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身後是明媚的日頭,青娥扭臉向秦孝麟,一瞬辨不清他面目,他狹長的鳳眸溫潤含笑,恍惚間,變作了一雙澄澈堅定的眼睛。
直到秦孝麟俯身要來吻她,她才慌張別過臉去,「我不是這個意思…」
秦孝麟只笑笑,「是我著急了。」
他那次的確冒昧,但念在初犯,二人又相互看中,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可。
青娥彼時二十四,是老姑娘了,還帶著別人眼中來歷不明的孩子,能遇上這麼好的人是為難得,錯過一次,容不下錯過第二次。
她左思右想,看看自己的現狀,默許了秦孝麟在錢塘打點房產,予她做個棲身之所。等在他正頭太太的墳前敬過茶,便帶著茹茹搬家,給他做個外室,過上那丫鬟婆子環繞的平順日子。
其實青娥也有私心,她想趁茹茹不記事,讓她認秦孝麟做爹,也算躍身成了小小姐,背靠秦家,將來能有個好出路,不必重蹈她的覆轍。
至於那些情啊愛的,她嘗過滋味就夠了,早就不想了。秦孝麟願意將茹茹視如己出,這還不夠嗎?
事情的轉折便在此處。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那天青娥到莊上誰家幫忙曬穀,那家漢子是個訊息靈通的,又以為青娥清楚秦孝麟為人,便調笑著道出秦孝麟當年及冠在花樓豪擲,和人爭搶花魁的軼聞。
青娥一聽,有些錯愕,但還是耐著性子,佯裝知情地問出了秦孝麟的真面目。
她發覺秦孝麟一直都在騙她,他那正室太太也不是病死的,而是小產後秦孝麟在外花天酒地,自己墜井死的。
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接納茹茹?莫說茹茹,就連青娥也只是他一時假裝深情的消遣。
這就叫玩鷹多年,反被鷹叼了眼珠子……
之後便有了開頭的一幕,青娥再也沒有見過秦孝麟,他大抵覺察了什麼,屢次叫徐廣德代他登門。
本來說好過完年便帶茹茹搬去他那兒,現在早春三月,她都不曾捎回半句話,儼然回絕了這樁無媒的親事。
這回徐廣德登門,她可算帶了話給秦孝麟,說的卻是要與他劃清界限,一刀兩斷。
不等麵疙瘩做好,徐廣德便下山去往秦孝麟的府上,替青娥將話帶到。
「麟大官人,李青娥她不識抬舉,她說她要與你斷絕來往,說你要不樂意,就上茶莊親自找她,她不肯下山來。」
秦孝麟正側臥羅漢床,和姬妾相互餵食葡萄,聽罷沒什麼反應,敞著整片蜜色精壯的肌膚,笑鬧著吐了葡萄籽在小妾胸口,惹小妾好一陣嬌嗔。
他無暇分心,搔搔額角,「多謝徐員外替她傳話,我曉得了,讓我想想。」
秦孝麟當下沒做表態,隔日送了兩件財物到徐廣德府邸。
送東西的哥兒朝徐廣德拱拱手,嬉皮笑臉地說:「我們爺說了,娘子在徐老爺您這有房有地,有倚仗,這不行,他得叫娘子失掉倚仗,再把娘子的硬骨頭揉碎了,娘子才會知道爺待她的好。」
徐廣德一時有些迷怔,「麟大官人要我怎麼做?」
那哥兒湊上前去,和徐廣德窸窸窣窣咬了一陣耳朵,二人相視片刻,哥兒問徐廣德明白沒有。
徐廣德為難道:「這可是捏造文書啊。」
「她一個目不識丁的婦人,還能看出造假?嚇唬嚇唬她就行了。」
徐廣德不大情願地點點頭,看在那兩件寶貝的面子上,答應下來。
翌日,徐廣德準備好說辭,再度去往青娥家中。
他連日登門,害得青娥忍受起鄰居閒話,倒不是編排她和徐廣德,而是都知道她和麟大官人的好事黃了,在看她的熱鬧。
「徐老爺,您再來我可就不歡迎了。」青娥仍舊笑臉相迎,正蹲下身給茹茹擦臉,她在院裡和小花狗玩,弄得一身塵土,「您先坐,我給茹茹擦完臉就給您看茶吃。」
茹茹看看青娥,再看看徐廣德,額上胎毛碎髮都被擦向一邊,不大高興地瞥著小嘴沒有說話。
「不急,不急。」徐廣德自己在條凳坐下,搓膝四下看了看這間不大的屋子,「別誤會,我這次登門不是為著你和大官人的事。」
「那是所為何事?」
徐廣德拿拇指捻捻八字須,「青娥啊,先頭你和大官人要成好事,我便沒有急著跟你說,想著橫豎你也要搬出去了,但眼下你又不搬,那按照租約,這土地下月我得收回來,新去處你物色好了沒有?」
青娥沏茶的手一頓,以為徐廣德記錯了,將茶碗遞過去,笑著提醒他道:「您記錯了,我租了三年,今年才是第二年哩。」
徐廣德接過茶碗,放在桌上不急著喝,只看向她,一雙耗子眼冒著精光,「是你記錯了,租地條約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你也畫押了的,只租兩年。」
他為求醒目,還伸出兩隻短粗的指頭,在青娥面前比劃,笑容奸詐,叫青娥遍體生寒。
租約都在地主家簽訂,他們這些佃戶大字不識幾個,若徐廣德真要在文書上動起手腳,變著法地刁難,青娥也無計可施。
卻聽徐廣德一聲慘叫,茹茹撲上去咬住了他「醒目」的兩根指頭,張牙舞爪要撓他,「不許欺負青娥!不許欺負青娥!」
徐府僕役連忙去將茹茹抱開,青娥要搶回茹茹,卻被徐廣德掣住了手腕。
不碰不要緊,這一碰,肌膚細嫩腕骨纖細不過一握。
徐廣德抓住她腕子不想撒開,面露喜色道:「青娥,秦孝麟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不然你跟了我,我老實,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家裡規矩不如秦家多,你跟我,我就休了那黃臉婆,抬你做正頭夫人,你說好不好?」
「鬆手!」
徐廣德哪捨得,另一手沿袖口往裡探,摩挲她胳膊,「好好想想,別急著回絕。」他奸笑聲聲,「也別不識抬舉,真當自己是個貞潔烈婦?你那姓趙的哥哥分明就是你的姦夫!這小孩兒也是他的種吧?」
「呸!」
青娥扭臉見徐廣德笑得滿面紅光,再聽茹茹哭喊著「青娥」,猛提氣,抄起茶壺便往徐廣德的腦門上砸。
又是一聲慘叫,可算驚動鄰里,可礙於徐廣德是自家地主,都只敢在外探頭。
「李青娥!你等著!」
徐廣德捂著紅腫的腦門從門裡走出來,步履蹣跚招呼小廝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