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召喚亡靈甦醒,而這個女人,帶著承重的鏈子渾身腐爛的走在最後面。
他坐在蓮臺上,隔著輕紗,第一眼就看到她了,因為,她一路摔倒,卻又掙扎著站起來。
那個時候的她,就如同現在這樣,骨肉翻開,因為她在棺材裡面八年。
「十五!」他忙阻止她這個幾乎自殘的動作,「十五!」
他一手緊緊抱著她,一手扣住她雙手,在她耳邊說,「你出來了,不是在棺材裡。你已經出來了……」
可十五不停的掙扎,嘴裡發出痛苦嗚咽。
「好了,我給你解藥,你別動!」
他輕聲的在她耳邊哄著,聲音平和溫柔,又帶著難言的寵溺。
懷裡的人湊近他雙唇,柔軟的舌頭舔過他唇,然後貪婪的吮了起來。
蓮降當下渾身戰慄,這才想起剛剛唇被咬破,唇上的鮮血吸引了她體內的蠱蟲。
她雙手捧著他的頭,身體緊急的貼著他,不停的吸吮。他愣了半秒,發出一聲輕吟,垂下漂亮的睫羽,將她反抱在懷裡。
長髮交織,唇舌相纏,他想起了那日在睿親王,她亦是這般的輕吻著他。
親吻我,難道也是你十五的職責麼?
陪我看雪,難道也是你十五的職責?
想著法子,哄我喝藥,也是你的職責?
「十五,有沒有喜歡我啊?」懷裡的人終於疲軟的暈了過去,他卻坐在四處橫著屍體的地上,將她抱得更急,將唇貼在她耳邊,「哪怕一點點,有沒有啊?」
女子沒有動靜,全身軟弱無骨,面上鮮血未乾,有些猙獰恐怖,可落在他眼底,卻是冰雪容顏。
「用你的心來回答。」說著,他摸向她心口,卻在瞬間,他整個人都震在了原處。
半刻之後,他突然驚醒,然後將低頭貼在她心口。
「十五……」他顫抖的捧起她的臉,試圖將他搖醒,「你的心呢?」
她的胸腔,沒有心跳,整個都是空的。
是的,她沒有心!
這一瞬間,他突然想起兩人從獨孤出來那晚,他手探入她衣服裡時,她一下止住了他。
就像昨晚,情到深處時,她再度攔住了他的手。
她……
「十五你怎麼會沒有心?」
他腦子一片混亂,漂亮的睫羽不停的閃動,完全茫然不知所措。
「秋葉一澈,你憑什麼質疑我的感情?是不是要我將心挖出來給你看?」
他渾身一顫,捧著十五的臉,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難道,你真將心挖給了秋葉一澈?
你心裡怎麼會有我?你都沒有心,怎麼會有我!
冷找到蓮降時,看到蓮降坐在滿是屍體的地上,長髮披散,面色蒼白,一雙碧色眼瞳沒有任何光澤的盯著一處,整個人都如被抽取了靈魂。
而他懷裡,躺著一個滿身是血看不清面容的人。
睿親王府
睿親王府有史以來,處於最緊張和戒備的狀態,而大廳裡,秋葉一澈負傷而立,碧蘿則捂住小腹坐在位置,尚秋水站在角落,廳內氣氛詭異,靜得連塵埃都能聽見。
他們回來了整整三個時辰,三個時辰裡,秋葉一澈保持同一個姿勢站在原地沒有說一句話。
所有人似乎都沒有從那可怕的一幕中反應過來。
那個面容妖媚道極致的男子,竟然瞬間將血蝙蝠召喚了出來,那一刻,天地撼動,好似惡靈出煉那般恐怖。
而四十八名他最自豪的影衛,一人被十五一劍劈成了兩半,八人被那男子手裡詭異的光球說折射出來的光波攔腰斬斷,其餘的人,瞬間命葬在那些血蝙蝠的攻擊中。
一個活生生的人,被蝙蝠吸成了一幅皮囊。
即便是見過藍禾各種蠱毒幻術,可是,第一次見到陰邪的血蝙蝠,秋葉一澈都覺得是在做夢。
沐色是藍禾用最陰毒之術創造出來的,所以他有一雙琉璃色的眼睛。
而這個男子,竟然有一雙深碧色的雙瞳,在召喚蝙蝠時,他眼白都成碧色,像一個魔鬼。
可是,沐色卻不懂幻術!
