著她的臉柔聲哄道:「跑了一會子也累了,去歇一歇就用晚膳吧。」說著便叫如意領下去了。
端妃轉臉問我:「但凡有女兒的,哪個不是愛如珍寶。欣貴嬪的淑和帝姬叫做雲霏,便是因為欣貴嬪是在雲意殿被皇上挑上的,所以給帝姬起了這個名字以做念想,也好叫皇上念及舊情多多垂憐。」
我笑著嘆道:「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端妃輕輕一笑,眼波流動,「可憐天下慈母心罷了,她們的父親可未必顧得上。像和睦帝姬皇上倒看的上些,滿月時就給起了名字叫珍縭,可見是愛重了。猶是這樣胡昭儀還是不足,抱怨朧月早早就有了名字。她哪裡曉得妹妹你為了朧月的苦楚。當真是生在福中不惜福了。」
我不以為意,只微笑道:「她福多人貴重,自然不怕折損了一些半些。」當下端妃留了我一同用了飯,方才送我到儀門外,看著我一路去了。
路上安靜,我便向引路的小允子道:「左右天色還早,不如去太液池邊走走也好。」於是一路穿花分柳,沿著太液池徐徐行走。
彼時夕陽西下,天空裡盡是五彩斑斕的晚霞,鋪開了滿天繽紛。
這樣靜靜的看霞光萬丈,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其實也還沒有多久,有個人對我說:「此刻一起坐著,越過天空看雲、說著話,或是沉默,安靜享受片刻的平靜吧。」
而如此平靜,我此生亦不可再得了。
心如這一面太液池水,表面來看平靜無波,而暗潮紛疊的瞬間,連自己也不能自制。
有歡悅的笑語之聲從身後的美人蕉叢傳來,我振作精神笑道:「才用過晚膳呢,端妃又許溫宜帝姬出來跑了,仔細肚子疼。」
小允子陪笑道:「聽著很熱鬧呢,娘娘要不要去瞧瞧。」
美人蕉開得如火炬一般,一樹一樹熾烈地紅著,或是吐露嬌嫩的鵝黃與豔媚的橘色,一朵一朵嫵媚柔軟地著,似慵懶春睡的美人。叢叢舒捲自如的嫩綠之後,卻是敬妃抱著朧月小小的身軀,正仰頭看著天邊的雲彩說笑。朧月雙手勾著敬妃的脖子,頭靠在敬妃肩上。敬妃一手抱住她,一手拿絹子不時為她擦拭額頭的汗水,時而吻一吻她的臉頰,逗得朧月咯咯直笑。
我心下酸澀,正要悄然退開,敬妃已經瞧見了我,略略有些尷尬,道:「莞妃來了。」
朧月不情願地從敬妃懷裡跳下來,勉強行了一禮,道:「莞母妃好。」
我張開雙手向她,微笑道:「朧月過來,母妃抱你去玩。」
朧月別過頭,倏然往敬妃裙子後頭一躲,癟著嘴低低道:「我不去柔儀殿。」
敬妃大為尷尬,下意識地擋在朧月前頭,又覺得我與朧月到底是母女,不該她來擋著,便有些進退兩難,陪笑道:「朧月剛玩得興頭上,怕不願意去別處呢。」
我是一句玩話,卻不想這個樣子,頓時覺得難堪。敬妃以為我是因為朧月不肯回柔儀殿而不快,便放低了語氣,「為了那日說了句要和莞妃你回去,朧月整整哭鬧了一天。不如就讓她在昀昭殿再住幾日吧。」
敬妃的語氣裡頗有些哀懇之意,我微微不忍,忙笑道:「姐姐說什麼呢,我不過是想領她玩耍一回罷了。我不是與姐姐說過,在我生育之前朧月都要託付給你照顧呢。」
敬妃暗暗鬆一口氣,轉瞬已經恢復平日的恬和淡定,笑道:「是呢,我也是和莞妹妹說笑的。」說著招呼我,「綰綰要去千鯉池餵魚,妹妹同去吧。」
我微笑搖頭,「宮裡還有些事,我且回去。姐姐陪朧月慢慢玩吧。」說著扶了小允子的手往未央宮的方向走。
走了片刻,直到看不見敬妃一行人了,小允子方怯怯道:「方才敬妃邀娘娘陪帝姬一同去餵魚,娘娘若去的話不是正能和帝姬多親近麼?」
我心底發冷,道:「敬妃若真心邀我去的話適才一見我就會開口了,且她們去是母女情深,本宮去了又得生出多少嫌隙來,好沒意思。」小允子見我如此,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低著頭只管扶著我走。
背後悠悠然傳出一聲柔婉的呼喚:「姐姐――」
我轉首,卻見安陵容從假山之後盈盈轉將出來,輕盈行了一禮,眉目含笑道:「莞妃姐姐好。」
她穿了一席蓮青色萬字曲水織金連煙錦裙,整個人似乎浮在一團綠朦朦的霧氣之中。安陵容原本就身量苗條,如今見清瘦,身子纖細得如弱柳扶風一般,不盈一握。
獨自相對的一刻,我原以為自己會將積鬱多年的怒氣與憤恨一併爆發出來,至少會剋制不住狠狠扇她一個耳光。然而事到臨頭,卻是微微含了一縷嬪妃相見時應有的矜持笑容,道:「許久不見,妹妹真當是貴人了。」
她以團扇障面,髮髻上一支纖長的纏絲點翠金步搖閃閃明晃,映著象牙骨的扇子更是盈然生光。她笑得親切,「姐姐才是真正的貴人呢,原以為姐姐要飄零在外孤苦一世了,叫妹妹好生牽掛,不曾想峰迴路轉,竟有了今日添丁添福的好時候。」
