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夫人笑道,「就是家悶得久了,出來走動走動嘛。」說著也左右看了看,見到六醜上來端茶倒水,眼神不禁一閃,卻扭過頭來笑眯眯地看了善桐一眼,待善桐走到近前來了,便拉著她手笑道,「上回我不舒服,都沒能好好說話,今次可要多和你親近親近了。」
正說著,那邊牛夫人來了,善桐忙笑道,「這是自然!」
便又告罪去迎牛夫人——桂太太擺架子不去,只內堂和客人們說話。
說來也巧,善桐上回和牛夫人撞了髮式,這回便留神了,特地梳了雙刀髻,沒梳元寶髻。不想牛夫人居然也梳了雙刀髻,兩人一見,彼此都怔住了。善桐按下尷尬,笑著將牛夫人往裡領呢,心裡卻是已經打起了小鼓,只預備迎接牛夫人暴風驟雨一樣挑剔了。
可沒想到牛夫人這一回話卻不多,進了屋和桂太太問了好,便很少說話,甚至都沒怎麼搭理林夫人,只是和米氏說了幾句閒話。米氏因是善桐親戚,和桂太太也熟悉,還先代她們謙虛,「家裡人口少,地方小,比不得公侯府邸,真是怠慢諸位了。」
眾人紛紛都說沒有這事,連牛夫人都說,「我們到了外地,也就是住這樣屋子,前回去二弟那裡,他也是將軍了,地方上人口還少,疏散闊朗。也就是這麼大了。」
這一下是眾人都有幾分納罕了:按牛夫人性子,前回剛跟桂太太互相擠兌得不亦樂乎了,怎麼今兒忽然間還轉了性子?一下又變作了善人?
善桐和桂太太對視一眼,都覺出了幾分不解,想到孫家警告,善桐直有如墜雲霧之感。這牛家要是誠心對付桂家,表面格外客氣,私底下卻笑裡藏刀,這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但社交場合上這樣變臉,那還真是少見。
不過不論如何,牛家內眷中還是極有面子,也沒有人會蠢得當面挑明瞭問她,她能和氣起來,大家自然高興,連桂太太臉上都多了笑,因又請教諸位京城貴婦哪家菜好、哪家酒好、哪家戲好,擺出虛心求教外客態度來。大家也踴躍作答,這一頓飯大家倒是吃得都開心,等吃完了飯,便做了兩桌抹骨牌,桂太太親自陪林夫人、牛夫人、石太太抹,米氏坐另一桌。善桐因年紀輕,且還要吩咐下人們做事並前後服侍,便不上桌,只一邊看個歪脖胡。又過了一會,見三少夫人有疲倦之色,便問她要不要午睡一會,三少夫人笑道,「我不午睡,免得晚上睡不著,不過有些氣悶,和你一道到廊下坐坐,聞聞花香吧。」
人家都這麼說了,善桐只好跟著她一道出去,兩人廊下坐著,三少夫人笑道,「這一畦芍藥開得好,才開沒幾天吧?」
兩人說了些閒話,善桐只覺得三少夫人對她極為和氣,她自然也和和氣氣待她,兩人說得也挺投緣,又過了一會,三少夫人嘆了口氣,便安靜了下來,善桐左右一望,見只有個小丫頭廊下站著,就衝她揮了揮手。
果然,人一走,三少夫人就輕聲說了心底話。
「這一次我來,就是實是等不得了,大著肚子也不方便出去上香,邀你怕你沒空。」她握住善桐手,眉頭一下蹙緊,露出了緊迫來。「我就是想問問你,你是怎麼把桂少爺管得那樣聽話!我們家這位,簡直要把我給愁死了……」
