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姨出走了三天,第三天,我到中和鄉一帶亂逛。傻氣地希望能找出那個老魏的蹤跡,我猜想,雪姨一定是躲在那個老魏那裡。可是,我是白逛了,既沒看到雪姨,也沒看到老魏,更沒看到那輛黑汽車。第三天晚上,我到「那邊」去,知道雪姨果然回來了,她大概是捨不得陸家剩下的五十萬,和這棟花園洋房吧!
我和何書桓已經到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地步了,我為我自己感情的強烈和狂熱而吃驚。為此,我也必須重新衡量何書桓出國的事,他自己也很猶豫,雖然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他已在申請獎學金,並準備留學考試。但是,私下裡,他對我說:
「為了什麼前途理想,而必須要和自己的愛人分開,實在有點莫名其妙,我甘願放棄一切,換得和你長相廝守!」
「先去留學,回來再廝守,反正有苦盡甘來的日子,以後的歲月還長著呢,急什麼?」我說,可是,這只是我嘴硬,而他出國的日子到底還很遠,我不願來預付我的哀傷。能把握住今天,何不去盡興歡笑呢?
我們變著花樣玩。奇怪,近來我們每在一起,就有一種匆促緊張的感覺,好像必須要大聲叫嚷玩樂才能平定另一種惶惶然的情緒。為了什麼?我不能解釋。以前,我們喜歡依偎在沒有人的地方,靜靜地,悠然地,彼此望著彼此,微笑訴說、凝思。現在,我們卻不約而同地向人潮裡擠,跳舞、笑鬧,甚至喝一些酒,縱情歡樂。如果偶爾只我們兩人單獨在一起,他會狂吻我,似乎再不吻就永遠吻不到我了似的。有時我會有一種感覺,覺得我們在預支一輩子的歡樂,因而感到衷心紊亂。
自從上次為了偵察老魏而中途丟開何書桓,因而和何書桓鬧了一次彆扭之後,我明白了一件事,何書桓個性之強,絕不亞於我,可能更勝於我,我欣賞有個性的人,但是,媽媽常擔憂地說:
「你們兩個太相像了,是幸也是不幸。依萍,我真怕有一天,你們這兩頭牛會碰起頭來,各不相讓。」
會嗎?在以後的一些事情裡,我也隱隱地覺得,終會有這一天的。
我和何書桓在許多場合裡,碰到過夢萍,穿著緊身的衣服,挺著成熟的胸脯,卷在一大堆半成熟的太保學生中。她的**形骸曾使我吃驚,但是,我們碰見了,總是各玩各的,誰也不干涉誰,頂多點點頭而已。有一天晚上,何書桓提議我們到一家地下舞廳去跳舞,換換口味。我們去了,地方還很大,燈光黯淡,門窗緊閉,煙霧騰騰,音樂瘋狂地響著,這是個令人迷亂麻醉的所在!
我們才坐定,何書桓就碰碰我說:
「看!夢萍在那邊!」
我跟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不禁皺了皺眉頭,夢萍穿著件緊緊的大紅襯衫,下面是條黑緞的窄裙子,襯衫領口開得很低,裙子則緊捆住她的身子,這身衣服實在像一張打溼了的紙,緊貼在她身上,使她渾身曲線暴露無餘。她正坐在一個男孩子的膝上,桌子四周,圍著好幾個男孩子,全是一副流氓裝束,除了夢萍外,另外還有個女孩,正和一個男孩在當眾擁吻。桌子上杯碟狼藉,最觸目的是兩個洋酒瓶,已經半空了。夢萍一隻手拿著杯子,一隻手勾著那男孩的脖子,身子半懸在那男孩身上,穿著高跟鞋的腳在半空裡搖擺,嘴裡在尖銳地大笑,另外那些人也又笑又鬧地亂成一團。一看這局面,我就知道夢萍已經醉了。何書桓詫異地說:
「他們喝的是白蘭地和威士忌,哪裡弄來的?」
侍者走了過來,何書桓問:
「你們這裡也賣洋酒嗎?」
「沒有。」侍者搖搖頭。
「他們呢?」何書桓指指夢萍的桌子。
「那是他們自己帶來的。」侍者說。
侍者走開後,何書桓點點頭,用近乎說教的感慨的口吻說:
「他們有洋酒,可見得他們中有人的家庭環境十分好,家裡有錢,父母放縱,就造成了這一批青年!流氓和太保的產生,是家庭和社會的責任!」
夢萍搖晃著身子,笑得十分放肆,然後,她忽然大聲唱了起來:
天荒地寒,
人情冷暖,
我受不住這寂寞孤單!
