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撥雲見日
羅開在這寒氣逼人,砭人筋骨的水牢裡,不覺間便過了月餘。他每日均以金娃娃為食,惟現在捕捉金娃娃的方法,卻和紀長風的隔空擷物,大有不同。
紀長風在羅開的幫助下,已經移到一個較為乾淨的角落裡。此處距離寒潭較遠,也沒有潭邊那麼寒冷。
便在這時,寒潭裡突然水波翻動,羅開從寒潭裡突然冒出頭來,雙手高舉,兩手各自拿著一尾金娃娃。只見他把手上的金娃娃拋上寒潭邊,便再潛入水中。過不多久,卻見他從寒潭裡沖天飛起,身軀在空中翻了個觔斗,一個起落,便站在寒潭旁邊,身手之俊,實不下當今武林高手。
這個多月來,他身上不但功力大進,且體內寒氣驅盡,不但不害怕潭水的寒冷,還可以在潭水中出入潛游。現在他方明白,為何當初看見紀長風之時,其衣衫竟如此地潔淨。原來紀長風這兩年間,閒來無事,便會動手在潭邊洗衣衝身,自然是汙點全無。
羅開雙手挽著四尾金娃娃,緩步回到紀長風身旁:「前輩,金娃娃已經捉來了,你先用吧。」
紀長風點了點頭,也不和他客氣,兀自嚼食起來。這種魚毛飲血般的進食方式,對二人來說,已是極為平常之事了。
吃完魚後,紀長風便道:「在金娃娃的幫助下,你的功力已有常人二十年的火候了。但這樣還是不足夠,從今日起,我開始授你本門的擒拿功夫和輕功,你要好好學習。」
羅開承心受教,自那一日起,他便正式進入練武的階段,再也不是隻修習內功,調息納氣等事兒了。接下來紀長風又將一些拳法掌法,兵刃暗器,一項項的口述授傳。皆因這裡無刀無槍,羅開只得就地取材,把些石子水草作為修練兵刃。
又過了兩個月,紀長風再對羅開說:「天熙宮原是我父親一手創辦的,而我父親的師父,卻是當時獨步武林的『長白天翁』,其武功之高,可說是莫測高深,一手『混淪掌』和『玄虛指』,正是他當年成名絕技,可說打遍天下無敵手。到後來傳到我父親,因父親資質所限,內力有所不足,雖然心法竅門早已爛熟於胸,但使將起來,還沒有當年我師祖的三成功力。再傳到我手上,三成功力又去了一成。饒是如此,我光憑這兩門功夫,已在江南一帶稱雄稱霸,還沒有多少人是我的對手,其厲害之處,便可想而知了。」
羅開聽得舌頭頗伸,一臉欽仰道:「如此說來,要是前輩的師祖尚在人間,若能給他指點一二,豈不是當世無敵。」
紀長風道:「唔!只要得他老人家點撥一下,當真受益無窮。羅開,把這塊石頭往水潭處拋去。」他指著身旁一塊碗口大的石塊道。
羅開不明其意,還是依紀長風所說,拾起石塊往寒潭拋了過去。
便在此時,紀長風忽地右手一抬,運勁於指,朝那石塊虛空直戟而出,真力一吐,只聽「嗤」的一聲響,一道強烈的真氣,自他中指中衝穴猛然射出,其勢殊勁。驟見那石塊受真氣一撞,登時粉碎,石屑紛飛,全散落在寒潭中。
羅開看得待著雙眼,實不敢相信眼前之事:「前輩,你說自己只學得兩成,便已經如此厲害,要是學個十足十,豈不……」
紀長風含笑道:「傻小子,我不是與你說過,在這兩年間,我的功力已然大進麼。我方才這一指戟出,足有過甲子的功力,勢度才會如此強橫,比之當年師祖,恐怕也差不了多少。現在我便將這『玄虛指』的門徑口訣傳給你,這門功夫博大精深,你要加緊修練,待你稍有根基,到時我再授你『混淪掌』。」
羅開開始潛心苦練,這時他內外武功,根柢已自不淺,且記心奇佳,為人又天資聰敏,雖是紀長風所授的武功博大精深,但每遇一些艱難竅門,竟能一點即透,進展也頗為神速。
