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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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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晚飯前,大家齊聚堂屋內時,臉上神色也就各有了各精彩。

善桐心事重重,站祖母身後,不時掂量地看看祖母和母親。老太太卻是神色奧妙,左手無意識地玩弄著腕間佛珠,自個兒低眉斂目,似乎深深地沉浸了自己思緒中,對一屋子人怪異臉色毫無所覺。

三個兒媳婦也都不稍停,大太太面色端肅,滿面風雨欲來,也不知道是誰惹著她了;二太太卻是眉頭微蹙,雖然唇邊還帶了淡淡笑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也正心事重重,四太太就別說了,望著二太太眼神,就好似看個仇人。倒是四老爺沒心事,也不知道女人們心事,左看看右看看,倒也覺出了不對來,便不敢多說話了,只是望著手裡杯子發呆。

不論怎麼說,二太太是從外地回來,雖然帶回了國喪訊息,也不好大肆慶祝,但一家人一起吃一頓飯,那也還是要。因家裡人也不多,就四老爺一個男丁,老太太發話,就不分桌了,大家堂屋內一道開了個圓桌坐下,善桐坐母親身側,一頓飯都扒著碗數米粒兒。等席散了,見母親看著自己,便知道今晚肯定是要跟著母親回二房小院子裡去——一時間腳底就像是生了根一樣,真是連動都不願意動彈。按小姑娘對自己母親瞭解,母親要是連問都沒問過自己,先就透出了和衛家結親意思,是一定有她理由。可她是連想都不願意去想,究竟有什麼事,讓母親擇偶觀一下大改,連母親似乎都預設了和衛家結親意向……她雖然能耐,雖然得到了祖母喜歡,卻畢竟只是個十五歲小姑娘,要真有這樣一件事兒,善桐又哪來能耐去改變父母想法呢?

說不得,只好以死相逼……這念頭她腦海中一閃,就又被善桐推遠了。真鬧到以死相逼地步,和爹孃就算是撕破臉了,現家裡鬧成這個樣子,就已經夠不像是個家了,自己再鬧起來,是還嫌不夠難看?

可……她到底還是沒有將這想法完全打消,而是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隱隱約約地捏住了這個念頭,作為自己後手段,作為她一片汪洋中唯一船錨:大不了,還是可以以死相逼嘛——

以這樣心情,她才緩緩挪動腳步走向王氏。以無言默契,表明自己已經明白了母親意思,今晚母親從外地回來,是肯定想和她多說幾句話。

沒想到王氏反而給她使了個眼色,這才向老太太告辭,「天色也晚了,明兒再來請安。」

又和大太太、四太太寒暄了幾句,竟沒提帶善桐回去睡事,就要回去。倒是四老爺關心了一句,「善桐不粘著你母親?」王氏還道,「她東西都這裡,就不亂跑了,睡覺還不老實,鬧得我也跟著休息不好。」

善桐此時已經回過神來,心領神會:恐怕還是要留她祖母身邊探聽訊息,或許相機能為大舅舅說幾句好話,借錢事上用一把力氣。

她之前心事重重,滿心想還是自己婚事。這時候猛地清醒過來,才發覺大伯母面色不大好看,回了裡屋,便問六醜,「剛才吃飯前,大伯母進去和祖母說話了?」

六醜平時沒事就喜歡站院子裡東張西望,美其名曰是吹吹風,其實多少也有探聽訊息意思。但私底下對善桐卻很知道分寸,一般並不多問善桐用意,問什麼就答什麼。「就進去說了一會,老太太就叫傳飯了。」

看來,大伯母已經知道王家借錢事了。畢竟這幾萬兩銀子進出,老太太也不可能就這麼做了主,至少要和管賬大伯母商量商量……

善桐就又打發六醜,「現還早,我睡不著,你到堂屋轉轉,看看祖母睡著了沒有。若沒有,便把我針線取回來,我做幾針也好。」

六醜心領神會,出去轉了一圈,雙手空空地回來了。「老人家倒是沒睡,可大太太裡屋呢。張姑姑親自偏門把守,我死乞白賴地,拿姑娘做了擋箭牌,也就進去晃了一圈。正好大太太說——」

她左右一看,才附到善桐耳邊,「說是咱們家現銀自己就不多了,眼看著檀哥、榕哥、桃姐還有您都要辦喜事了,要是二房婚事說成了,緊接著就是柏哥、榆哥,這可是一筆大花銷呢……」

