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直了身子,又滿不乎地道,「你也別多管了,我看他有臉把脾氣發到什麼時候去!有本事,他倒是休了我!」
父母口角,雖然不是常事,但也絕不是大事,善桐直到聽到王氏這句話,才知道這一回爹孃可不是稍稍拌嘴而已,她一下就發急了,「這什麼話呀,您這樣說話,讓我們兄妹怎麼辦……什麼事兒鬧得這麼著急上火,肯定是爹不好,您和我說,我告訴祖母,讓祖母數落他去!」
要不說女兒是貼心小棉襖呢?王氏心底就是再酸楚,面上都不禁笑開了,她望了窗外一眼,終於還是半吐半露地說了實話。「還不是因為那一位鬧得太過分了,你爹回來一過問,不分青紅皂白,就賴我管教不力,又——」
她掂量地望了女兒一眼,似乎是下了一番決心,才續道,「又挑撥離間,害得善梧和他生母之間過於疏遠,沒個人倫應有樣子。」
善桐本來為母親燃起那滿腔委屈,幾乎是一下就啞了火,她用了全身力氣,才武裝出了同仇敵愾語氣,憤憤地道,「爹怎麼能這樣說話!」
心底卻嘆了一口氣,情知這一次,母親恐怕是沒法等到祖母出面為她做主了。
限制善梧,其實也算是老太太和王氏默契,但善桐心中卻能琢磨出兩人動機上微妙差別。但對二姨娘態度上,兩個長輩就是天差地別了。老太太雖然看不上二姨娘沒個奴才樣子,但也沒想把她往死裡整,覺得「生了孩子,怎麼說也是家裡人了」,只要二姨娘能夠老老實實,老太太也不會想要拿她怎麼樣,不會贊同善梧徹底疏遠生母,和生母離心離德。
但母親就不一樣了,這些年來透過大椿,鬧出了多少事情,還不都是為了把二姨娘逼到如今這一步?而這些事情,瞞得過老太太,卻很可能瞞不過父親,就算不是十成十瞭解箇中委屈,但父親怎麼說都是一家之主,就是直覺,只怕都能直覺出不對來。這要鬧到祖母跟前,大家把話說開了,到後不利還是母親……
王氏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她嘆了一口氣,還是冷靜了下來,反過來安慰女兒,「算了,你爹心裡也有數,鬧不下去。就看誰挺得住,誰就先低頭好了。」
她唇邊又逸出了一絲苦笑,「反正到後十有八九,還是我認個錯……三妞,你可得記著了,女人沒有孃家撐腰,婆家真是頭都抬不起來,要是你大舅舅現還京裡,堂舅舅還是福建布政使,你爹敢這麼對我?連休妻話都吼出來了……」
她說不下去了,就算極力控制,依然不得不俯□去,肩膀一抽一抽,落善桐眼裡,就好像一根鞭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打她心尖尖上。而這極致,源自本能護短憤怒和怨恨背後,卻也不禁有一絲悽然:就算是這種時候,要說母親完全佔了道理,那……那也是違背了善桐自己是非觀。
「您當年就不該討她進門!」她終於忍不住,低聲埋怨了一句,「現什麼都晚了,這麼個大活人,難道還一服藥——」
才出口,自己就嚇得不寒而慄,王氏是連眼淚都嚇沒了,她瞪了善桐一眼,嚴厲地低叱,「這麼喪心病狂滅絕人倫事,以後不要說講出口,就是想一想,你都得抽自己嘴巴子!」
一邊說,一邊也不禁自失地連連搖頭,張了幾次嘴巴,都沒能說出話來,到了末了,也只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又開啟抽屜,拿了榆哥信出來一封封地看,竟似乎是失去了任何一點說話興趣。
善桐轉了轉眼珠子,她下了地悄悄地溜出了屋子,便往二老爺書房刺溜了過去。
自從孩子們出嫁出嫁,出門出門,現二房住宿情況已經沒那麼緊張了,非但兩個姨娘帶著善櫻,有了自己院子,就連二老爺都有一個單獨小院子做他書房,由得他招待他那些個清客幕僚。善桐踱過去時候,隔著窗子就聽到他笑聲,她探頭一看,卻見是二老爺、三老爺兩兄弟帶了善梧,似乎正談詩做賦,善梧跟前還擺了幾本書一頁紙,又好像考察善梧學問。
「還是挺有悟性。」三老爺聽起來就高高興興,「我看今年很可以下場去試試看,考不中也不要緊,就是熟悉一下氣氛,就是三年後再中,那也是個年紀輕輕小舉人,不用著急……」
二老爺語氣就要矜持多了,「三弟你太偏愛他了,雜學上他才華是夠了,八股就要生澀得多,到了省城,難免要尋名師指點,好好苦讀個三年,功名上才有進步希望。」
又惦記起了善檀、善榕兄弟,「也不知道京城那一批孩子進益如何,要是讀得不好,不如一塊回陝西來攻讀,這一兩年內,都可以下場試試了。」
「我們家那個善柏,讀不讀也都是沾個邊罷了,真要中舉,那可不知道是走哪門子運氣。」三老爺卻似乎很看得開,「京城有大嫂孃家人照顧,多教他一些規矩,那就不算白去一次。倒是善檀、善榕和梧哥,看來是很有希望,咱們楊家全族都沒有出過‘一門三進士’,眼看著這一代倒是大有希望。二哥,梧哥可是個好苗子,萬不能耽誤了——」
他就衝善梧擺了擺手,一邊和二老爺踱出屋子來,口中還低聲道。「二嫂待梧哥,倒也真是沒話說,就是娘那裡,恐怕還有些疙疙瘩瘩,可怎麼說那都是她孫子。改明兒您還是好好和娘說說,也該讓梧哥正經拜個名師,練起八股來了。」
正說話時,兩人也都先後看到了門外托腮坐著善桐,二老爺、三老爺都吃了一驚,三老爺便笑道,「三妞,你沒事不做針線,跑這來幹嘛?是想你爹了?」
善桐心裡,真是五味雜陳,她一面也認可三叔話,一面卻也不禁一陣陣地心酸不平:全家孩子都惦記過了,就沒惦記著孤身外跟著權仲白四處行走榆哥……
「我……我想爹了。」她便擺出了愛嬌樣子,站起身靠到二老爺懷裡,抬著頭望住父親,眼神一閃一閃。「爹眼看就要走了,我又不能跟去西安……」
二老爺捻鬚一笑,居然未曾呵斥女兒愛嬌,只是摟著她肩膀,大有怡然自得之意。三老爺看眼底,想到逝去女兒善柳,一時間倒是大覺刺痛,他匆匆一笑,便尋了個藉口先行離去。二老爺便攬了善桐進屋,又讓她,「你寫一張字來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