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五章暗地裡的危機
5暗地裡的危機
剛開始的第一、兩天,我們每個人都指著自己的國家。到了第三、四天,我們指著自己的大陸。然後到了第五天,我們只想到唯一的地球。
(蘇丹薩曼太空人,沙烏地阿拉伯)
當紫苑讀完童話故事書之後,火藍滿足地嘆了口氣。
「好有趣喔。」
立克則是用鼻子哼了一下,摸摸才剛換好繃帶的脖子,抱怨地說:
「我不覺得,兔子的故事一點都不好玩。」
「那立克想聽什麼故事?」
「我想想哦……我想想看,我想聽麵包的故事,還有熱湯跟炸地瓜的故事。」
「立克,你肚子餓了啊?」
火藍朝著紫苑點頭。
「他老是肚子餓,立克特別會肚子餓。」
「等一下……我去看有沒有湯……」
是不是還有剩湯呢?能夠讓立克暫時填飽肚子的一碗湯呢?
火藍站起來。
「不用了,我們不喝,要回家了。」
她拉著弟弟的手朝著門走去。
突然,她停下腳步,回頭小聲地說:
「謝謝你念書給我們聽。」
「不客氣。」
「我們明天還能來嗎?」
「當然。」
「太好了。」
火藍笑了,拉著立克往外走。
書堆陰影旁的老鼠伸了伸懶腰。
「你遺是這麼愚蠢。」
「愚蠢?我嗎?」
「沒有人蠢到不知道自己愚蠢,不知道有沒有類似這樣的俚語呢?」
老鼠站了起來,將超纖維布圍上脖子。
「你打算施捨孩子們,把剩下的湯分給他們喝。」
「這樣算愚蠢嗎?」
「那些孩子是來聽你念書的,並不是來求你施捨。要是你有從此不再讓立克捱餓的自信的話,那倒無所謂,可是你只是心血**在有多餘的湯的時候分給他喝,那麼下次他餓的時候,你怎麼辦?你無法照顧他,對吧?如果沒有責任感,在只能幫助他一半,那倒不如一開始就什麼都不要做。連火藍都比你瞭解這個道理。她很聰明,自尊心又高,你看,她不是拒絕了你一時的慈悲心嗎?」
紫苑癱坐在椅子上。
老鼠說的話總是剃痛他。彷彿從他身上剝皮一樣。一層又一層。剝掉自己的愚蠢、自己的傲慢、自己的迂迴。
這些虛偽的皮膚被剝掉之後,出現的**裸的自己的輕浮與驕傲自大。
老鼠走在紫苑的面前,一邊戴上手套,一邊繼續說。
「第二個愚蠢,想聽嗎?」
「嗯,你說吧。」
「你答應他們明天再來。」
「這也不對?」
「明天的事情,誰也無法保證呀。」
紫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知道我明天還能不能活著唸書給他們聽的意思嗎?」
「沒錯。你的理解能力變快羅。你是被通緝的人,昨天又在外面遊蕩,就算被採測衛星找到也不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也許治安局警備課一些無所是事的人,現在已經朝著這裡來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別說你明天想念書給他們聽了,運氣好的話,你已經被關進監獄的獨居房,運氣差的話,你再也無法開口講話,也就是說,你早就死了。」
紫苑看著老鼠已經戴上皮手套的手。
即使在講這種話的時候,老鼠的手的動作依舊優雅。如果模仿得來的話,他真想模仿看看。
「搞什麼啊!又在發呆。」
「啊……對不起。」
「你這個人真的很沒有警覺性耶,連剛出生的鹿都比你強。」
「老鼠……」
「算了,我要去工作了。」
「市當局真的有心想抓我嗎?」
老鼠的動作停了。
「這裡緊鄰著no.6,如果有心的話,想要抓我並不困難……不,不光是我,你不也是逃亡中的vc嗎?你跟我不一樣,你還在外面活動,no.6的探測衛星應該可以從靜止軌道高精度監視同一個地方才對。」
「原來如此,所以呢?」
「所以為什麼呢?市府當局並不是真的有心抓我們,至少不是很拚吧?」
老鼠聳聳肩。
「紫苑,好死不死,你居住的城市對外界幾乎不抱任何興趣,只在乎用特殊合金外牆包圍起來的內部。西區是一個垃圾桶,是丟棄髒東西跟膿的地方……如果你是膿的話,西區正適合你,也許那些人這麼認為也說不定。從自己的內部擠出一個小膿包,丟到垃圾桶,因此也不會特意自己跑來撿回去。」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待在這裡就很安全嗎?」
「我不知道。也許事情沒那麼單純,但是待在這裡,還是比較能夠保障你的生命安全……你不也說想在這裡生活下去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你的夢想會成真喔。」
「到春天為止。」
到春天為止還有緩刑時間。
一到春天,蜂的活動期間,神聖都市的內部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會充滿寄生蜂帶來的恐懼嗎?
