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王府用膳的時候,和喬青所想的差別很大。
宮無絕看似是個冷情的人,極不好相處,實際對待下人倒很是隨意。只看這一院子的丫鬟小廝們,圍著幾張大圓桌毫不拘謹,筷影翻飛,笑語晏晏,便讓喬青挑了挑眉毛。
一邊陸言搖著扇子笑眯眯解釋:「喬公子還是第一次來玄王府,相處久了就知道,爺其實很隨和的。」
前方宮無絕步子一頓,冷冷掃來一眼——多事。
陸言立馬縮著脖子退下了。
喬青吹個口哨:「唔,果然隨和。」
幾人走進院子,管家鄧財立即站起身,一邊朝著這邊小步跑,一邊回頭對著後面喊:「你們吃慢點兒啊,誒誒,那道醉蝦我最喜歡了,來福,不許夾!給我留著!啊……明天罰你去掃祠堂!」
喬青摸著下巴看的有趣,只從這表現便能看出來,他們對宮無絕的確不怕。也許這男人平日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不過也只是表面上的難以相處罷了。喬青掃一眼宮無絕,意外的聳了聳肩。
鄧財跑上來,還在偷偷朝後面嘻嘻笑笑夾著只大醉蝦的小夥兒瞪眼:「王爺,晚膳已經準備好了。」
宮無絕點點頭,直接越過滿院子吃飯的下人們走進了膳廳。
說是膳廳,其實也就是個小客廳那麼大,裝修什麼不甚講究,延續了玄王府中大氣的格調。一張長方桌,可容納八人,一邊有侍候的丫鬟布上菜,宮無絕便率先坐到了主座。一坐下,便感覺氣氛不怎麼對。兩道極其不友好的視線覷著他,抬頭,迎上喬青十分不滿意的目光:「用膳。」
喬青搖搖手上的鎖鏈:「爺咋吃?」
宮無絕皺眉,這是個問題:「那你的意思是……」
喬青微笑:「解開唄!」
宮無絕也笑,越是不怎麼笑的人扯開嘴角越是如曇花一現,極是俊朗:「鑰匙丟了。」
陸峰陸言陸羽集體咳嗽一聲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埋頭吃飯。
喬青斜眼瞧他們,他們頭埋的更低,六隻眼睛目不斜視死死盯著眼前的菜,一筷子一筷子填鴨似的往嘴裡塞。喬青轉頭覷著宮無絕,見他嘴角微勾竟是挾著幾分無賴的感覺,皺皺眉嗤道:「你倒是會丟。」
宮無絕繼續笑,死豬不怕開水燙:「你不是會開鎖麼,可以試試。」
陸峰陸言陸羽連連咳嗽,頭埋的更低,險些鑽碗裡去。
喬青冷笑一聲,開鎖?這鎖她早就研究過了,千年礦鐵打造,堅韌不斷。那鎖頭更是精妙,和刑部大牢裡的那種根本不能相比,定是出自於機巧大師名家之手。本來她對這事兒沒什麼意見,既然要演戲,自然是演的越像越好,否則如何能騙過玄雲宗。可是這男人竟然跟她說丟了?喬青手腕一搖,鐵鏈嘩啦嘩啦響:「所以說,咱們未來十天就真得吃喝拉撒睡都綁在一起了?」
宮無絕心下一蕩。
他表情不變,還象徵性的皺了皺眉,似乎這提議實在是讓他困擾:「那怎麼辦。」
喬青一腳踹過去,雖然不知道這男人是什麼意思,但是她敢肯定,他是故意的!
