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身體,一直是滿朝文武一樁心事,這同昔年昭明年間還不一樣。雖然如今皇上,當年東宮是有些體弱,但先皇子女多,說得難聽點,就是東宮不成了,那也還有大把藩王眼巴巴地等後頭。可承平年間就不一樣了,皇上不好女色,後宮多年也就有一個東宮。牛淑妃沒身孕之前,要是這個孩子都夭折了,後萬一落到個前朝皇弟入嗣,再來個大禮議,於國於民簡直都要大傷元氣。但奈何天生體弱,這也是沒辦法事,孫家人就算再憂心,宮中內外有別,他們也不能怎樣。
可現忽然間天外飛來這麼一條線索,孫夫人可不都是要懵了?要是太子本來不體弱,是被小如意這樣狐媚太監給折騰得體弱了,那真是把小如意碎屍萬段都難辭其咎,有甚者,要是太子本來體弱,被小如意給折騰得體弱了,孫家一口血,都不知道要吐給誰看才好呢。
就是這樣了,孫夫人還是維持了基本風度,善桐一進車裡,她就握住了善桐手,含淚道,「真多虧了你……」
「大家都是同舟共濟罷了。」善桐忙道,又問,「是已經查清楚了?」
「動用了一點人脈。」孫夫人牙關都咬緊了。「我們這裡查,娘娘宮裡也查,昨天傍晚送訊息出來,說是小如意已經招了。娘娘現急得坐都坐不住了,令我們點進宮大家商議。」
善桐禁不住默然嘆息,她低聲道。「娘娘也是太大意了……」
「這種事誰想得到!」孫夫人說,「連他身邊大伴都沒發覺,娘娘叫去一說,當時就要撞牆角,哭得眼裡都流出血來了,直說是他老糊塗了,沒能發覺出不對來。」
比起皇后,太子大伴說不定還要對他上心——凡是太子上位,就沒有不提拔大伴,如今威風八面連公公,不就是皇上大伴出身?這件事要怪都不知該怪誰,善桐再嘆了口氣,也不再計較是誰責任了,只又問,「小如意背後……總該有一條線吧,他小小年紀,怎麼會懂得作這樣事?必定是有人指使——」
不知為什麼,她忽然想到了裡朝廷,只是這念頭一閃也就過去了:要是太子自己不受引誘,小如意就是再千嬌百媚,那也沒用。這樣不穩妥計謀,似乎不是裡朝廷作風。
「這要往下查。」孫夫人也沒有否認善桐觀點,只道。「就得費時間了,可現已經沒時間了……」
她通紅眼裡閃過一絲焦慮,語氣第一次現了懼怕,善桐和她往來了這麼久,她有過種種情緒,可還從沒有像現這樣氣急敗壞,似乎對整個局面都失去了把握。「東宮大事,很少有能瞞得過連公公。這件事也根本沒法往小了說,第一個小如意人沒了,第二個太子嚇病了……遲則明日,早則今日,連公公是肯定要過問原委,上報給皇上知道。」
善桐頓時就明白了孫家恐懼:本來牛淑妃孕事上無法取得突破,對孫家來說就已經夠不利了。現又是雪上加霜,這件事要是遮掩不過去,牛淑妃那邊抱出來一個健康男嬰……就是換作她是皇上,心裡天平多少也要那麼一歪:身體孱弱也就算了,要緊是性格輕浮放蕩,才多大就已經學壞了,任是誰恐怕都不禁有些疑問,以後,能放心把帝國交到他手上嗎?
她無法往下接話了,孫夫人也不再說話,她閉上眼又輕又地出著氣,顯然心緒起伏,已經被這突如其來壞訊息攪得亂了陣腳。就是善桐心底也不禁微微下沉:時至今日,已經不是把牛家攆出西北那麼簡單問題了。甚至把桂家地盤讓給牛家一半她也不那麼乎,但牛家如上位太,沒有給桂家留下太多時間來從容遮掩、消除從前痕跡,那麼裡朝廷握有把柄照舊還是管用,對桂家來說,也就無異於前門不能驅虎,後門還跟著進狼了。
眼看著車進宮門,她輕輕地嘆了口氣,還是扯了扯孫夫人袖子,低聲道,「二堂姐,神色太緊張,恐怕容易被人看出端倪,現您是不能亂了……」
孫夫人連牙關都是咬緊,只輕輕地擠出了一句,「我知道。」便不再說話,善桐也不好再說什麼,不多時,車二重宮門前住了,孫夫人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隨著善桐出了車子。
——腳一落地,她就已經又變出了一張寧靜而矜持臉,同從前入宮一樣,恭順外,還帶了名門世族所特有高貴,即使善桐深知底細,除了那雙泛紅眼外,竟也是絲毫破綻都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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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就要比孫夫人再慌張一點了,畢竟她身宮中,東宮是孫家寶貝,卻是她心肝,人沒寶貝還能活,沒了心肝,卻真是活不下去了。才只是幾天沒見,她看著簡直老了幾歲,連露出笑容和善桐客套心思都沒了。只倚炕上,連外袍尚且沒披,露出雪白細布中衣來,善桐從沒覺得她人很消瘦,可這樣看起來,她露出被角手腕簡直細得連鐲子都掛不住了:這幾個月對善桐和孫夫人來說,只是不斷失望,次次進宮都希望聽說琦玉已經落網,次次進宮都未能如願。但對皇后來說卻是一次又一次絞腦汁過招、尋找、期望、失望……現又來了這一齣,皇后就是鐵打人,恐怕也都要露出裂縫來。
可這可憐相兒,卻得不到任何一個人同情。就是孫夫人也都沒噓寒問暖,幾個人把下人全摒出去了,善桐才合上了暖閣玻璃門,孫夫人就跺著腳,字字帶血地埋怨了一句,「怎麼就這麼不上心——」
皇后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曾經多麼從容、尊貴人,現哭得就和個孩子一樣,簡直就像是丟了魂兒。「我是真沒想著……他說孩子分宮了就別老派人過去,我想也是這樣,免得孩子一直賴著娘,他不喜歡。就連宮中太監都是姓連一手挑出來,我也插不進手去,誰想得到……」
一邊說,她一邊就捂著臉嚶嚶地哭了起來,孫夫人眼淚幾乎也都要跟著下來了:孩子本來底子就不好,不管背後是誰搗鬼,這一招也實是太陰毒了,就識破了又有什麼用,要是虧了腎水,以後生育上有礙了。這東宮之位,他終究也還是坐不穩。
善桐雖然和太子也就見了幾面,但當此也不得不陪著擦眼睛,也是由得皇后哭一哭,把心底不平之氣哭出來。過了一會,見皇后也漸漸地收了淚,她便也吸一口氣,做沉重狀。
果然,皇后畢竟是六宮之主,即使事發如此突然,事態又如此沉重,她依然沒有完全亂了方寸,將這積鬱之氣哭出來了,她便又多少回覆了理智,拉著善桐手沉聲道,「你真是我福星……要不是你,只怕孩子身體給淘空了,給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