在春天來臨之前,在春暖花開之前,一定要想辦法做點什麼,在冬天還沒過去之前,一定要想出辦法來。
「好不容易出現了吃人蜂,你就靜靜地看著就好了啊,看no.6究竟會變成怎樣,會是很棒的一齣戲喔。最厲害的主角、最感人的悲劇、最捧腹的喜劇,會是怎樣的情況呢?」
「我母親還在那個都市裡生活,我無法置身事外,當個旁觀者。」
「你打算回去嗎?」
「春天來臨前回去一次。在那之前,我想試試看能不能做出血清。」
「用你自己的血嗎?」
「沒錯。當然,要做出百分之百的血清可能有問題,但是,至少有試一試的價值吧。」
「你再怎麼天才,連一隻燒杯、一支針筒都找不到的地方,能做什麼?」
「我去拜託力河先生看看,也許他能拿到最基本的工具。」
「那種人沒錢是不會幫你做事的啦!就算你是他曾經深愛過的女人的兒子,如果你要他白做工,他才不會理你咧!」
「是嗎……但是,血清是必要的。嗯,我會想辦法說服他,告訴他如果成功的話,就能夠賺大錢……」
老鼠的腳動了一下。
紫苑連椅子帶人摔到地下,書山也倒了,小老鼠們忙著逃竄。
「你做什麼!」
紫苑正打算站起來,然而老鼠的動作比紫苑快速許多。他的膝蓋壓住紫苑的胸口,手壓住紫苑的肩膀。
「紫苑……」
老鼠從上俯視仰躺著的紫苑的臉,手指從肩膀移向喉嚨。五根手指頭的觸感透過皮革手套傳達到紫苑的脖子上。
老鼠慢慢地加強力道。
「你不抵抗嗎?」
「嗯,抵抗也沒用吧。」
「放棄得真快,這麼不愛惜生命嗎?」
「怎麼可能。」
「你認為我不可能殺你,是不是?」
「是。」
老鼠笑了。
灰色的眼眸、薄薄的雙唇、高挺的鼻樑,他的臉上浮現美麗卻冷酷的笑容。
「別太看得起自己了。」
老鼠的手上彷彿變魔術般地出現一把刀子。
「四年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吧。我把你壓在你的**。」
「我還記得。那時候是我衝向你,不過你輕而易舉地就避開我,而下一個瞬間,我已經被你壓住,一動也不能動了。」
那是一個暴風雨的夜晚。
紫苑還記得窗外怒吼的風聲,還記得發燒的瘦小身軀。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四年。
經過了四年,我還是無法推開這個身體,也不想推開他。
「那個時候,我拿的是湯匙,我對你說,如果我手中拿的是刀子的話,你必死無疑。」
「是啊。」
「現在要不要試試看?」
老鼠放開手,換成以刀刃抵住了紫苑的下巴。
好冰,他同時也感覺到些微的疼痛。
「我不會讓你製作血清。」
老鼠說。
「我並不是為了讓你製作血清而救你的,別多管閒事,你給我安分待在這個洞裡,直到時候來臨。」
「時候?什麼時候?」
「我毀了no.6的時候。」
「毀了no.6……」
「沒錯,我會將它連根拔起。」
突然,胸口的壓力消失了。
老鼠收起刀子,也收起臉上殘酷的微笑,脫掉手套撫摸著紫苑的下巴。指尖微微被染紅了。
「這是你的血。別想用你的血來製作血清這種無聊的東西,想點更有效的使用方法吧。」
「老鼠……」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
「你為什麼這麼恨?」
老鼠並沒有回答。
「你跟no.6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如此憎恨它?」
老鼠突然嘆了一口氣,手上的肌肉也放鬆了。
「紫苑,你還不懂嗎?no.6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它吸取周遭所有的養分,只顧自己的壯大,是一個令人討厭的……」
「寄生都市。」
「沒錯,你懂嘛。人類會積極驅逐寄生生物。就跟那個一樣。我要驅逐它、毀滅它。只要那個地方消失了,這裡的人就可以不用再生活在垃圾桶裡了。」
