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到這裡吧。」里奧起身對縣警說,「你們可以先拘留她,這案子疑點不少,我們還會繼續查。」
縣警不以為意地聳肩:「我們也在等搜尋隊的結果,如果沒有發現其他屍體,這案子也不必麻煩到fbi,我們可以自己解決。」
「當然。」里奧用例行公事的口吻說。
走出審訊室之前,李畢青回頭看了一眼金屬椅上的女人,她灰藍色的眼睛像一片荒蕪的荊棘地,傷痕累累的手指卻微微**起來,像在編織某種神經質的節奏。他停下腳步端詳,忽然開口道:「可以解開手銬嗎?」
「什麼?」縣警皺眉,「這不符合規定!」
「就一下,幾秒鐘,我想看看她的潛意識指揮著身體,到底想幹嘛。」
里奧盯著縣警,嚴厲的目光彷彿在說「照他說的做」。後者似乎無法承受他目光中的強勢與威壓,妥協地掏出鑰匙,上前開啟手銬,另一隻手警惕地按在槍柄上。
即使摘掉手銬,貝萊麗也沒有任何反應,但不受束縛的手指可以更自如地做出她腦中的動作,它們按照某種規律一左一右地纏繞著,機械而耐心。李畢青走到她身邊,認真看了許久後驀然發現:「她這是在編髮辮!」
他比劃了一下她的手的位置,大概是一個十歲左右小孩子的高度,「……她這是在給蕾妮梳頭髮,她不知道她的女兒已經死了,儘管有人告訴過她,但這個資訊無法進入她的大腦。她給記憶中的女兒編辮子,我想現在在她的眼中,蕾妮就站在她面前。」
縣警看著貝萊麗手下的虛空,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關於鬼魂之類的話題,總是令人毛骨悚然,儘管誰也不曾親眼見過。
「她用她唯一能做到的方式愛著她的女兒,」李畢青問他:「你現在還認為她是殺害蕾妮的兇手嗎?」
縣警移開眼神,冷哼道:「誰知道呢,或許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殺掉了蕾妮,就像當初淹死那個六個月大的嬰兒一樣。精神病人發作起來可是六親不認的。」
李畢青二話不說走出了審訊室。
他們離開警局,開車回到旅館。一路上男孩一言不發。進入房間後,聯邦探員在他面前站定,姿勢與神情中透出十分的認真:「說吧,剛才你沒說完的話,我要聽,我在聽。」
李畢青沉默片刻,低聲問:「為什麼?如果一個人的身體上生病,或者斷了手、瞎了眼,人們會同情他,幫助他,而精神上生病,就只能遭到排斥與拋棄?我不明白,里奧。人們會一遍遍洗手或者確認管道煤氣是否關好,會反反覆覆去想一件事情以至失眠,會因為失戀、解職、落選而抑鬱抓狂……其實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心理問題、情緒障礙,區別不過在於程度輕重。」他有些激動地抓住了黑髮探員的胳膊,「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對精神類疾病更多一些理解和包容?」
里奧覺得手臂上被握住的地方几乎灼痛起來,「我知道你的用意……謝謝,畢青,其實那些對我而言還沒有糟糕到你所想象的那種地步,焦慮症、憂鬱症之類,你知道的,那很難熬,但並非無法忍受。」
「我並不是想窺探你的隱私,里奧,我只是擔心,很擔心。」華裔男孩抬起清亮的棕褐色眼睛看他,神情中滿是擔憂與懇求:「我想知道是什麼導致了那些,想知道在你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麼……也許你不打算告訴任何人,也許我就算知道也幫不上任何忙——但我就是沒法視若無睹。」
「你不用管這些,這是我自己的問題。」里奧面無表情地回答。
「可是我很難受,」李畢青松手後退一步,黯然地坐在床沿,「只要一想到你當時的眼神,我就覺得透不過氣……我甚至懷疑當時你手上如果握著槍,會不會對準太陽穴扣動扳機……事情不應該是這樣!」
他拳頭緊握,攥得指節泛白,「里奧,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執法者,你勇敢、正直、有原則。你仇恨並蔑視邪惡,對善良卻心軟得一塌糊塗,當你奔跑著追捕罪犯時,簡直就像一個發光的天體。你不該承受那些陰影與壓力,無論它們來自什麼,我相信,那都不是你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