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齊的幾個朋友從京裡來看他,沈思齊約了他們喝酒,又陪著他們在客院住著,吳怡叫了夏荷來值夜,夏荷幫吳怡蓋上了被子,轉身要走。
「夏荷,你陪我說說話吧。」
「夜都深了,二奶奶該睡了。」
「我睡不著,咱們像我小時候那樣聊天好不好?」
夏荷想了想,在床踏上鋪了被子,躺了下來,「二奶奶要聊什麼?」
「秋紅的孩子,你給安置到哪裡了?」
「送回京了,秋紅的老子娘看著也是個念想。」
「唉……我原想著,咱們這些人在一起,千里搭涼棚沒有不散的筵席,該走的總會走的,可這山不轉水轉,總有再見的一天,卻沒想到秋紅這麼早就沒了。」
「秋紅命苦。」
「你去揚州吧。」
「啊?」夏荷坐了起來。
「揚州的桑園綢緞莊,總得有人去管,可這一年的淨利,少說也得五、六千兩的買賣交給誰我都不放心,也只有交給你了。」如今洋人的綢緞雖然大量進來,上等人家用的好絲綢卻依舊是真絲的,更不用說海外龐大的市場了,吳怡的綢緞莊直接給劉七爺的茂豐洋行供貨,根本不愁銷路,桑園是自己家的,養蠶的農戶不是自家的佃戶就是多年的老交情,不愁養也不愁銷,是坐地生金的買賣,也是能傳給子孫的生意
。
「二奶奶可是厭了奴婢了?」
「夏荷,我是捨不得你,可你能當一輩子的管事媳婦,做內掌櫃做得也好,周大哥能當一輩子的雜工、馬伕嗎?你跟周大哥陪我一場,我卻不能看著你們世代為僕,我把敦子的放生紙都給你們,你們日後生的孩子都是堂堂正正的自由人,有要念書的也能考取功名,不樂意念書的這一年綢緞莊裡地縫裡的利也夠你們買些田土的了,到老了的時候,做個地主婆,兒女都不用再看人臉色過日子,豈不是更好?」
夏荷低下了頭,她這一輩跟著吳怡夫妻,過得比外面殷實的人家還要好,又不怕旁人欺凌,可吳怡的話卻也是實情,再怎麼富貴也是奴僕,哪比得上堂堂正正的正經人家,更不用說若是子孫在主子面前混不上得臉的差事,她這一輩再得臉,也撐死了能保兩輩人不愁吃穿,吳怡說的卻是幾代人的好日子,甚至有可能供養出一個秀才、舉人之類的,改換門庭。
「姑娘是為秀菊的事生奴婢的氣了?」夏荷知道,她在秀菊身上動得手腳瞞不過吳怡。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被秋紅的事嚇怕了,怕我也有個好歹,連秀菊這樣的,也不能忍。」
「奴婢……曾經在太太面前立過誓,粉身碎骨也要保姑娘平安。」
「你和太太都一樣,覺得我太善,怕我嫁了人之後被人欺負,怕我對付不了公婆、妯娌、通房妾室……」
「姑娘……」夏荷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麼時候滲出的淚水,「姑娘,雖說二爺眼前一心只記掛著姑娘,可是這男人學壞三十開外,再過個十年,姑娘姿色漸褪,二爺卻是正當年,他變了心腸,姑娘又是那樣一個傷了心只會自己忍著,不哭不鬧不肯放下身段去哄男人的性子,姑娘可怎麼辦?」吳怡替她往長遠了想,她也同樣替吳怡往長遠了想。
「夏荷,你覺得我像是太太那樣,就行了嗎?」劉氏和吳憲,怕是古人眼裡的夫妻典範了,劉氏能容妾室,也能管住妾室,庶子庶女一個個都教得好,賢名在外,吳憲也是個長情的,喜新不厭舊,如今年紀大了,反倒樂意在劉氏屋裡待著了,他們兩個是京裡有名的恩愛夫妻。
可是吳怡一閉眼睛,就想起那一個一個走馬燈似的姨娘,劉氏得有多大度,才能容忍這一根一根紮在心中上的針?或者她根本不在意?劉氏這樣的女子,從一生下來就已經習慣了古代的一夫一妻多妾制,可吳怡覺得她就算不是穿越的,也不見得有劉氏那樣的胸襟
。
「姑娘,旁人都是這麼過的,姑娘為什麼就過不得呢?」
吳怡摸摸肚子,是啊,她為什麼就過不得呢?現在外面都說她不愧為劉氏的女兒,一樣的賢惠,都說吳家家風好,會養女兒,可她知道自己,她根本比不上劉氏,或者說經過了蘆花案,他們夫妻共過患難以後,她一開始那種像劉氏和吳憲一樣過一輩子的想法,漸漸的就沒了,她想要一夫一妻的過一輩子,這才就真的在古代天地難容嗎?