「他是西岐人。」終於,他回身,盯著碧蘿。
碧蘿垂下眼眸,貼身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打溼,「他好像是……二十年前西岐族長,桃花門前身顏門門主的獨子——顏碧瞳。」
秋葉一澈蹙眉,身上傷口頓時裂開。
他曾聽說過二十多年前的那個魔頭,險些讓大燕滅國,但是,最後卻是無端消失了。
「顏緋色曾經為了得到至高靈力,將自己靈魂出賣給了魔鬼,以至於他的兒子顏碧瞳生下來便是半魔人。只是二十年前,他們一家人就消失了,西岐內部亦尋了他們多年,全都無果。」她聲音還有驚懼的顫意。
尚秋水聽到這裡,亦跟著顫抖起來。
「半魔人?」
他們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惹到了這麼恐怖的人。
「看樣子,他便是月重宮的新祭司,蓮降了!」
秋葉一澈低聲吐出這麼一句,尚秋水則驚恐的抬起眼,「難道藍禾死在了他手裡?」
藍禾那麼可怕的人,竟然會死……也對,哪怕藍禾靈力再強大,可是,對方卻是一個魔鬼。
那血蝙蝠是什麼?
是忘川河邊遊蕩的惡靈煉化而成!
「都下去吧。」秋葉一澈頹然的坐在位置上,痛苦的揉著眉心。
他們在林子裡交戰時候,對方僅僅用一根白楊條几乎要了他性命,當時,那魔鬼就在他耳邊說:碰我女人,都得死!
那個時候他還一片茫然,正在生死關頭並沒有多慮。
可是,在影衛來的時候,十五卻突然出現了。
「原來……」他握緊拳頭,「胭脂你早就在看……而當他陷入危險時,你竟然不顧生命的下來救他!」
腦子裡突然拂過,她站在城牆上主動擁吻那個男子的情景。秋葉一澈再也仍不住,一拳狠狠砸向了桌子。
她對自己說:別噁心我?你不配我?
十五體內的蠱蟲在尚秋水三音笛的催發下,差點破腦而出,為此,她整整昏迷了四日。
這四日里,她總是在做一個夢,夢到蓮降身穿繡地湧番金蓮的黑色袍子,手持一把紅色油紙傘站在一條黑水暗湧的河邊。那河邊盛開著無數朵血紅色的曼珠沙華,而河水裡時不時冒出一張張猙獰的面孔和白骨之手,試圖將他拽入幽暗的水裡。
旁邊那些花突然燃燒,成片的碧火肆意開來,將蓮降全部包圍。
「蓮降!」
她站在河的對岸,嘶聲大喊,而他終於回頭望向他那邊——那是一張妖邪猙獰的臉,整個臉被一種怪異的藍色花藤佔據,唯留下一雙看不見眼瞳深碧色雙眸。
「啊!」
十五尖叫一聲,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我……我竟然做夢了……」
她難以置信的喘著粗氣,因為一個沒有心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夢。
不僅如此,她還夢到了蓮降……
夢裡他的樣子陰森恐怖,黑色華麗袍子,純碧色雙眼,被蔓藤佔據的臉,那是魔鬼才有的樣子。
蓮降,竟然有一半魔性,莫名的不安湧上來,她這才注意到自己幾個手指裹著紗布,她疑惑的揭開,發現食指和中指已經結疤
但是,她完全沒有印象,手指是怎麼受傷的。
她的記憶停在了蓮降操控血蝙蝠的那一刻。
屋子外面有人走動,十五抬起眼,看到三娘走了進來。
「三娘,冷……他們怎麼樣?「
蓮降兩個字含在嘴裡,又吞了下去。
「冷大人他們回南疆了。」三娘看著十五。
好像是預料中的答案,十五沉默沒有說話,只是覺得喉嚨有點乾澀,起身端了茶水喝了起來。
三娘看了十五好一忽兒,從懷裡的盒子拿出兩個紅色的瓶子,遞給十五,「不過冷走的時候,說蓮降大人有命,讓你三個月內必須徹底剷除桃花門,為此,長生樓精英幾日之後也會趕到大燕,並且都聽命於你!」
十五回頭看著三娘,三娘又笑了笑,指著瓶子說,「這是你的解藥?」
這下,十五恆古的黑瞳裡閃過了一抹驚訝,因為她的蠱蟲和其他人不同,只能一月一次的養。