如此在水牢一晃半載,羅開越練越是得心應手,全無片刻阻滯。
再說那門『乾坤坎離**』,皆因在這半年裡,羅開已金娃娃為食,內功已練有相量火候。再加上紀長風的精心指導,已能達到剋制七情六慾,收放自如之境。
這一日,紀長風著羅開停下手來,稍作休息,並要他坐在身前,與他道:「在這大半年裡,各項武功的基本秘訣,門徑口訣,你都已經記熟在胸,將來進展如何,便要看你自己了。至於你要應承我的第四件事,我現在便說與你知,當你離開水牢後,我和你的關係,也算是告一段落。就算將來環境如何改變,我活在這裡的事,你決不能和第三者說,就是我那兩個女兒,你也不能說。」
羅開道:「前輩,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單獨留在這裡,要走我們一起走。」
紀長風怒瞪著他,沉聲道。「這樣說,第四個條件你是不應承我了,是嗎?」
「我……」羅開一時也不知如何說是好,他實在不忍心讓他留在這鬼地方。況且他雙腳已廢,極須要人照顧。雖然紀長風武藝超群,寒潭裡的金娃娃也多得緊,也不致令他會餓死,但這處確不是人住的地方。
但看見紀長風如錐的目光,叫羅開不由恇怯起來,紀長風道:「你不用再多說了,我獨自留在這裡,當然是有我的原因。」
紀長風嘆了一聲,又道:「羅開,我知你對我好,但我確有自己的原因,到時你自會知道。^^是了,我還有一門武功要授與你,你背向我坐在我身前。」
羅開照他說話去做,盤腿背向著他,紀長風道:「當我運功時,將有一股熱氣在你身上游走,你千萬不能恐懼,循著我教你的方法,依順把熱流逼向以下該穴。先由舌下的廉泉穴開始,接著是商曲、肓俞、中注、四滿、氣穴、太赫、至肚腹的橫骨。繼續由腹部往腿足而下,再逼向交信、復留、太鍾、水泉、太溪、照海、然谷,最後至腳底湧泉穴。你要緊記每個穴道,次序一點也不能出錯,如此來回執行三週,便可大功告成,你可記得嗎?」
羅開向來記心特強,況且這路「足少陰腎經」他已不知練了多少遍,對他自無難處,便朝紀長風點了點頭。
但見紀長風雙掌緊按他腦後,開始閉目運功,雙掌不住催動內力。一道炙熱的真氣,源源不斷的衝向羅開的廉泉穴。羅開不敢大意,連忙收斂心神,心無旁騖,意與神會,依著紀長風的指示,運功衝穴。
沒多久,熱流愈益強烈,羅開只覺體內如火爐似的,汗出如瀋,口乾唇焦。他勉力撐持,依照紀長風所言,把熱流一一順序衝向緒穴。當他執行一週後,熱度比之方才更為炙熱,四肢百骸,猶如萬針齊刺,痛楚難當。
但羅開天生倔強,咬實牙關,一聲不吭。當熱氣環繞三週後,便感覺紀長風內力徐斂,雙掌緩緩離開他腦門。
羅開知道神功初成,便即把內息蓄至丹田,讓真氣在體內水火互濟,化為己用。約盞茶,方收功吐息,徐徐張開眼睛來。
當羅開回過頭來,正要道謝,卻看見眼前紀長風的樣子,不由教他為之一呆,當即急問:「前輩,你……你怎麼了?」
只見紀長風一臉鬚髮,盡皆變成灰白,人也蒼老了不少,正自閉目養神,與之剛才的模樣,直是判若兩人。
羅開這半年來,不但功力猛進,對武功種種竅門,早有相當認知。他素來聰敏過人,稍加細想,便知曉剛才紀長風對他所做的是什麼一回事。
羅開一想及此,登時淚湧如潮,雙膝連忙跪倒,顫聲道:「前……輩……你又可苦……」
紀長風慢慢張開眼睛,微笑道:「我沒有事,你且站起來。」
