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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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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養平齋認為,這個世界上除了他自己,根本就沒有值得信任的人。在他眼裡,陸中庸不過是一條狗,是他養的很多狗中的一條不太出色的狗。

既然陸中庸的地位還不如一條狗,那麼這條狗介紹來的人犬養平齋就更沒興趣了。日本帝國國土狹窄,資源貧乏,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所以,當陸中庸提出自己想加入日本籍時,犬養平齋幾乎笑了起來,他認為這種要求近乎荒唐,就像自己想當日本天皇一樣。不過,陸中庸提到的那個徐東平倒引起了犬養平齋的注意。此人聲稱掌握南京政府內的重要情報,犬養平齋對此很有興趣。

汪精衛政府所轄的軍事力量,總計為第一方面軍的兩個軍及蘇北綏靖公署下轄的十二個師,兩個獨立旅,一個獨立團,總兵力數十萬人。

在一九四三年以前,日軍佔領當局也沒有把這些投降的二流部隊放在眼裡,問題是,現在的時間是一九四五年年初,這場戰爭的結局已經很明顯了,日本帝國無論怎麼掙扎,也無法挽回敗局。犬養平齋心裡很清楚,長江下游的京滬杭三角區是中國最富庶的地區,在這片水陸交通便利,經濟發達的地區內盤踞著數十萬心懷不軌的軍隊,很有可能在某一天夜裡,把駐守在京滬杭地區的日軍守備部隊變成了一盤菜,後果是相當嚴重的。

犬養平齋決定見一見徐東平,按陸中庸的介紹,徐東平自稱是南京政府的工作人員,現已辭職做生意。出於慎重,犬養平齋還通過電臺向南京方面查詢過徐東平的情況,南京方面的答覆是:財政部有徐東平這個人,三個月之前已辭職。這似乎無懈可擊,但這仍然沒有解除犬養平齋的疑慮,他很清楚,如果徐東平是個專業特工,他必然會把自己的來路策劃得無懈可擊,況且那個風雨飄搖的南京政府本來就靠不住。出於以上種種考慮,犬養平齋對徐東平的疑心更重了。他沒有答應陸中庸的要求,只是請陸中庸安排了一次「相面」活動,犬養平齋在暗中觀察,觀察的結果卻更加深了他的疑慮,從徐金戈走路的姿勢和站相,犬養平齋認定他是個受過嚴格武術訓練的人,此人動作敏捷,眼睛裡充滿了機警,看起來是個很難對付的人。那天的「相面」活動安排在「全聚德」飯莊,由陸中庸做東,犬養平齋在另一個包間裡暗中觀察徐東平,從一個細節上犬養平齋看出了徐東平的一點微小破綻。通往包房的走廊有個九十度拐彎,徐東平拐彎時並不順牆壁猛拐,而是向牆角的反方向跨出一步,然後才拐過彎。犬養平齋身上掠過一陣輕微的顫慄,他似乎嗅到了一絲熟悉的氣味,此人八成是個同行。一個受過特殊訓練的人會隨時保持著警覺,他要時刻提防藏在死角處對手的突然襲擊,只能加大轉彎角度,以便在對方突襲時迅速作出反應,久而久之,這種警覺和習慣動作已經浸到骨子裡,總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來。

犬養平齋決定會一會這個自稱徐東平的人,不管徐東平出於什麼目的,首先應該搞清楚他的來歷,他為什麼會對自己感興趣?要知道,犬養平齋的公開身份不過是個日本浪人,難道姓徐的預先知道他的身份?也就是說,姓徐的更感興趣的是犬養平齋身後的「黑龍會」,如此看來,此人是來者不善,需要好好對付。犬養平齋請陸中庸通知徐東平,約徐東平在西四附近的磚塔衚衕41號會面,由於事關機密,陸中庸就不必去了,犬養平齋將準時恭候徐東平先生的到來。

徐金戈這段時間也沒閒著,在犬養平齋暗中對他進行調查的同時,他也佈置了對犬養平齋的反偵察。當犬養平齋在「全聚德」飯莊的包房裡暗中觀察徐金戈時,卻沒想到他自己也失了一招兒,「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犬養平齋一現身就被軍統北平站的特工盯上,徐金戈甚至提前知道了犬養平齋的住址。

文三兒又一次陷入了恐懼之中,看來這姓徐的又要捅什麼婁子了,這個世界上還就有這麼一類不安分的人,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弄出點兒事來。文三兒覺得很憤怒,也很無奈,他姓徐的不想好好過日子,那是他自己的事,可文三兒又招誰惹誰了?北平城裡有的是人,他姓徐的誰也不找,偏偏盯上文三兒,讓你躲都躲不開。那天徐金戈和顏悅色地說要請文三兒喝茶,地點是騾馬市大街的「翠雲軒」茶館,文三兒一聽就明白了,這下可他媽崴泥了,準沒好事,他文三兒是個臭拉車的,平時沒人拿他當碟兒菜,猛不丁有人要請他喝茶,這就說明大禍臨頭了。文三兒愣在那兒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出個頭緒來,不去又能怎樣?