宮無絕長腿一動,避過這一腳,繼續皺眉:「先吃過飯再說。」
他要想一想,他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不錯,宮無絕直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在剛才說出鑰匙丟了四個字,這四個字彷彿是從心底脫口而出,還沒經過大腦就已經由著嘴邊蹦了出來。這一蹦出來,他的大腦跟著反應,結論是:還不賴!宮無絕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這樣必然是有問題,但是問題出在哪裡……吃喝拉撒睡綁在一起,這樣也好,他承認自己有私心,每日每夜湊一塊兒,他才能弄懂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他掀起眼皮掃一眼上方站著磨牙的喬青,十天,他忍了。
你忍了?老子還不忍呢!喬青一看他這表情,就氣不打一處來,老子一黃花大閨女……喬青一個激靈,這五個字先把自己給嗆著了,接受不能的一搖頭,便看見悄悄瞄了她一眼的宮無絕。很好,這一眼中的確是十足的嫌棄。喬青怒火噌噌的冒,一腳踹上一邊吃飯的陸羽:「還不搬個椅子過來!」
陸羽讓這一腳踹的嗷嗷叫,算是明白了什麼叫躺著也中槍。怨念的看了兩個大佬一眼,這就叫神仙鬥法,凡人遭殃啊。
小媳婦一樣跑去搬椅子。
待陸羽回來,喬青坐到宮無絕身邊,兩人也不說話,各自吃各自的。宮無絕的心裡為晚上即將到來的同寢不受控制的開始緊張,喬青則一下一下的斜著他,為這人的反常找原因。
膳廳內一絲兒的聲音都沒有,陸言陸羽陸峰三人恨不得讓自己自動消失,可是那兩尊大神坐在那裡,他們是一下都不敢動。捏著筷子夾菜還生怕碰到了碗盤發出點兒聲音,這一頓飯吃的是糾結無比。
陸峰雋秀的臉擠成一團,偷偷摸摸朝兩外兩人打眼色——爺怎麼說丟了?
陸羽摸著自己的褲兜,那把鑰匙正藏在裡面呢,這會兒渾身都是汗,嚇出來的——我哪知道,要是讓喬公子知道,老子死定了。
陸言搖搖頭——還是那句話,微妙啊……
兩人齊齊愣住——啥意思?
陸言朝宮無絕的方向暗暗一努嘴——自己看。
六雙眼睛都朝著宮無絕瞄去,卻見自家從來修養過人的主子竟然舉著個筷子直勾勾的盯著一旁的紅衣少年看,越看臉色越是難看,那眉頭皺的都快擰成個疙瘩了,那嘴角抿的幾乎成一條直線,那小眼神兒,嘖嘖嘖……糾結的咧!
宮無絕的確很糾結。
喬青的吃相如果要用兩個字來總結,那就是——爺們。三個字——純爺們。宮無絕自認,比他還要純。受過良好教育的宮無絕從來食不言寢不語,一筷一筷優雅不凡,即便是啃個冷饅頭都能吃出皇家貴族的優雅之態。這並非惺惺作態,而是已經鐫刻在了骨子裡的良好修養。就連陸峰陸言陸羽等人,從小跟著他亦是大抵如此。
而喬青不然,她很……隨性。
宮無絕想破了腦袋終於想到了一個較為中性的詞彙,來形容喬青的爺們。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莫過於此。拴著鏈子的手捏著根雞腿,三兩下解決完畢,另一隻手飛快的在滿桌菜餚中戰鬥,那速度,風捲殘雲不足以形容。喬青飛快的吃,偏偏應該是極其粗魯的動作,那捏著雞腿的指尖白皙如玉,仰頭飲酒的脖頸若天鵝美好,因為滿意這飯菜一雙眼睛眯成個月牙的形狀,極其愜意,竟是給人個儀態萬千之感。引的膳廳內外盡都靜悄悄的,一雙雙眼睛一邊吃,一邊朝著裡面這紅衣少年的身上瞄。
