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承業吃了飯喝著茶講著自己考試時發生的事:「我隔壁的那人快四十了,看著比老爺還老,半夜睡覺還在算題,卷子自己騰了一遍又一遍的,還嫌我睡得香吵著了他,聽說我們考場光暈倒的就有四、五個,真的是文弱書生
。」
「你啊,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劉氏笑道,本來這次吳承業就是去感受氣氛了,誰也沒覺得他今科應該考取,重點是吳承宗。
「太太,來年我一定替您考個狀元回來。」吳承業說道,「不過這次大家都在說,曹淳能連中三元,龍虎榜上賭他是狀元的都快要一賠一了,不過也有人說狀元是沈思齊……」他對著吳怡擠擠眼。
「你們啊,就是閒的。」劉氏說道,「吃了飯你也回去睡吧,還是一副沒長大的樣子。」
兩個月以後放了榜,京城一片譁然,會員是誰也沒聽過的四十多歲的安徽舉子周夢龍,次席是曹淳,第三名又是誰也沒聽過的董孟常,之前的狀元熱門沈思齊只考了個二甲第三十一。
龍虎榜的莊家倒是大賺了一筆,京城的眼鏡行發了一筆橫財。
吳家的大姑爺公孫良是二甲第十六,三子吳承宗二甲第七,四子吳承業不出意料的落榜了。
家裡的慶祝活動結束之後,五個人在酒樓裡喝酒,原本所有人都以為情緒會不高的沈思齊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出了考場就知道這次不會太好,文章寫過了……能上榜已經是僥倖,會員什麼的一開始我就沒想過。」
曹淳搖了搖頭,「你那文章我看了,若不是考試時寫的,倒是篇極好的文章。」科考到考到最後,不犯錯才是最重要的。
「曹兄說是篇好文章,我比得了狀元還高興。」沈思齊笑嘻嘻地說道,「做文章最難得的是自己喜歡,功名於我如浮雲。」
吳承業樂得直拍桌子,「為思齊的這句功名於我如浮雲,當浮一大白!」
公孫良和吳承宗相對苦笑,沈思齊和吳承業倒是頗能聊得來,這兩人都有點淡薄名利的意思,不過這世上跟沈思齊合不來的人倒是不多。
忽然一陣像是幾十個鈴鐺同時響起的聲音從窗外傳來,吳承業一下子跳了起來,推開了窗,「快看,鳳仙君又開始鮮衣怒馬鬧市行了。」
只見窗外跑著一輛通體白色,只有車窗車轅這些位置是金色的馬車,拉馬車的白馬是上等的蒙古馬,車上十幾個金鈴鐺隨著車身的跑動響徹街巷,駕車的人是身穿紅衣的美少年
。
這人不是王親貴胄家的子弟,而是京城最紅的旦角鳳仙,行事招搖,最愛顯擺自己的美色跟富貴,京里人人戲稱他為鳳仙君,他到對此頗為得意的樣子。
隔壁的人顯然也是應考的舉子,大聲嘆了句:「真的是市風日下,戲子竟然也招搖過市起來。」
「噓,當心被人聽見,鳳仙君是恪親王的愛寵,得罪了他可不是好玩的。」
吳承宗緩緩搖頭,「楊錦屏才是真正的色藝雙絕,京裡的旦角他才是頭一號,如今的人倒是捧鳳仙君這樣的怪物。」
「楊老闆如今有了自己的戲班子,安安靜靜的唱自己的戲,京裡真想聽戲的,寧可買站票也聽他唱。」吳承業說道,「恪親王啊,真是個有眼不識金鑲玉的。」
曹淳自從他們提起恪親王就沉默不語,沈思齊拍了拍他的肩,「過去的事就過去吧。」他甚至不能勸曹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曹淳揮開了他的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看那個戲子幹什麼,來!喝酒!」
這回的主考是馮皇后的兄長,自稱馮五的馮坤武,因為身份特殊,能跟他攀上交情的普通考生少,世家名門因為他是庶支,要顧及嫡支的看法,雖然敬佩他的才學,跟他交情好的也不多,幾個同科的好友中吳憲跟他最是投契,卻因為吳家今年連兒子帶姑爺、準姑爺有四個考生,要避嫌疑,將近兩個月兩人見面也只是打個招呼而已。
之前吳憲在山東時兩人還經常互相寫信討論朝局詩文,吳憲回京了,他也被任命為主考了,瓜田李下,反倒不敢傳遞信件了。
如今終於放了榜,他和吳憲找了個不顯眼卻極乾淨酒館,點了幾樣小菜,喝起了酒。
「你可是真給自己找了個好姑爺,那沈思齊的文章,若是早二十年寫的,你、我、曹誠恐怕都要敬陪末座了,如今聖上年紀大了,更喜歡四平八穩的文章,我愛惜沈思齊的才華,這才讓他上了二榜。」
「能上榜就行,連中三元又能如何
。」吳憲說道,「以後的前程還得靠孩子們自己走。」眼裡卻有掩飾不了的得意。
「你啊,兩個姑爺找得都好,文如其人,公孫良是難得的品格端方之人,沈思齊又才華橫溢,我就沒有那麼好的福氣了。」馮坤武有兩個兒子,女兒卻只有一個,偏偏住在馮家大宅裡,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過活,兒子們還好,女兒卻是常常受氣,他們夫妻心疼寵愛女兒也只能在人後寵著,因此在她的婚事上,馮坤武格外的重視。
「今科你是主考,我不信上百名的考生,就沒有一個能入你的眼的。」
「這上百名考生,大半都是過了三十有妻有子的,青年才俊多數都被訂下了,我看曹淳倒是不錯,可是連他你也不放過。」
「誰說我不放過曹淳的?」吳憲驚訝地說道,「他是曹誠兄之子,寧氏又是我妻的故交,我這才一直照應他,要是說招他為婿之心,我是沒有的。」
「哦?」馮坤武笑了,「你可別後悔,我可是打聽過了,那曹淳除了家資略差些,無論相貌、談吐、文章、行事、人品,都是一等一的,我還以為你要留了做姑爺這才沒有下手,你要是說沒有招他為婿之心,這個女婿我可要定了。」
「我絕不後悔,只要是馮兄到時候別忘了請我喝一杯侄女的喜酒就行。」吳憲笑道,馮家才是最適合曹淳的,馮家勢力遠在吳家之上,可在政事上除了馮侯爺之外竟沒有「明白人」,壽字輩裡真正能做事的更少,姑爺裡面能用的也不多,馮坤武不得老太太的喜歡,馮家真正做主的馮侯爺和宮裡的馮皇后卻極重視馮坤武,他在聖上面前也是極得臉的,兩個兒子雖有出息,卻跟馮坤武一樣,做文章遠強於做官,馮坤武日後還需要提攜仰仗曹淳這個女婿,曹淳這把刀太鋒利,於吳家可能是日後的禍端,對於空有勢力卻無殺人刀的馮家來講卻是一大助力。
至於連累不連累,馮家早已經沒了退路,太子順利登基,有馮家在,曹淳就算是謀反也連累不到馮家,他的犀利聰明反而是優點,太子若是……一切也就結束了。
重頭戲在十年後,太子長成,聖上年老,馮家有了磨練成熟的曹淳,後族才穩,後族穩了,支援太子的重臣勳貴才真正安心。
至於曹淳本人——只有傻瓜才會不選後族的嫡出女,而去選吳家的庶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