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含沁平時說來,管皇上賢比堯舜、洞明燭照,但平時卻是和氣一個人,就不知他雷霆盛怒能有多大威力,竟然連皇后都預先要嚇成這個樣子呢?
#
只要天不塌下來,日子就還是要過,對善桐來說,宮內得失終究還是隔了一層。這一次進宮,孫夫人根本都沒心思去探寧嬪,善桐卻還是想著上回進來就沒見面,就為了掩人耳目,出了坤寧宮,她還是到景仁宮去坐了坐。寧嬪這回倒,見善桐來了,也很高興。「怎麼今天又進來了,是一個人進來,還是同二姐一道進來?」
「二堂姐坤寧宮陪娘娘說話。」善桐笑著說。「娘娘心緒不好,令我進來解悶兒。這會也不放二堂姐走,想必是正說私話呢。」
寧嬪點了點頭,也有幾分若有所思,「我今早遛彎兒回來,恍惚聽說你們進了坤寧宮,我也就想著是娘娘鬧不舒坦了。這幾天都不讓我們過去請安,還老派人往東宮過去,想來,是太子這一病不大好,也激起了娘娘心事。」
這話說得,善桐只能微笑,寧嬪看了她一眼,也跟著笑了,她親暱地擰了擰善桐臉頰。「你啊,就知道笑,我就是隨便問問,又沒想著向你打聽,你至於這麼小心嗎?」
善桐得到皇后特別青眼,這是明擺著事,這一陣子進進出出,少不得有些人問她打聽坤寧宮裡事。寧嬪偶然也問一問,善桐能說自然露個口風,不能說也只能守口如瓶:牛淑妃和皇后不卯,那是明擺著事,但寧嬪和皇后關係就比較微妙了。宮中就是這樣,哪有誰能永遠甘居人下?就是寧嬪願意,也得看皇后心裡怎麼想,因此兩邊提起來對方,善桐也都是隨口敷衍,是絕不敢兩頭傳話。
「我不是小心。」她就捂著臉笑著為自己分辨,「我是不知怎麼說,反正您也知道,這時間一天一天過,那一位肚子一天天地大了,娘娘可不是心事就越來越沉?」
說到這事,寧嬪也不禁摸了摸自己平坦小腹,多少有些豔羨地道,「就是,哪怕要坐九個月監牢,也都是值得。」
說著自己也是一笑,「不過,就為了這事,現宮裡雖然近了臘月,可一片肅殺,一點過年喜氣都沒有。慈壽宮、鹹福宮成天到晚宮門緊閉,兩宮只和對方走動——這就看出親戚來了。本來坤寧宮還能去一去,現也不好常常過去了,人就這麼幾個,現還鬧成這樣……皇上就和一點都不知道似,一心一意,只記掛他美人兒。」
她口中美人兒,肯定不是指自己了,善桐也不知道她說是琦玉還是封子繡,好奇想問,又不敢多問。因只笑道,「你有緣時常出去伴駕,已經算是不很寂寞啦,還不知足?」
又告訴她自己上回見了小四房七姨娘事,「人看著很富態、很安詳,就連和太太說話,堂伯母都對她很客氣。」
寧嬪頓時就聽入神了,一疊聲問了好些話,她臉上那點淡淡寂寞,頓時為迷人微笑取代。「也是,家裡人都聰明,現也沒有誰敢給她氣受了!」
卻終究也不是沒有遺憾,「只是自我進宮,姨娘進不來也就算了,連娘都不來看我。要不是有你們,孃家就京裡,我倒和沒個孃家似。」
善桐想到閣老太太那一心念著亡女,萬事不管勁頭,也有點不知怎麼答話,好寧嬪自己也不意,只抱怨了一句,又興致勃勃地道,「說起這孃家,你哥哥同你說了沒有?就是前幾天事,皇上把他叫進來說話了呢!我正巧就邊上……我看他結結巴巴,說東西我也都不懂,可皇上卻聽得很用神。」
善桐嚇了一大跳,「有這事?我們可是一點都不知道!連含沁也一句話沒說,我昨天還給榆哥帶話呢,他不是正倒騰火藥嗎——」
寧嬪頓時笑開了,拍著手道,「我就說嘛,皇上還不信!我想著他恐怕都不知道那是皇上!說話才會那樣不客氣,皇上就非得說他們名士都是那樣清高倨傲,他渾身這黑一塊那黑一塊,還有什麼倨傲可言呢。恐怕見皇上穿著便服,是根本沒認出他來。」
這肯定是要細問,寧嬪顯然也覺得鮮,一邊拍手,一邊就仔仔細細地和善桐交待,「有意思得很!就前幾天皇上帶我去南苑賞雪,因天氣冷,琴絃澀,聲音出不來。遠處又有接連不斷轟隆聲,皇上便命人去看看怎麼回事,知道是揚威庫又試炮了,一時興起,就令人把領頭叫進來問話。你也知道,要是一般人進宮,還得先教禮儀換衣裳……皇上哪裡耐煩等?恐怕中人們也都知道皇上性子,生拉硬拽就把他給弄進來了。好傢伙,大冷天,只穿了棉袍,臉上還冒汗,黑一道黃一道,抱著算盤就只是打,別人令他行禮,他也是虛應故事。皇上看了都覺得好笑,便問他,‘這是算什麼?’」
她頓了頓,釣足善桐胃口,才合掌大笑道,「他頭也不抬就說了一句,‘說了你也不懂’!連皇上都懵那兒,幾個中人嘴巴都長大了,我又是想笑,又覺得害怕,屏風後頭都為他擔心。好皇上也沒生氣,還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懂?’兩人就這樣說起來了,你一言我一語,什麼硫精、什麼伏火、什麼鉛子,皇上越問越覺得有興致,可那人答得沒什麼好氣,到末了還甩袖子說,‘你還是不懂,這些都試過了,並不對。還是原來那個方子對,不懂一邊去,別瞎添亂!’一邊說,一邊左右看了看,好像回過神來了,忽然問,‘我、我這是哪兒——?你們把我拉到哪啦!,我得趕緊回去,下個方子不應該這樣配——’」
善桐徹底說不出話來了,不過仔細一想,似乎也怪不得榆哥——他這一輩子可能也沒和太監打過交道,估計對他來說,暈暈乎乎上了一輛車,再下來進了一間大房子,就被人連珠炮一樣地逼問起來,對方就告訴他那是去見皇上,對於沉浸計算中榆哥來說,只怕也是耳旁風,聽過嗯嗯兩聲就算了。
寧嬪顯然也做如是想,她捂著嘴又笑了一陣,才道,「皇上也沒說什麼,就讓他回去了。轉頭令連公公去查了查才知道,那是我親堂兄,說來也好笑,親堂兄進來都不認識……」
她見善桐神色,又反過來安慰她,「不要緊,皇上非但沒生氣,還高興得很,直說,‘有這份心,說不定還真能把方子搞出來,就讓他去搞!’你就放心吧,皇上心胸寬大得很,能為他做事人,脾氣越大,他越喜歡。」
說著又不禁撇了撇嘴,酸溜溜地道,「你瞧,就那個誰誰誰不就是?什麼身份,還敢和皇上鬧彆扭……皇上也就由著他。要不是堂兄逗他高興了幾天,他這幾個月,都沒怎麼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