「姑娘,奴婢不離開姑娘,揚州誰樂意去誰去,奴婢不去。」夏荷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就把能改變他們全家命運的機會給推了出去,這在現代人眼裡簡直是匪夷所思,但在古代人的是非觀裡,無論是臣子對於君王的忠,還是奴僕對主子的忠,都是刻在骨子裡的,更不用說夏荷是從心裡往外的對吳怡忠心,她真正的偷偷把吳怡當成了自己的妹妹。
「你容我再想想。」吳怡知道夏荷的心思,再深說就是辜負夏荷了,也只能把這事放下了。
五月裡的時候,吳怡肚子已經很大了,只覺得渾身燥熱難耐,抱著肚子在院子裡乘涼,連到了晚上都不願意回屋。
沈思齊也只得拿了書本,陪著她在院子裡待著,兩個人談詩論文的,倒也快活。
吳承宗一個月前曾有信來,他在海關上的任期已滿,要回京述職,路過山東時要暫住幾日,看看吳怡,也拜見一下外祖。
「這信走的比人也快不了多少,三哥卻還是不到,難道路上有什麼事?」吳怡想起這事,總是惦記。
「三哥走的是海路,順風逆風總容易耽擱行程。」沈思齊眼睛不離書本的說道。
「我三哥啊,就是固執,非要一個人上任,我母親幾次想要送三嫂過去,他都不肯。」吳怡說道。
沈思齊聽她這麼說,擱下了書,面有難色。
「難不成這裡有什麼隱情?」
「我前些日子來的朋友,有一個曾經去過廣東,見過你三哥,聽說你三哥身邊有一個女子,出入僕從皆以夫人相稱,不知底細的人都以為她是吳三奶奶……」
彼時官員上任不帶正妻帶愛妾的也有,但多半都是言名身份,往來交際也皆是稱之為如夫人或者是姨娘,吳承宗正經了一輩子,怎麼會犯這樣的錯?吳怡臉色也變得不好看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才跟我說?」
「我怕你知道這事之後,心裡不舒服
。」
「京裡的太太可是知道這事?」
「聽說是知道的。」
劉氏那麼精的人,這種事怎麼可能會不知道,這怕也是她一直想要送三奶奶孫氏過去的原因,如今吳承宗回京述職,身邊必定帶著那個女子,劉氏怕是容不下她了。
「難怪三哥走的這麼慢。」吳怡真的是氣壞了,「他就不怕有人參他停妻再娶寵妾滅妻?」
「廣東山高皇帝遠,寫封邸報也要兩個月才到京城,再加上勢力盤根錯節,各有各的把柄……再說這事只要孫家不生氣,不去告,別人再告也沒用,弄不好還要弄得一身腥。」
「回京呢?難道他要搞出兩個吳三奶奶不成?」吳怡簡直不能理解自己那個素來一心只讀聖賢書,嚴肅正經的可怕的三哥,怎麼會一下子轉了性,竟幹出這樣的事來?難道真的是在家的時候壓抑得狠了,脫離了家裡人的管教,就自由放任了起來?
沈思齊見她這樣,也只得扶住她勸,「你先不用生氣,左不過三哥先到咱們這裡,到時候你好好勸勸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帶那個女子回京就是了,若是良家的,就找個地方先安置著,若不是良家的,乾脆賣了又如何?他回了家總要見妻子兒女的,帶這麼個人算是怎麼回事?」吳承宗帶的這個人,肯定不是稟告過父母納的姨娘,在古人眼裡屬於沒名份的女人,就算是納了的姨娘,在外面自稱是夫人也是犯了大忌的,暗地裡被處置了也是平常。
「就怕到時候三哥捨不得。」能讓吳承宗如此甘冒風險的女人,讓吳承宗說放手就放手,談何容易。
對這事吳怡越想越生氣,她素來最看不上男人找小三,卻沒想到找小三的是自己的親哥哥,為了小三把妻子閒置在京裡,帶著小三在外地快活,簡直是該天打雷劈的罪行,她這麼憋著一股子氣一直憋到了三日後吳承宗的車隊到了她家
。
她原想著能讓吳承宗傾心,忘了禮法教養在廣州私娶的女子,不是一個絕色也得是何賽飛型別的妖嬈柔弱美人,再不然就是白吟霜型的小白花了,可當那個女子出現在吳怡面前的時候,吳怡有些發矇。
那女子雖頗有幾分姿色,但也不是十分的美麗,孫氏不是美女,比起她來也不算是差,更不用說之前吳承宗的通房綿雨了,那才是個真正的佳人呢,只見她內穿一件粉白繡粉蝶的裡衣,霞飛粉的半臂,大紅的百褶裙,最惹眼的就是微凸的小腹,舒眉朗目頗有大家風範的樣子。
吳怡知道,這個小三怕是不好打發了。
那女子來之前想必也是學過些規矩,雖有些勉強,還是慢悠悠的跪了下來,「給五姑奶奶請安。」
吳怡像是沒看見她似的,喝了一口茶,夏荷給吳怡使了個眼色,此時吳承宗跟她正是情熱之時,吳怡對她太過怠慢怕會得罪吳承宗,吳承宗到底是吳怡的兄長,要哄勸不能強勢彈壓。
「起來吧。」吳怡揮了揮手,「你身子重,坐吧。」
紅裳端上來一個海棠形的小杌子,讓她坐下了,那女子見吳怡讓她坐的是這樣明顯貶低她地位的小杌子臉色有些微變,最終還是在旁邊的丫頭的示意下,坐下了。
「幾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