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善榴就又想到了自己今早進主屋給祖母請安的場面。
她的眼神一下就悠遠了起來,又出了一回神,才將話題拉回來,死死地釘在了今天稍早的事上。「你都說什麼做什麼了?說給姐姐聽聽。」
她猶豫了一下,又問,「這事,被嬤嬤奶奶聽著了沒有?」
善桐咬著唇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點心虛:小妾不知分寸,鬧得家宅不寧,需要子女輩出面彈壓。本來就不是什麼體面的事,嬤嬤奶奶雖然是二房養母,但畢竟也是老太太身邊的紅人……
「我本來在臨著大字呢,她是一句高過一句,明知道娘不在,也不知是抱怨給誰聽。我就忍不住了,衝出去站在她窗戶底下,衝了她幾句——」
她抱著善榴的脖子,在她耳邊將自己說過的話複述了出來。「我可沒有說一句假話、大話。站在楊家的地兒說楊家的不是,這話傳出去,不知道的,還當咱們家是多尊貴!連老家都看不上了……」
饒是善榴心思沉穩,喜怒素來不形於色,依然不禁被妹妹的回憶,逗得噗嗤一聲笑將起來,「你啊你啊,娘生你的時候,準是吃了篾片,你這一張嘴,是刀子一樣利!虧得你不是男人,不然科舉不成,去做個訟棍,包你財源滾滾,這輩子都不愁吃穿!」
善桐見姐姐語氣鬆動,一下就泥進了善榴懷裡,「好姐姐,一會兒娘要是說我……您幫我擋一擋麼!」
「怎麼。」善榴板起臉來,語氣裡卻依然閃爍著笑意。「現在就怕挨孃的數落了?我看你數落二房的時候,倒是很伶俐麼,怎麼現在又膽小起來?」
兩姐妹說說笑笑,善榴見水已經開了,便拎起銅壺,又親自翻了一個楚窯泥金的小蓋盅來,撮了一小撮上等香片,將熱水注入。善桐看得直咋舌,「姐,嬤嬤奶奶又不是外人,再說……」
再說身份再高,那也是個下人,出動這泥金小蓋盅,似乎也太過分隆重。
善榴看了妹妹一眼,心中忽然一動。
從前一直將她看做個孩子,雖然口舌便給,但畢竟年紀還小,懵懵懂懂,人情世故似懂非懂的,也就沒有上心教她為人處事。
沒想到這孩子一大,真是一天一個樣,就是幾個月來,妞妞兒就懂事多了。雖然行事還是疏漏百出,但如今說話做事,都肯用心去思忖。
她就將心底的愁悶露出了一星半點來,輕輕地出了一口氣。「情勢比人強,咱們現如今,還得求著嬤嬤奶奶在老太太跟前多說幾句好話。怎麼隆重,都不過分的。」
善桐雙眉上軒,先還是一臉的不解,見了姐姐的臉色,旋即又會過意來,她壓低了聲音,「今兒個在主屋,受了氣了?」
善榴卻是有意沒有答話,見茶已泡得,便尋了黑漆托盤,親自端了,帶了善桐穿過西稍間,隔著簾子高聲道,「娘,我送茶來。」
待得裡頭王氏笑著說了一聲,「進來吧。」這才帶著妹妹進了屋。
王氏和嬤嬤奶奶正在炕上對坐著說話,嬤嬤奶奶還是西北人的老習慣,盤腿在炕前打坐。王氏卻是側靠在迎枕上,姿態親暱中又透出放鬆,顯然和嬤嬤奶奶說得相當投機。見到兩個女孩進來,她的眼神就落到了善榴手中的托盤上,隨即又滿意地一睞,笑盈盈地衝善榴做了個手勢。善榴便將茶碗送到嬤嬤奶奶面前,輕聲道,「嬤嬤喝茶!」
嬤嬤奶奶有幾分受寵若驚,再三道,「這也太客氣了,大姑娘折殺老身也。」
自從這兩母女進門,善榴一舉一動,嬤嬤奶奶都看在眼裡,這禮遇是出於她自己的尊重,還是王氏的吩咐,自然瞞不過老人家的眼睛。
以養娘的身份,得到這樣格外的禮遇——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嬤嬤奶奶對善榴的態度一下就熱情了起來。
「一轉眼,大姑娘也十六歲了!」她就和王氏感慨,「剛出生的時候,我的頭髮還沒有白呢,第三代的頭一個孫女,一落地老太太看著就喜歡……」
見到王氏母女倆的表情,嬤嬤奶奶的話就突兀地頓住了,善桐更是一臉的好奇,幾乎都要滿出來。恐怕要不是有嬤嬤奶奶在場,早就要開口盤問母親與姐姐這一趟往祖屋走動,到底是有了什麼遭遇。
到底年紀小臉皮薄,善榴先擋不住,她站起身來和王氏說了幾句話,便低頭向嬤嬤奶奶告辭,「善榴先回房去了,您好歹多坐一會兒,中午一道吃飯……」
沒等嬤嬤奶奶回話,一甩頭就出了屋子。
嬤嬤奶奶和善桐一道目送她進了西廂,她詫異地吸了一口氣,望向了王氏。「大姑娘這是——在主屋受氣了?」
王氏臉上又閃過了一絲為難,她才要說話,看了看屋角的自鳴鐘,便轉了口笑道,「幾個奶孫子要回來了,嬤嬤奶奶留下來一道吃飯吧!」
嬤嬤奶奶忙說,「太太忘了,老身過午不食,已是在家吃過午飯才來的。您們只管忙,不用招呼我。」
她站起身看了看窗外,又坐下了,說。「等看過榆哥,我就回去,下午再來和太太說話。」
正說話間,幾個男孩也一前一後地進了院門。嬤嬤奶奶隔著窗戶,一眼看到了打頭的少年,喜得一下就站起身來,眼中放出光彩,問道。「榆哥——榆哥長這麼高了?」
王氏臉上又掠過了一絲陰影,她無聲地吐了一口氣,才笑道,「可不是,就是光長個子,一點都沒長心眼。」
嬤嬤奶奶聞聽此話,臉上頓時也是一暗。過了一會,才又打疊起了一臉的笑,「不要緊,再大些就懂事了!」
王氏感激地望了嬤嬤奶奶一眼,「借您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