「我想知道的是你個人的理由。」
「沒有。」
「騙人!說只為自己戰鬥的人,是你。」
老鼠沉默地聳聳肩。
「你是為了……復仇嗎?」
沉默。
老鼠也不撥開被抓住的手,正面看著紫苑。
「你想對no.6復仇嗎?如果是的話……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必要告訴你。」
「我想聽。」
紫苑抓緊老鼠的手。
「我想知道,老鼠。」
老鼠突然笑了出來,非常愉快的笑聲。
「真是的,跟個撒嬌的小孩一樣。那麼,紫苑……」
「嗯。」
「如果我告訴你的話,你會協助我嗎?」
「啊?」
「你會幫助我拿刀刺向那個你生長的都市的心臟嗎?你會放棄拯救那個都市,幫助我破壞它嗎?我不需要血清,如果真有寄生蜂,正好可以用來從內部混亂no.6。我想看看總是逍遙自在地生活在安全圈內的那群人恐慌、到處逃竄、自我毀滅的模樣。這就是我的理由。你能幫助我嗎?紫苑。」
紫苑搖搖頭,避開灰色的眼眸。
「我做不到。」
紫苑的手被甩開。
「你總是這樣!吵著要知道,卻沒有任何覺悟。知道是需要覺悟的!如果知道了真相,就無法回頭了,無法回到還不知道時的那個無憂無慮又幸福的自己了。為什麼你連這種道理都不懂呢……?紫苑,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老鼠蹲了下來,用手指著紫苑的下巴。
「我跟no.6,你選哪邊?」
紫苑屏息。他知道總有一天要被迫選擇,他早有預感。
要選哪一邊呢?
只要選擇其一,就會失去另一邊。
他並不想回no.6。如果是這個意思的話,他毫無留戀。
但是,人就不一樣了。母親、應該已經去別的都市的沙布,還有下城的居民們,全都在那道牆壁的內側,那裡有自己懷念的風景以及記憶。
老鼠如果連同no.6裡的人、風景、記憶一起憎恨的話,紫苑無法和他站在同一陣線。
老鼠的手離開了紫苑的下巴。
「你愛no.6,我卻恨,所以呢……我們終有一天會成為敵人。」
呢喃,鑽進紫苑胸中的呢喃。
「我也這麼覺得。」
老鼠以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當時紫苑也渴望知道某些事,他希望瞭解老鼠的過往。當他對老鼠說「我想知道你的事情」時,老鼠給的答案也是一樣。
我們會成為敵人。只不過那時候的老鼠,眼睛笑著,口吻也帶點開玩笑的輕鬆。然而現在卻很沉重,帶著沉重黑暗的呢喃,硬生生地沉入紫苑的內心。
那是發自老鼠內心的呢喃。
我們終有一天會成為敵人。
老鼠站起來,看向牆壁的時鐘。
「糟了,我遲到了,經理一定很生氣。」
老鼠背對紫苑。不管聲音或是眼睛,都已經抹去了近乎殺意的陰沉。灰色的眼眸變得明亮,口吻也輕鬆了。
「老鼠……」
「好了好了,媽媽要去工作了,小綿羊要好好看家喔,可怕的大野狼會來,絕對不能開門喔。」
「別太小看我了。」
老鼠臉色凝重,收起笑容,皺著眉頭。
「你說什麼?」
「我說,別太小看我了。」
「不高興我把你當成小綿羊嗎?那下次換演小紅帽好了,小紅帽很可愛又天真無邪,不知道懷疑也不懂警惕,結果被大野狼吃掉了,很適合你耶。」
我不會被你激怒的,你愛怎麼嘲笑就怎麼嘲笑吧,我有事要對你說。
「有些事情你看不到,我卻看得到。」
「不懂你的意思。哎呀,這是你最在行的嘛。」
「你什麼都一分為二,不是愛就是恨,不是敵人就是朋友,不是圍牆的裡面就是外面,而且你認為一定非得要二選一。」
「那是當然的啊,像你一樣老是在分叉路口猶豫不決地煩惱的話,早就變成人肉乾了。那是膽小鬼做的事情。不能逃的,總要選邊站才行。」
「你從沒想過可能有第三條路嗎?」
「第三條路?」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