「喲嗬!」那些男孩子尖聲怪叫,同時夾著一陣口哨和大笑,夢萍仰著頭,把酒對嘴裡灌,大部分酒都潑在身上,又繼續唱了下去:
走遍人間,
歷盡苦難,
要尋訪你做我的侶伴!
唱著,她對她攬住的那男孩額上吻了一下,大家又「喲嗬!」地大叫起來。何書桓忍不住了,他站起身來,對我說:
「你妹妹醉了,我們應該把她送回家去!」
我按住何書桓的手說:
「你少管閒事,隨她去吧!」
「我不能看著她這副樣子,這樣一定會出問題!」何書桓想走過去。我緊拉著何書桓說:
「她出問題幹你什麼事?你坐下來吧!她自己高興這樣,你管她幹什麼?」
何書桓不安地坐了下來,但眼睛還是望著夢萍那邊,我拍拍他的手說:
「來,我們跳舞吧!」
我們滑進了舞池,何書桓還是注視著那個桌子,我把他的頭扳向我,他望著我,說:
「你應該關心,那是你妹妹!」
「哼,」我冷笑了一聲,「我可不承認她是我妹妹,她是雪姨的女兒,她身上是雪姨的血液!」
「就算是你的朋友,你也不該看著她發酒瘋!」
「她也不是我的朋友,」我冷冷地說,「她夠不上
資格做我的朋友!」
「你不該這樣說,」何書桓說,「她總不是你的仇人!」
「誰知道!」我說,把頭靠在何書桓肩上,低聲說:「聽這音樂多好,我們跳自己的舞,不要管別人的事好不好?」這時唱機里正播著帕蒂·佩姬唱的《我分不清華爾茲和探戈》。
我們默默地跳了一陣,夢萍依舊在那邊又笑,又叫,又唱。過了一會兒,一陣玻璃杯打破的聲音,引起我們的注意,只見抱著夢萍的那個高個子的男孩已經站了起來,正拉著夢萍的手向外面走去,夢萍搖搖晃晃的,一面走一面問:
「你帶我到哪裡去?」
「到解決你孤單的地方去!」那男孩肆無忌憚地說。那個桌子上的人爆發了一陣大笑!
「不行,我不去!」夢萍的酒顯然醒了一些。
「我不會吃掉你!」高個子笑嘻嘻地說。同時,用力把夢萍拉出去,我知道這裡的三樓就是旅舍,我用幸災樂禍的眼光望著醉醺醺的夢萍,隨她墮落毀滅吧!我巴不得她和雪姨等一起毀滅!可是,何書桓甩開我,向前面衝了過去,嚷著說:
「這太不像話了!」
我追上去,拉住何書桓說:
「你管她做什麼?不要去!」
何書桓回過頭來,對我狠狠地盯了一眼,就衝上前去,用手一把按在那個高個子的肩膀嚴厲地說:
「放開她!」
高個子轉過頭來,被這突來的阻擾引動了火氣,把肩膀一挺說:
「幹你什麼事?」
夢萍已認出了何書桓,得救似的說:
「書桓,你帶我走!」
那男孩被激怒了,大聲說:
「你識相就滾開,少管老子的事。」一面抓住夢萍的手。這時,那桌上的男孩子全圍了上來,大叫著說:
「揍他!揍他!揍他!」
舞廳的管事趕了過去,我也鑽進去,想把何書桓拖出來。可是,來不及了,一場混戰已經開始,一時間,桌椅亂飛,茶杯碟子摔了一地,何書桓被好幾個小流氓所圍攻,情況十分嚴重,我則又氣又急,氣何書桓的管閒事,急的是這局面如何收拾。幸好就在這時,進來了三個彪形大漢,走過去幾下就把混戰的人拉開了,喝著說:
「要打架跟我打!」
我猜這些是舞廳僱用的保鏢之類的人物。何書桓鼻青臉腫,手腕被玻璃碎片劃了一個口子,流著血,非常狼狽,這時仍然悻悻地想把夢萍拉出來,但那些小流氓則圍成一圈,把夢萍圍在裡面。我走過去,在何書桓耳邊說:
「當心警察來,這是地下舞廳,同時,為你爸爸的名譽想一想!」
我這幾句話很有效,何書桓茫然地看了我一眼,又悵悵地望著夢萍,就無可奈何地和我退了出來。
我們走到大街上,兩人都十分沉默,叫了一輛三輪車,何書桓對車伕說了我的地址,我們坐上車,何書桓依然一語不發。車子到了我家門口,下了車,我對何書桓說:
「到我家去把傷口包紮一下吧!」