開啟瓶子,十五呼吸一滯,唇動了片刻,回身看著窗外手則握緊了瓶子。
拼字裡,是蓮降的血。
他雖然離開了,卻留下了長生樓人避免她孤軍奮戰,因為沒法飼養解蠱蟲,他便留下了血。
一時間,只覺得手心兩個瓶子莫名滾燙,一股炙熱歐蔓延到了胸腔,讓她茫然無錯。
「對了還有一個事情。」
三孃的口氣帶著焦慮,「你昏迷的這幾日,吏部尚書和衛將軍分別在家遇害。不僅如此,秋葉一澈將皇上再度昏迷的事情宣揚了出去,此時大燕已經鬧得沸沸揚揚,更甚至,將矛頭指向了南宮世家。」
十五垂眸,眼底折射出冷厲的光,「吏部尚書和衛將軍都是衷心護皇黨,看樣子,秋葉一澈是在對那晚的報復了。」
那晚,蓮降召喚來了血蝙蝠,將秋葉一澈的影衛全部殺死,他心裡應該很恨吧。
「這幾日,他天天入宮,說非要見您,若非攔著,好幾次都差點闖入你的寢殿。」
十五抿唇不語,但是一想到太液池那晚和差點傷了蓮降的事情,她突然恨不得抽秋葉一澈幾耳光。
外面的桌子上擺滿了精緻的禮盒,「那是什麼?」
「睿親王派來送你的。」
「丟出去燒了。」
「嗯。」三娘點頭,十五突然攔住,三娘,那日我身上那件黑色的披風還在?」
「在!」
當日,蓮降將昏迷的十五帶回了宮,貼身守候照顧了三日,離開時,三娘就看到他將一件東西扔到了池子裡,後面拾起來一看竟然是披風。
而那件披風,三娘認得,是秋葉一澈的。
三娘將清潔後了的披風拿了出來,十五起身冷睨了一眼,然後走到桌子上,「挑選幾樣好的,今晚去睿親王府。」
「去睿親王府?」
「是啊,前天聽說賢妃動了胎氣,睿親王又受傷,不去慰問一下,實在不好。」
「但是……「
本想說和睿親王結怨如此大,此行必然十分危險,但是想到這幾日睿親王像是十分擔憂十五,又送了這些東西,怕不是之心關心一說。
如秋葉一澈大婚當日,蓮降說的:或許秋葉一澈對胭脂濃並非無情。
然而,若是有情,這個曾豔冠天下的女子最後如此狼狽的從棺材中爬出來,受盡了各種非人折磨。
好,我這就去準備!」
三娘趕緊收拾東西,又聽說十五說,「勞煩三娘帶上這披風。」
皇宮裡的馬車浩浩蕩蕩的出去,到了馬車裡,三娘坐在十五旁邊,手裡捧著秋葉一澈的披風。
「夫人,睿親王府到了。」
外面的宮儀小聲的稟告道。
十五看著三娘手裡的披風,眼底露出一絲厭惡,卻終究伸手穿在了自己身上。
「十五等一下。」三娘上前,從懷裡掏出胭脂盒,然後點在十五唇上,「竟是盛裝,也別少了妝容。」
十五領會,衝她一笑,美色溢彩,可眼底卻殺意濃烈!
房間裡,即便是冬日,也放著一束百合,據說這能養顏安神。
此時軟榻上,碧蘿面色蒼白但是卻眼帶喜悅的靠在軟榻之上,旁邊坐著秋葉一澈,防風端著藥掀開簾子走了進來,遞給了碧蘿。
「大夫怎麼說?」
「大夫說,小世子無礙,只是賢妃身子不好,也經不得情緒波動。」
那日秋葉一澈大發一通脾氣,碧蘿動了抬起,而成日朝宮裡跑的秋葉一澈也不得不照顧碧蘿。
秋葉一澈點點頭,對碧蘿道,「那你早些將安胎藥喝了。」
「王爺。」明一走了進來,對著秋葉一澈恭謹俯身,道,「容月夫人來了。」
「胭……」秋葉一澈忙站起來,三步跨坐兩步的衝了出去,到了門口,又忙停下來問明一,「孤今天怎樣?」
明一楞了一下,恭敬答道,「王一切都好。」
秋葉一澈這才鬆了一口氣,趕到前門,卻只看到幾個宮儀守在那兒。
「容月夫人呢?」
「夫人去南苑方向了。」
明一一離開,碧蘿的寢殿就出現了死一般的寂靜,片刻之後,碧蘿將盛滿藥碗砸在了防風腳下。
「她竟然還敢來!」
滾燙的藥濺在防風的衣衫上面,他面色微動,只是垂著眉眼道,「大夫說,若時間再長,你的肚子怕是瞞不住了。」
碧蘿咬著唇,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手下意識的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