在「翠雲軒」茶館裡,徐金戈對文三兒說的第一句話是:「文三兒,我問你,是中國人嗎?」

文三兒賠笑道:「徐爺,瞧您說的,咱不當中國人能當什麼?想當日本人人家也不要啊。」

徐金戈乾脆地說:「那好,我實話告訴你,我是重慶國民政府的地下工作人員,乾的是抗日鋤奸工作,現在我有事需要你幫忙。」

文三兒小聲說:「徐爺,我一個臭拉車的,能幫您什麼忙?」

徐金戈給文三兒續上水說:「明天我要去拜訪犬養平齋,我不需要你做別的,只要你在門口等著,如果我進去二十分鐘還沒出來,你要馬上按我給你的地址去找一個姓馬的老闆,把這個訊息告訴他就沒你事了,從此你還拉你的車,就當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

文三兒哭喪著臉拒絕道:「徐爺,這個忙我幫不了,您還是找別人吧。」

「為什麼?」

「我不知道您要幹什麼,可我估摸這事兒小不了,八成是掉腦袋的事兒,您還是饒了我吧,這麼說吧,玩命的事兒,給多少錢也不去。」文三兒堅決地說。

徐金戈冷冷地笑了:「給多少錢也不去?你想什麼呢?告訴你,這是抗日救國的大事,一分錢也沒有,你幹也得幹,不幹也得幹。」

文三兒索性耍開了青皮:「那您說說,我幹有什麼好處,不幹又能把我怎麼樣?」

徐金戈乾脆地說:「你要是幹,便有活下去的可能。要是不幹,你活不過明天,兩條道兒,你選一條。」

文三兒頓時軟了下來,他哀求道:「徐爺,您饒了我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文三兒,你少跟我扯淡,你光棍一條,哪來的八十老母?看你這樣兒,你就不覺得丟臉?日本人佔領北平七年多了,當亡國奴的滋味怎麼樣你比我清楚,你文三兒還是不是個爺們兒?為什麼就沒點兒爺們兒的血性?寧可吃混合面當亡國奴也要保住性命,連反抗一下的勇氣都沒有?你說吧,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像狗一樣活著,當日本人的順民。另一個是起來反抗,哪怕是死,也要像條漢子。你選擇哪個?」

文三兒縮起肩膀,低頭小聲道:「好死不如賴活著……」

徐金戈的耐性終於到頭了,他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壺、茶碗蹦起老高,他低吼道:「混蛋!我沒工夫和你磨嘴皮子,從現在起,你的一切行動都要得到我的允許,你小子要是敢耍花招兒,我要你的狗命,聽見沒有?」

文三兒沒想到徐金戈會發這麼大火,他被嚇壞了,一瞬間腦子裡竟是一片空白,他忙不迭地點頭:「徐爺,您消消氣兒,您消消氣兒,我聽您的還不成?」

徐金戈把茶錢扔在桌上,起身警告道:「把嘴給我閉嚴了,要是走漏了風聲,你照樣兒得死。」

徐金戈頭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文三兒在發呆。

文三兒也是很久以後才知道,那天夜裡他救了徐金戈的命。在這場中日兩國情報人員直接交手的火併中,文三兒居然成了舉足輕重的人物,如此說來,文三兒也算是參加抗日活動了。這件事讓文三兒自豪了很久,他這輩子生活過得太平淡了,在一九四五年三月的這個夜晚之前,他沒什麼值得炫耀的事,但經過這個夜晚,文三兒的身份變了,他不再是個拉車的苦力,他是抗日英雄了。當然,這都是文三兒自己的想法,別人是不是也這樣認為,文三兒可不管。

其實那天晚上文三兒沒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他只是把徐金戈送到西四磚塔衚衕41號。徐金戈進去後,文三兒抽了一袋煙,隨後就開始犯困,於是便坐在車斗上眯瞪過去,後來有個人推醒他,問他去不去白石橋。文三兒搖搖頭回答說我這是包車,不拉散座兒。那人轉身要走,文三兒見他戴著手錶便隨口問了一句幾點了,那人說十點零五分,這時文三兒突然打了個機靈,一下子清醒過來。他記得徐金戈是晚上九點半進去的,而現在已經過了三十五分鐘,按照和徐金戈的約定,如果徐金戈二十分鐘後還不回來,文三兒就該去白塔寺附近的抄手衚衕,找「鑫元」茶莊的馬掌櫃,把這訊息告訴馬掌櫃。