這話說出來,擺明了是不想借這筆錢了。善桐嗯了一聲,不動聲色,過了一會,又打發六州,「我這裡得一碟好白梨呢,娘一整天馬上奔波,應該用點去去塵土。偏巧院子又遠,恐怕水果是沒備下,你受累了,走一趟吧。」

因天色還沒進二,六州很順利地就出了門。善桐估量著老太太恐怕還要猶豫一段時間,便也自洗漱過了,換上便服炕上打坐,一邊隨意拿著毛筆,紙上亂寫亂畫,一邊託著腮出神。過了半日,她眼神一亮,輕輕說了一聲,「表哥——」

可沒過一會兒,她眼神就又暗淡了下去:天水和寶雞有八百里路呢,她手頭倒是有銀子了,路費是出得起,可能找誰去送信呢?她一個大姑娘私底下託人給表哥送信,不知道人,恐怕還不知道要想到哪裡去呢。

話雖如此,但善桐依然是懷抱了萬一希望。自從她小時候開始,每逢有難時分,似乎含沁總能恰到好處及時出現,救她於水火之中,別說和桂含春之間約定,也是他一力促成,不知不覺間,善桐已經將含沁看做了自己救星。她以一種自己都尚未發覺執拗深信,也許這一次,整件事還是要著落到表哥身上吧。

等六州回來了,傳了王氏回話,善桐也不耐煩再寫寫畫畫了,便欲寬衣就寢時,堂屋卻又來了話:老太太腰痠腿疼,要善桐過去給她捏捏腿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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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這個老寒腿,那是多少年老毛病了,每逢陰雨天氣就老愛發作。善桐當時還和權仲白討教了幾句按摩竅門,回來教給張姑姑,果然見效。不過老人家年紀大了,喜歡和孫女呆一起,往往特別點名要善桐服侍,這也都是家中天倫瑣事,不足為奇。只是大太太這會兒還沒出院子呢,忽然讓善桐過去捏腿,這就有些出奇了。小姑娘先就提了三分小心,披衣進了屋,也不敢大說大笑,只是衝兩位長輩微一點頭,就跪坐老人家身邊,輕輕地為老太太揉起了小腿。

大太太看了侄女一眼,面上不動聲色,手裡握著一杯茶,卻也不喝,一張臉堅若磐石,似乎是廟中供奉那不怒而威城隍爺。叫人一望之下,先就要畏懼三分,底氣也就跟著虛了。——這就是多年官宦人家主母養出來威風了,又兼她自己行得正坐得直,生育了嫡子嫡女不說,孃家興旺發達,才出了太子妃,和大老爺相敬如賓,兩夫妻力將大房經營得有聲有色,這一兩年來不論是管家還是奉上,都是有板有眼,叫人挑不出毛病來……

這媳婦就是這樣,太不成器瞭如四太太,老太太是見了就起膩,可和大太太這樣挑不出錯來,老太太看了也覺得棘手。她望了大太太一眼,打從心底嘆了一口氣,才和顏悅色地道,「你說也對,經過前幾年那場戰事,咱家生意也都元氣大傷,這幾年出息,能比得上前幾年虧空,已經是很不錯了。官中現銀畢竟不多,孩子們還要嫁娶,一口氣拿出一大筆銀子來借給王家,那也實是說不過去。」

善桐不禁微微一抬眉毛,卻始終還是保持了足夠鎮定:老人家真要被大太太說服回絕,那也就不是這樣口氣了。

就是大太太,都不言不語,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望住了老太太。聽老太太口氣一轉,又續道。「但家裡也不是沒有現銀,這你心裡恐怕也是有數。那一年村裡糧荒,和宗房做了一筆生意,敲了他們五萬兩銀子來,這還是淨賺……這筆錢,我一直握手心沒有動用,也不曾交待給你,倒不是出於私心。」

她看了善桐一眼,疼愛地拍了拍孫女兒肩頭,輕聲道。「同宗同族,也沒有發家難財道理。宗房雖然不地道,但我們卻不能不地道。這五萬兩銀子,只是讓他們買個教訓。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要等待一個適當時機,等宗房現幾兄弟都分家出來了,再把這筆銀子私底下歸還。」

「不過,看來他們兄弟和睦,分家之日,似乎遙遙無期。再說,按現海清身份,這銀子就是還了,恐怕他們也未必敢收。我老婆子也就一昧良心,全當做了筆生意。」老太太輕聲說。「這筆銀子呢,有四萬兩,那是應該給三妞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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