「不必了!」何書桓的聲音非常冷硬,然後,他望著我的臉,冷冰冰地說,「依萍,我覺得我們彼此實在不大瞭解,我一直以為你是個熱心腸有思想的女孩子,可是,今天你的表現使我認清了你!我想我們應該暫時疏遠一下,大家冷靜地想想!」
我悚然而驚,一瞬間,竟說不出話來。可是,立即我冒了火,他的話傷了我的自尊心。如果今晚不是夢萍,是任何一個漠不相關的女孩子,我都會同意他去救她,但是我決不救夢萍!我的心事他既不能體會,我和「那邊」的仇恨他也看不出來,妄想去救助我的敵人,還說什麼認清了我的話,那麼,他是認清了我是個沒思想冷心腸的人了?於是,我也冷笑了一聲說:
「隨你便!」
兩個人都僵了一會兒,然後我伸手敲門,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就毅然地一甩頭,走出了巷子。我望著他的背影消失,感到自己的心臟像被根無形的繩子抽緊了,頓時間,痛楚、心酸、迷茫的感覺全湧了上來。因此當媽來開了門,我依然渾然未覺地站著,直到媽媽問:
「怎麼了?依萍?」
我才驚覺地醒過來,走進家門,我默默不語,媽媽跟在我後面問:
「書桓呢?」
「死掉了!」我說,和衣倒在**。媽媽點著頭說:
「又鬧彆扭了,是不?你們這對孩子,唉!」
這次彆扭持續的時間相當長,我恨透了書桓為這件事把我的本質評得一錢不值,更恨他不瞭解我。因而,雖然我十分痛苦,但我決不去找他。儘管他的影子日夜折磨著我,儘管我被渴望見他的念頭弄得憔悴消瘦,我依然不想對他解釋。讓他誤解我,讓他認為我沒有同情心正義感,讓他去做一切的評價吧,我不屑於為自己辯白。無論如何,雪姨和我的仇恨是不共戴天的,我非報不可,捱打那一日,我淋著雨在「那邊」門前發的誓,字字都蕩在耳邊,我要報復!我要報復!我要報復!
可是,失去了何書桓,日子一下子就變得黯淡無光了,幹什麼都不對勁。一星期之後,我到方瑜那兒去,剛走出家門沒幾步,忽然,一輛小汽車停在我身邊,我轉頭一看,不禁心臟猛跳了起來,我認得這車子,這是何家的車子,我正發愣,何伯母從車子裡鑽了出來,拉住了我的手,笑眯眯地說:
「遠遠看著就像你,怎麼回事?好久沒有看到你了!為什麼不到我們家來玩?」
我苦笑著,不知怎麼回答好。何伯母卻全不管我的態度,牽住我的手,向車子上拉,一面說:
「來,來,難得碰到,到我們家去玩玩吧!」
「我……我……」我猶豫著說,想託詞不去,但舌頭像打了個結,渾身無力,何伯母斷然說:
「來吧,書桓這兩天生病,有年輕人談談好得快!」
我沒話可說了,事實上,要說也來不及了,因為我的腳已經把我帶進了車子。他生病,為了我嗎?一剎那間,渴望見到他的念頭把我的驕傲和自尊全趕走了。在車子裡,何伯母拍拍我的手,親切地說:
「陸小姐,我們書桓脾氣壞,從小我們把他慣壞了,他有什麼不對,你原諒他吧!」
我望著何伯母,於是,我明白了,她是特意來找我的。我凝視著車窗外面,一句話也不說,沉默地到了何家。何伯母一直引我走到何書桓的門口,打了打門,裡面立刻傳來何書桓憤怒而不耐的聲音,叫著說:
「別來惹我!」
「書桓,你開門看看,」何伯母柔聲說,「我給你帶了一個朋友來了!」
我暗中感謝何伯母的措辭,她說「我給你帶了一個朋友來了」,這維持住我的自尊,如果她說「有個朋友來看你」,我一定掉頭就走,我不會先屈服的。
門立即就開啟了,何書桓衣冠不整地出現在我面前,蓬著濃髮的頭,散著衣領和袖口,一副落拓相。看到了我,我們同時一震,然後,何伯母輕輕地把我推進了門,一面把門關上,這是多麼細心而溺愛的母親!