我只淡淡笑道:「哪裡真有十全十美的好時候呢,做人總有不足之處。就如妹妹,即便今天身為貴嬪,掌一宮主位,想必也有意難平的時候吧。」
安陵容絲毫不以為意,只含羞帶怯,道:「陵容在姐姐走後替姐姐服侍皇上那麼久,竟也沒有個一子半女,當真是陵容福薄呢。」她向我嫣然一笑,幽幽道,「不過陵容是否福薄不要緊,我只關心姐姐前幾日在宓秀宮前差點滑落轎輦,幸好姐姐無恙,妹妹可真是捏了一把汗呢。」
她說的是「宓秀宮」而不是「玉照宮」,我淡淡道:「妹妹的耳報神真快。不過妹妹所指宓秀宮——欣貴嬪心直口快,性子烈些也是有的」
「姐姐真的以為是欣貴嬪做得麼?」安陵容微微驚詫,「姐姐細想去,宓秀宮裡誰與姐姐積怨已久了?」
我假裝凝神思索,「她哥哥歸她哥哥,她到底也不曾對我怎樣?」
陵容搖頭道:「姐姐心腸益發仁厚了。她哥哥一心想取甄公子而代之,她呢一直想取姐姐而代之,姐姐如何就不明白呢?」
我目中閃過一絲冷凝的疑惑,「她是皇后娘娘面前最得臉的紅人,妹妹如何敢在背後說這些無憑無據的話?」
陵容溫柔的雙眸黯淡垂下,「姐姐想問我是如何得知這些的吧?妹妹從前做過的錯事太多,見別人的錯事也多,有些事本是想爛在肚子裡的。可是姐姐剛回宮就差點被人暗算,我如何還敢再隱瞞。」她含了一絲悲涼,「昔日之錯已經鑄成,妹妹只能再如今稍稍彌補了。」
「哦?」我微眯了雙眼,「這話我卻不知從何聽起了,皇上眼中妹妹最是溫順安靜,難道也曾做下什麼見不得人的錯事麼?」
「姐姐」,她滿臉愧悔難當,「姐姐這樣說便是不肯原諒陵容了。當日我知道姐姐的嫂嫂與侄兒在牢中得了重病,妹妹已讓近身太醫去服侍了,可還是保不住她們的性命。這些年來每每想到此事,我總是寢食難安,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換她們的命。姐姐……」說到此間,她忍不住哀哀啜泣起來。
夜幕降臨的瞬間,是傳說中人魔不分的時刻。在那一瞬間,連人的背影也會有類似於獸的形狀,天地間陰陽之氣交混,群魔亂舞。而在今日的這一瞬間裡,陵容哀哀的哭泣聽起來分外讓人心生憐意。
我長嘆一聲,低低道:「陵容,咱們也這麼些年了……」
她哀婉哭泣,「這輩子的罪孽總是贖不清了。姐姐能夠平安回宮再得皇上憐惜,陵容已經欣慰不已了。陵容不敢奢望姐姐能諒解,只盼姐姐能平安誕下麟兒。」她見左右無人,又湊近叮囑了一句,「姐姐要萬事小心啊。」
她靠近的剎那,有熟悉的香味從她的身體傳來。我凝神屏息望去,她的衣帶上繫了一個小小的金累絲繡花香囊,十分精巧可愛。
我應聲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我自會小心。」
陵容點一點頭道:「宮中眼多口雜,陵容不便與姐姐久談。天色不早,妹妹先告退了。」
方至柔儀殿,浣碧一聲不吭跟著我進了內殿,也不許旁人進來,垂手默不作聲地站著。我看她一眼,溫和道:「有什麼就說吧。」
浣碧按捺不住怒氣,「她假惺惺哭了兩聲,小姐你就又信了她麼?」
我緩緩吹著茶葉,「我為什麼不信她?」
浣碧又氣又急,道:「奴婢方才和她離得近,她那香囊裡分明是……」
我以目光示意她噤聲,「你知道就好。」
浣碧疑惑,「小姐既然知道……」
我微笑,「你既知道她香囊裡帶著的是什麼東西,就知道她是苦心孤詣要做些什麼。但她今日所說未必全是謊話,倒也有幾句可信。」
浣碧道:「小姐覺得欣貴嬪可信麼?」
「我與她也算相識,只是相交不深罷了。在這件事裡她的確無辜,不過是祺貴嬪拿了她宮裡的石子兒來嫁禍罷了。若我真沒了孩子,欣貴嬪也逃不了干係,是一箭雙鵰的事。只是她的算盤未免打得太滿,得意過了頭。」我喚進槿汐,「你去見了李長,他怎麼說?」
槿汐低聲道:「祺貴嬪與安貴嬪都是皇后身邊之人,然而從來是面和心不和。如今皇后頗重視祺貴嬪,祺貴嬪這兩年雖不是很得寵,卻已經和得寵多年的安貴嬪平起平坐了。」
我道:「祺貴嬪較於安氏性子更淺薄張揚些,換了我是皇后也會覺得祺貴嬪更容易駕馭。安陵容生性陰狠、城府頗深,與皇后是一路性子的人,縱使是皇后也未必能將她完全掌控。」
浣碧哼了一聲,輕蔑道:「這些人蛇鼠一窩,也有這樣內鬥的時候,真是痛快!」她停一停,「那小姐準備怎麼做?」
我褪下護甲,將十指泡在加了玫瑰花的熱水裡浸泡,道:「祺貴嬪在皇后身邊就是阻礙安陵容進位的一塊絆腳石。想來祺貴嬪也看不起安陵容的出身,二人不和也在情理之中。只不過安陵容既特特來告訴了我祺貴嬪要害我一事,我也不妨泰然受之。」於是低聲叮囑浣碧幾句,「你去告訴晶青,叫她轉告欣貴嬪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