文三兒一算時間,驚出一腦門子汗,崴泥啦,現在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十五分鐘,這姓徐的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八成是出事了。文三兒拉起車就奔了白塔寺,從磚塔衚衕西口到抄手衚衕東口只有十分鐘路程,文三兒很順利地找到「鑫元」茶莊的馬掌櫃,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顯得很精明,他不動聲色地聽完文三兒的敘述,轉身從櫃上拿了兩塊大洋往文三兒手上一拍道:「兄弟,從現在起沒你事兒了,記住!今兒晚上的事要爛在心裡,聽清楚了嗎?」文三兒一見了大洋便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他連連點頭:「您放心,您放心,我文三兒懂規矩。」

那天夜裡,文三兒沒回車行睡覺,他先是找了個酒館,喝了四兩「蓮花白」,有些高了,從酒館出來時走在街上瞅誰都不順眼,先是給了一個老叫花子一腳,嫌他躺得不是地方,不聲不響躺在黑糊糊的牆根兒底下,差點兒絆倒了文爺,不給這老東西提個醒還行?

後來,文三兒在壽長街的一個婊子那裡過的夜,可能是酒喝多了,文三兒忙乎了半天卻什麼事兒也沒幹成,第二天早上醒來,文三兒想接著忙乎,可那婊子卻不幹了,說再幹還得掏錢,昨夜是昨夜,今兒個是今兒個,一ma說一ma,文三兒一怒便提上褲子走了,併發誓以後再不照顧這婊子的生意。不管怎麼說,昨天這一宿賠大發啦,花了五毛錢落個住大車店,文三兒悲憤難平。

徐金戈能清醒回憶起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時,已經是幾個月以後的事了。這次行動很不順利,本來徐金戈有個助手,兩人一直配合得很默契,誰知動手之前的當天下午,他的助手突然在旅店被日本憲兵逮捕了,行動迫在眉睫,臨時再找幫手是不可能了,徐金戈決定自己幹。從他掌握的情報來看,犬養平齋還是個柔道和劍道高手,但徐金戈並沒有把他放在眼裡,刺殺行動不會靠拳腳取勝,他多次執行過刺殺任務,每次都是將目標一槍斃命,縱然是有一身武藝也根本用不上。

在徐金戈的記憶中,只有一次行動失了手,那是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一日在河內刺殺汪精衛,那天運氣實在不好,汪精衛臨時和秘書曾仲鳴調換了臥室,徐金戈和三個弟兄踢開臥室門,兜頭一陣亂槍將**的一男一女打死,然後就迅速撤離了現場,本以為汪精衛必死無疑,誰知第二天才從報紙上看到,汪精衛安然無恙,他們打錯了人,為此徐金戈受到戴老闆的嚴厲訓斥。

在這次行動之前,徐金戈把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都考慮到了,犬養平齋是個老牌特工,他的智力絕不在徐金戈之下,如果帶武器進入41號,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犬養平齋的手下肯定要例行搜身,這是問題的關鍵。徐金戈對此也做了準備,他搞到一支特種手槍,這是一支英國製造的,偽裝成雪茄煙的7.62毫米口徑單發槍,子彈為鋼芯彈頭,穿透力極強,這支槍和其他幾支真正的雪茄煙放在一個盒子裡,外形上足以亂真。這是一招險棋,萬一被犬養平齋識破了,只好隨機應變了。

徐金戈記得,那天可把文三兒給嚇慘了,在去磚塔衚衕的路上,文三兒的狀態就很不穩定,他像往常一樣,拉著車小跑,卻總也跑不成直線,車把也在扭來扭去的,徐金戈發現文三兒的兩條腿在劇烈地顫抖,他笑著拍拍文三兒的後背說:「文三兒啊,你小子走路怎麼像鬼畫符一樣?」

文三兒說:「徐爺,不怕您笑話,我這會兒褲襠都溼了,兩條腿也有點兒不聽使喚。」

這次行動徐金戈的運氣不太好,他幾乎失手了。

當他走進犬養平齋的客廳時,他的目標卻沒有出現,只有兩個穿黑色和服的日本人。那兩個日本人向徐金戈鞠了一躬,其中一個脖子短粗的傢伙漢語說得很流利:「徐先生,犬養平齋先生馬上就到,請您稍等一下。對不起,我們能對您進行例行檢查嗎?」

徐金戈裝出一副受到侮辱的表情大聲抗議:「難道你們日本人就這樣對待客人?連一點起碼的禮貌都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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