宮無絕霍然起身。
喬青茫然抬頭:「吃飽了?」
他不答,直接朝外走。喬青在後面扯他一下:「等等我啊。」
這態度倒是不錯。宮無絕換了個地方坐下來,鷹目朝外一掃,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的低下頭,奇怪今天自家王爺的心情好像變的快了點兒。喬青滿意的瞄他一眼,難得這人今天好說話。她朝一邊侍候著的小丫鬟眨眨眼,小丫鬟立即紅著臉來倒酒。
一杯酒斟滿,喬青仰頭一飲而盡,末了還不忘輕笑著朝她眨眨眼:「是不是有佳人斟酒,所以今天的酒特別香醇呢……」
小丫鬟紅著臉捂嘴笑。
宮無絕起身就走。
喬青險些被拽下椅子:「不是說等等老子麼!」
宮無絕背對著她冷哼一聲,步子不停,心裡的煩躁騰騰往上升,什麼招蜂引蝶的臭毛病!喬青火氣也上來了,筷子一摔,陸峰三人立馬一個高蹦老遠。她一躍而起,如一隻火紅的雁直衝宮無絕而去。一身黑衣的男人反身一避,回過身的俊臉也是冷的嚇人。
兩人同時目視著對方,臉色皆是難看的不行。
喬青冷笑一聲,受了這一整天的鳥氣兒,她現在連頭髮絲兒都盪漾著不爽的氣息。
宮無絕橫眉冷對,越看對面這小子就越是從腳底板升起股不爽,連原因都懶得找。
同樣不爽的兩個人,同時飛身而起,便在這膳廳裡動起手來。
一方小小的膳廳內,玄氣合著勁風四下裡肆虐,所有人都只見眼前一花,再也看不清了兩人的身影。只知若燦日穿雲的是喬青,冷月照水的是宮無絕,黑紅色的身影交錯閃動,那黑,便如黑夜的濃重,衣袖翻飛盡是讓人心頭顫慄的冷厲。那紅,似是日出的耀眼,偏偏不含暖意有著血一般的攝人心魄。
明明該是相對的兩個顏色,交疊在一起卻又升起幾分詭異的和諧。
朗月當空,桌椅化齏。
粉末飛揚中,眾人抱著頭縮到老遠,那兩人纏鬥之中誰也不敢靠近一分,勁氣洶湧逼面他們一退再退,既是害怕又不願錯過這精彩的一斗。
陸言看的心頭狂跳:「怎麼好端端的就打起來了,不過喬公子進入紫玄之後,越發讓人看不清了,跟爺鬥起來竟是旗鼓相當!」
陸峰握著雙拳直瞪眼:「好精妙的身法,喬公子離著爺還是有些許距離的,卻勝在身法輕盈,打的聰明。」
陸羽無語:「怎麼長他人志氣,滅主子威風!」
陸言陸峰仰頭望天,陸羽啊,你覺得對上這少年,主子還有威風可言麼。從一開始那一板磚兒,主子的威風就掃地啊掃地啦!
陸羽深深嘆一口氣。
三人一眨不眨緊緊盯著那兩道身影,包括後面一排排盡都看的萬分激動。這激動一直持續到了半個多時辰後,那兩道身影依然糾纏在一起,好像不打到地老天荒不罷休一般。後面的人越來越少,稀稀拉拉的打著哈欠回房睡覺了。
陸峰也困了,揉著眼睛迷迷糊糊:「走不走?」
陸言頭搖的像撥浪鼓:「打死都不走,晚上肯定還有好戲瞧啊!」
這話剛說完。
轟——
一聲勁氣的交匯,風暴席捲,兩人同時退開。
一紅一黑對立而視,一條鎖鏈在半空繃得筆直。
三人眨眨眼,忽然覺得這氣氛不對頭啊,怎麼打完了反倒沒有之前那劍拔弩張了?喬青和宮無絕這一頓打,從先前的不爽急需一個宣洩口發洩,一直打到後來的互相帶了點兒彆扭的小佩服,再到現在,戰意凜然四目火熱。
「走,累死老子了,回去睡覺。」
喬青嘩啦嘩啦搖了搖鐵鏈子,說完轉身就走,懶得跟這神神經經的男人計較,老子就當遛狗了。
後面宮無絕嘴角微勾,腿長的男人幾步走到喬青的前面。喬青一瞪眼,又奔上去,宮無絕步子加快,兩人就這麼搶著前面的位置比起了輕功。
直到兩道身影消失不見了,陸峰三人兩兩對視,望天的望天,撫額的撫額,撓牆的撓牆。
「這幼稚啊……」