我靠著門站著,惶惑而茫然地望著這間屋子,室內很亂,**亂七八糟地堆著棉被和書籍,地上也散著書和報紙,窗簾是拉攏的,光線很暗。我靠在那兒,十分窘迫,不知該怎麼樣好,何書桓站在我面前,顯然並沒料到我會來,也有些張皇失措。我們站了一會兒,何書桓推了一張椅子到我面前來,有點生硬地說:「坐嗎?」我不置可否地坐了下去,覺得需要解釋一下,於是我說:
「在街上碰到你母親,她拉我來看看你。」我的口氣出乎我自己意料之外的生疏和客氣。
「哦,是嗎?」他說,臉上浮起一陣不豫之色,大概恨他母親多管閒事吧!說完這兩個字,他就不再開口了,我也無話可說,僵持了一陣,我覺得空氣是那樣凝肅,何書桓又那樣冷冰冰,不禁暗暗懊悔不該來這一趟。又待了一會兒,我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來說:
「我要回去了!」
講完這句話,我覺得非常委屈,禁不住聲音有點發顫,我迅速地轉開頭,因為眼淚已經衝進我的眼眶裡了。我伸手去開門,可是,何書桓把我伸出一半的手接住了,他輕輕地把我拉回來,低聲說:
「依萍,坐下!」
他的話對我有莫大的支配力量,我又身不由己地坐了下去。於是,他往地下一跪,把頭埋在我的膝上。我控制不住,眼淚湧了出來,於是,我斷續地、困難地、艱澀地說了一大篇話:
「書桓,你不知道……我們剛到臺灣的時候,大家住在一起,我有爸爸,也有媽媽。後來,雪姨讒言中傷,媽媽怯懦柔順,我們被趕了出來,在你看到的那兩間小房子裡,靠每月八百元的生活費度日。我每個月到‘那邊’去取錢,要看盡爸爸和雪姨的臉色,聽盡冷言冷語。就在我認識你以前不久,為了向爸爸要房租,雪姨從中阻攔,我捱了爸爸一頓鞭打。在我捱打的時候,在我為幾百元掙扎的時候,夢萍他們怡然自得地望著我,好像我在演戲,沒有人幫我說一句話,沒有人幫我求爸爸,雪姨看著我笑,爾傑對我做鬼臉……」我嚥了一口口水,繼續說,「拿不到錢,我和媽媽相對飲泣,媽媽瞞著我,整日不吃飯,但雪姨他們,卻過著最舒適最豪華的生活……我每天告訴我自己,我要報復他們,如果他們有朝一日遭遇了困難,我也要含笑望著他們掙扎毀滅……」我停住了,何書桓的頭仰了起來,望著我的臉,然後,他站起身來,輕輕地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胸口,用手撫摸我的頭髮,低聲說:
「現在都好了,是不是?以後,讓我們都不要管雪姨他們的事了!依萍,原諒我脾氣不好!」
我含著眼淚笑了,把頭緊貼在何書桓胸口,聽著他沉重的心跳聲,體會著自己對他的愛的深度——那是無法測量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