羅開對他向來言聽計從,當即站起身來,但心中激動之情,讓他身子不住微微顫動,紀長風朝他道:「你現在運勁凝氣於掌,以『混淪掌』第一式『移山倒海』,往那突出潭面的巨石使勁發一掌。」
「是!」羅開深深吸了一口氣,弓馬跨腿,大喝一聲,右掌倏地自腰眼推出。立見一波異常威猛的掌風,聚成一線直擊向那巨石,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兩人圍抱粗的大岩石,登時給他擊成兩截,直飛往寒潭遠處。
羅開瞠目結舌,猶自不相信,這一掌竟是自己所發的掌風。他呆了一陣子,才慞惶回過頭來,見紀長風不住地點頭微笑。
「前輩……」羅開正想發問,紀長風抬手截住他道:「很好!剛才這一掌,已有七八成火候,只差你功力尚嫌未純之故。但每事非一蹴可至,你打後還要多加勤練,知道麼!」
羅開頷首道:「羅開知道,只是前輩你為何如此,把自身的功力傳給我,這豈不是……」
羅開尚未說完,紀長風便即道:「要不是這樣,你練功要練到何年何月方有成就。就是你有金娃娃的助力,也要練上五六年才有此功力,到那時已經太遲了,只怕天熙宮早便給武林人士移為平地,莫說是挽救我這兩個不孝女兒!」紀長風長嘆了一聲,又道:「你不用擔心,我雖然把大半功力給了你,但只要我待在這裡再修習一兩年,功力自會回覆過來。我提出的第四個條件,其用意何在,現在你也該明白了吧。」
羅開點點頭:「我明白,你是想靜心在此練功,不受其它人打擾,更因為前輩將功力給了我,功力未復元之前,恐生意外!可是前輩這般厚待羅開,實令我九泉銜恩,銘肌鏤骨。」話後當即跪下,朝紀長風磕頭道:「請受羅開一禮。」
紀長風雙腿雖然無法動彈,仍是探前身去,把他扶起,溫聲道:「你不用謝我,先坐起來再說話。」
羅開緩緩坐在紀長風身前,紀長風道:「其實只要你完成我所說的條件,要說多謝的人是我才對,我的女兒、我的基業,若然沒有你的幫忙,連我自己也不敢想象下去。」
羅開連忙道:「前輩請不要這樣說,羅開得到前輩這樣信任,並交付這等大事情給我,光是這一點,羅開就是粉身碎骨,也要盡能力給前輩辦妥,前輩請放心好了,只要羅開一日不死,也會盡力而為。」
紀長風點頭道:「我自然信得過你,只要盡你所能便行了。」他說著間,已從身上掏出一塊玉牌來。玉牌之上,並拴有一條紅色繩索,他遞向羅開,說道:「你小心保管這塊玉牌,拿這個到宣城郡的六里坊,該處有一棟月明莊,莊主是一個女人。我再說明一點,自我妻子去世後,她已成為我的女人,你明白了麼?」
羅開點了點頭,紀長風續道:「她名叫白瑞雪,你將這個玉牌交給她,並把我的說話向她說個明白,她自會幫助你打點一切,而我所說的財寶,也是在她手上,你清楚了吧?」
羅開接過玉牌,翻轉一看,見上面刻有兩行字:「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羅開認得,這是出於唐代張九齡的《賦得自君之出矣》,其意滿道著二人的情懷,彼此思念之切,令羅開不由感動起來。
他此刻全身**,衣服全無,只得把玉牌掛在頸項裡。
待他掛好後,紀長風又緩緩道:「離開這裡只有一條路,也是我當初捕魚時無意發現的。而這條出路,便在寒潭底。有一日我在潭邊沐浴,竟給我發現一件事情,潭中的潭水並非是靜止停頓的,而是往水牢的盡頭處流動。我當時感到奇怪,雖然我雙腿不便,但我還有一雙手,便沿著潭邊往水牢盡處爬去。幸好我那時已經功力大增,不但耳靈目明,且夜能見遠,當我把頭潛入水中,終於給我看見遠處有一道微光,而水流也朝那個方向湧去,我便知道那是寒潭的出口了。」