而正被三人嫌棄為幼稚的兩人,正一紅一黑同時衝入了宮無絕的寢室,互相一挑眉,平了。
喬青望著這間寢室,同樣的宮無絕風格,硬朗的線條,大氣的擺設,簡單中不失華貴。一眼掃過,她便吹了聲口哨,看著的確是簡單,沒幾樣東西,但哪一樣都不比她房間裡的差,絕對的低調的奢華。
一歪頭,便見宮無絕皺著眉站在門邊,一雙鷹目怔怔望著他的床榻,不知在想些什麼。
喬青出口要調侃的話就這麼忘了。
兩人一時不說話,只有燭燈在房內一跳一跳,不時噼啪爆開燈芯的聲音,那麼清晰響在耳邊。兩道影子交疊著映在昏黃的牆面上,朦朦朧朧,竟是無端添了幾分尷尬的曖昧。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帶著點兒古怪的味道。又同時閉嘴,一扭頭:「你先說。」
喬青眨眨眼,咳嗽一聲,這麼下去可不行,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那老子先說,鑰匙真的丟了?」
宮無絕轉過頭來,看見的便是在燭火映照下的少年。往日里的犀利感覺柔和了少許,許是剛才一番激戰,這會兒白皙的膚色泛了點粉意,抱著一邊手臂靠在門框上,髮絲在肩頭蕩啊蕩,蕩的他心裡也無端端癢了起來。這明明吊兒郎當的模樣,卻平添了幾分旖麗,宮無絕沿著她看下去,從漆黑的眸,到秀挺的鼻,到修長的頸,再到……遐想連篇的宮無絕不敢再往下了,瞬間掐滅了腦中不受控制的各種想法:「你說什麼?」
喬青皺皺眉,越看越覺得這男人有問題:「我說你鑰匙真丟了?」
宮無絕臉色極其嚴肅,點頭:「真丟了。」
喬青狐疑的瞅著他,雖然不怎麼信,但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心想這男人喜歡男人,難道……喬青深呼吸,拍拍胸口很淡定,幸虧老子是女人。既然她是女人那就沒啥好擔心的了:「那成,睡吧。」
說完甩手往前走。
後面一扯,她回頭,就看宮無絕站在原地一副被雷劈了的樣子,一動不動的盯著床鋪如臨大敵。
喬青好笑:「這大半夜了都,不睡覺你還想幹嘛?」
宮無絕迅速答:「睡!你先睡,我看會兒書。」
宮無絕該死不承認他現在有點慫了,重點不是要跟一個男人睡在一起,而是喬青。他的心跳頻率再次上升了幾個百分比,這就是證據,不管他怎麼不承認,有一個微小的可能性都那麼堅實的在他心底某個小小的角落裡搖旗吶喊著。宮無絕尚不足以分辨這可能性的真偽,按理說他是抗拒的,但是又有點說不清的期待?
除了期待呢,還有什麼?他望著那張床鋪就如望著一頭洪水猛獸,二十年來頭一次產生了一種怯意。可是現在告訴她鑰匙沒丟?那真心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他十分淡定的執起一本書,上前靠到了床鋪一角,開始表面很淡定實際不怎麼淡定的翻了起來。
喬青瞥他一眼,這男人在燭光下亦是好看的讓人移不開眼。他並不是十分魁梧的那一型,但絕對可見挺拔身軀下的力量感,這會兒將髮髻去了濃墨一般的頭髮隨意的落下來,倚靠著床邊翻一本古樸的書卷,清俊有型的側顏低垂,是喬青從未見過的出現在宮無絕身上的優雅灑逸。自然了,前提是那睫毛不抖啊抖,那書也不是拿倒了的。
喬青抱著手臂眉毛一挑一挑,越看越是有意思,她現在可以肯定,這男人尷尬了。
她原本也是有幾分不自在的,這會兒宮無絕的尷尬,反倒讓她好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