她瞥了善桐一眼,很有幾分不好意思,「當著你面,我也就不裝了,我就是妒忌!憑什麼我過了門連兒子都沒生,姓林就不管香臭全往屋裡拉。家裡人還說不得他了,婆婆說話他當耳旁風,也就是公公說話他能聽幾句,可公公又不管我們自己家院子裡事。有皇上撐腰,他越發得意荒淫了。我……我皇后娘娘跟前哭了幾回,娘娘和皇上說了,皇上也沒怎麼著他,只說了幾句,不痛不癢。他回來還和我吵架,說我落了他面子。」
一邊說,一邊眼圈不禁就紅了,「自從我有了身孕,不方便進宮請安了,他就變本加厲,前兒你們上門做客,我也知道我說話不中聽,落了婆婆面子。可就前一天,他還往屋裡拉個人回來呢。婆婆裝不知道……孃家人全貪圖他勢力,也說不得什麼貼心話,和姐妹們一訴苦,都說我命好,夫君是有官有錢有聖眷,拉拔孃家也一向大方,就是好色點兒,也沒耽誤往我屋裡走,我、我心裡這苦,真不知道誰能懂了!」
善桐嚇得忙道,「別哭啦,大著肚子怎麼能老抹眼淚呢,仔細傷了孩子。」
見林三少夫人紅著眼圈,楚楚可憐樣子,她也不禁打從心底嘆了一口氣,才半真半假地道。「我……我也就是運氣好,桂家家規又嚴,他也女色上淡,又挺疼我。其實我沒怎麼管著他,你看到京城半年了,我能寫幾封信來?總是他忙起來了就顧不得別了嘛。做統領老當值,家時間都少,自然也就少有人往上爬了。你再看看我們家也沒有什麼美貌侍女——」
「就是,」林三少夫人擦著眼睛,低沉而沙啞地道,「我剛才也想呢,大丫頭都生得平常,還是你們家有底氣。」
她又苦笑起來。「我們家陪嫁裡就塞了四個如花似玉小姑娘,他要收用,我不許,兩邊都沉了臉生氣!他生氣也就罷了,那幾個賤蹄子也東甩西打,我一賭氣倒都打發了,現還後悔呢,早知道……唉,其實就是自己人又有什麼用!那些個通房、妾室,我看到就討厭!是不是我人,也都一樣!」
善桐感到由衷同情,可又覺得這事似乎也不是通房妾室們錯,全是林三少自己好色而已。不過這時候肯定得順著毛摸,她和三少夫人說了好些寬心話——或許是因為她名聲,三少夫人也特別聽得進去,頻頻點了頭,不過一席話工夫,待善桐已經親熱了不少。
等那邊似乎骨牌一局要完,善桐必須起身進去了,三少夫人又跟著她站起來,拉著善桐手低聲說。「不瞞你說,就因為他和皇上那點淵源,想和我們家來往人也不老少了。可那些人我全都瞧不上,倒是和你一見如故,好多話說。你要是還看得起我,京城時,咱們就多說說話,我也沒什麼可以幫你——」
只看林三少官職,林夫人說法,就知道皇上照顧林三少心思有多濃烈,三少夫人皇后跟前又有多有臉面了。善桐除非傻了才會把這個好朋友往外推,再說她本人確實也同情三少夫人,因便笑道,「好,承蒙你不嫌棄,以後咱們常常能見面說說話才好呢。」
兩人手牽手對視著一笑,三少夫人就幫善桐打算起來。「你們進京是為了給二少爺說親吧?那後幾天許家壽筵可千萬不能錯過了,那是好一番熱鬧呢——可惜我不得去,不然,也好介紹他們家世子夫人和你認識,姓林和世子是狐朋狗友,我也見過世子夫人幾次,那是個玲瓏人,難得心非常好——」
一邊說一邊自己笑起來,「我倒忘了!你們是族親呢!」
便和善桐說說笑笑,進了裡屋,善桐一邊應,一邊心裡又好奇了起來:到京城這麼久,雖然沒見過這個世子夫人,但聽她姐姐,聽三少夫人說起來,倒都公推她做人厲害。想來當時年紀還小,就已經精得不得了了,這麼多年曆練之後,也不知道她現又是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