羅開道:「前輩你當時為何不走?」
紀長風嘆道:「當時給我知道了出口,自是大喜。但回念一想,自己既然雙腿已癈,就是給我能夠離開水牢,那時又有何用。說個不好,若給我女兒知道,徒然又給她再陷害一次。我想到這裡,便打消了出去的念頭。」他頓了一會,接著道:「好了!你現在便離開這裡吧,記緊我所說的話,不可疏於練武,出去之後,轟轟烈烈給我闖一番事業,若是有緣,咱們或許會有再見的一日。」
「前輩……我……」羅開實在不想就此離他而去,欲要懇求留下。但聽紀長風即時斥道:「男人大丈夫,你婆媽個甚,要離去便離去,還想個什麼,早點給我把事情辦妥要緊,知道嗎!」
羅開無奈,只好徐徐往潭邊走去。見他三步一回頭,內心總是戀戀不捨,待到得潭邊,他突然回過身來,朝紀長風一頭跪倒在地,哽咽道:「恩師……你要多多保重,羅開再不能服侍你老人家了!恩師再做之德,羅開沒齒難忘,自當肝腦相報,我要去了。」
雖然紀長風不肯認他為師,但在羅中,早以把他視為師父,甚於親人。
紀長風望著羅開,雙眼也盈滿了淚光,淚水禁不住沿著眼角滴將下來。只見他向羅開揮揮手,示意他離開,便把臉別了過去。
羅開在地上連磕了三個響頭,方跳入寒潭中。
這時他想起自己全身**,出去之後,也不知如何見人。現在唯一是紀長風身上披有衣服,但他萬萬不敢對他不敬,更莫說開聲向他索取。到了現在,只有見步行步了。
他依循紀長風所言,游到寒潭的盡處,看見離水面呎許,潭底處果然有一個天然洞口,當即深吸一口氣,躍身潛入水中,往洞里望去。只見眼前黑漆一片,哪來半點光芒。可是羅開對紀長風的說話,直來深信不已,他不假多想,更不懷疑,憑著自己一身雄厚的內力,便順著水流潛進洞裡去。
當羅開越往前遊,潭水越感覺溫暖。羅開心下大喜,知道潭水正與其它水流混和,方有這種現像產生。
炷香時間,他終於發覺頭頂之處映著微光,水溫也變得溫暖多了,便知道已離開寒潭。當他浮出水面,抬頭一望。只見皓月當空,一輪彎月,皎潔如鏡,滿天群星熒熒,北斗張明,原來是在夜間,難怪在寒潭裡看不見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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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雲見日,昏鏡重磨。」這句說話,對羅開而言,委實貼切不過。
當羅開爬上岸時,不由噓了一口氣,仰天躺倒,望著滿天繁星,想起前陳往事,當真晃如隔世。
這正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大半年來,改變之大,可謂又神奇又奧妙。他靜躺一會,便想起紀長風的交託。當下坐起身來,看見玉牌尚掛在頸項中,方定下心來。幸好現在是夜間,四下闃然無聲,人跡全無,要不給人看見他赤身露體,也不知如何是好。
羅開站起身來,環看四周一眼。但見此處奇巧自然,處處青石花礎,周遭繁花滿布,朵朵絢麗多姿,真是一個花木扶疏的好庭院。羅開心想,這處佈局奇巧,主人必定是個風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