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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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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是為他離開西藏的。

母親為了他絕然離開了她熱愛的生活。

還有父親。用大姐木蘭的話說,她惟一一次目睹父親落淚,就是為了他。

木凱當兵的時候並不在西藏,而是在雲南。一入伍就趕上了那場邊境戰。用父親的話說,是運氣,一個軍人的運氣。更運氣的是,他們連一上來就參加了一場攻堅戰。

但他的連長在戰役開始之前接到營教導員一個莫名其妙的命令:你要給我保證一班那個新兵歐木凱的安全。連長雖然莫名其妙,還是隱約明白一些,這小子的爹肯定是個有來頭的傢伙。他雖有想法,也不能不執行命令,就臨時把歐木凱弄來當他的通訊員,皺著眉頭囑咐他戰鬥打響後不要離開自己身邊。

等戰鬥真的一打響,連長就把這事兒忘得乾乾淨淨了。他們連的戰線拉得太長,仗一開始打得不順,傷亡很大,他不能不全身心地投入到戰鬥中。什麼歐木凱不歐木凱的,恨不能所有的兵都勇敢地衝鋒陷陣,而且,他們別他媽的死掉,最好連花也別掛。而木凱也早已忘了連長的交待,炮擊過後,重機槍一響,他就自己給自己下了命令,端起衝鋒槍就衝出了陣地。這下好,剛剛發出兩梭子子彈,他就中彈了。一發子彈滾燙地鑽進了他的胳膊。

他被子彈強大的衝擊力撞倒在地,槍脫了手,滑落到一邊。他低頭看了看胳膊,血從那裡急速地湧出來,很快滲透了半個身子。他氣壞了!他媽的他被別人擊中了!

他嗷嗷叫著,爬起來,拾起槍,受傷的胳膊吊在一邊,歪著身子單手摟火,一梭子子彈打出去,撂到了兩個企圖衝出坑道的敵兵。他的叫聲一下把連長給驚醒了,連長突然想起了教導員的交待,急了,大喊,快把這小子給我拉下去!看住!

他被看住了,直到戰鬥結束也沒再摸著槍。

那一仗應該說打得很漂亮。他們完成了任務,受到了表揚。但因為歐木凱受傷,連長還是被教導員訓了幾句。最後教導員說,算你小子運氣,沒讓他送命,只是傷了胳膊。連長嘟囔說,那是他自己運氣。傷了胳膊還那麼大喊大叫的鬧,要不是火力猛,子彈出膛快,早讓對方兩個傢伙給報銷了!

木凱的確運氣,子彈傷在左胳膊上,貫通傷,但沒動著筋骨。他馬上被送到戰地醫院去了。木凱覺得很不過癮,最主要是他覺得委屈,剛接火就受了傷。他還沒來得及多撂到幾個呢。他躺在醫院裡鬧情緒,要求返回連隊。當然沒人理他。這時候連裡面轉來了他的家信,他才想起自己已經兩個多月沒給家裡寫信了。信不是一封,而是一摞,父母親的,大哥的,二姐的,三姐的,還有弟弟妹妹的。每個人差不多都是一個意思:聽說他上了前線,要他多保重,要他時常給家裡寫信。

木凱就搬了根小凳坐在病床前,想給家人寫信。可提起筆就覺得喪氣。又沒立功,跟父母親說什麼呢?負傷的事情是絕對不能說的。於是他寫了幾句就撕了,撕了就忘了。這樣又過了半個月,連長親自來到醫院,見面就說,歐木凱,你要是再不給家裡寫信我就處分你!

原來母親收不到他的信,就給連隊黨支部寫了一封信,問其兒子的下落。

木凱聽了,情緒低落地說,寫就寫唄。但連長一走他就把這話給扔到腦後去了。誰知那時候他怎麼會那麼不懂事。一直到他傷好了回到連隊,連裡給他記了一個三等功,他這才想起給家裡寫信。

而此時,母親由於長久得不到他的訊息,已經快要急瘋了。母親為此更加抱怨父親,她說你當時明知道他們那支部隊是要上前線的,非要把他往那兒分。如果他這次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你讓我怎麼活?

父親嘴上說,能有什麼事兒?木凱這小子從小就機靈,不會有事的。但他心裡還是急了。他通過軍區作戰部一路查了下來,查到了營裡。教導員嚇了一跳,連忙找到連長,說他不是輕傷嗎?連長說是啊,他好好的,沒事兒。教導員問,好好的為什麼不給家裡寫信?連長只好說他的傷正好在右胳膊上。連長把他的左胳膊換成了右胳膊,是想替他找點不寫信的理由。其實連長也不明白這小子為什麼不給家裡寫信。這倒讓他有幾分喜歡。但教導員還是生氣,說那你們就不知道主動給他的家長說一聲嗎?連長的倔脾氣上來了,說,我不知道他家長是誰!我就是知道了,我一百來個兵,該給誰說,不該給誰說?要說你自己去說。教導員只好自己去回話,說,人在,好好的,沒事兒。

好在三個月後,木凱的信終於分別寄到了父親母親手中。

當時父親還在西藏。據二姐木蘭說,她正好去看父親,父親坐在沙發上,叫她讀信。她就把那封短得只有半頁的信讀了。父親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示意她把信拿給他。他就捏著那封信,坐在那兒,眼睛盯著窗外,直到一滴老淚滾落出來。

以後,木凱作為優秀士兵被送到軍校去培養。他在軍校各科成績都很優秀,畢業時學校想把他留下來。他卻提出了進藏申請。當時他一點兒沒想到要和父親母親商量。他覺得父親在那兒,大哥在那兒,大姐也在那兒,他進去是理所當然的,父親母親一定會贊成的。沒想到當他打電話告訴母親時,母親竟生氣了。她說你這孩子怎麼自作主張?誰讓你進藏的?你還嫌我操心不夠?你給我把申請撤回來!

木凱很意外,他有些不理解母親,她從來都是支援家裡

的孩子進藏的,為什麼對他會是這樣的態度?他不明白,便以沉默抗拒。

後來還是父親站出來支援了他。

父親說,讓他來吧。像他這樣的軍人,西藏永遠都需要。

父親還說,我們得說話算話,我們必須實現我們的諾言。

這後一句話,木凱沒有聽見。

第二天早上林亞東酒醒了,恍惚回憶起昨晚好像聊到過木凱的身世,連忙找到木凱,說,木凱,我昨天晚上說什麼了?

木凱平靜地說,沒說什麼。

林亞東看著他的紅紅的眼睛,看著那一菸缸的菸頭,說,不對,我肯定是說什麼了。

木凱說,如果說你說了什麼,那都是應該說的。我應該知道的。

林亞東說,好像我跟你談起過你的身世。是不是在此之前你並不知道?

木凱不說話。其實早上離開招待所後他開始懷疑林亞東的話是否準確,是否是訛傳。但很快他就排除了這種可能。他是十八軍的子弟,他知道這樣的事在十八軍中並不鮮見。

林亞東非常懊悔,打著自己的腦袋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真該死!我一直以為你知道,這麼多年了,我想你爸爸媽媽會說出來的。早知如此,我真不該……

木凱說,你放心,我又不是孩子,不會怎麼樣的。

沉默了一會兒,林亞東攬住他的肩說,其實像咱們這種家庭的孩子,是不是親生的無所謂,真的。你看我們家這幾個親生的孩子,還沒有你和你父母感情好呢。

木凱淡淡地說,這是兩回事。

但他心裡還是承認林亞東說的對。比如在他們家,大姐木蘭和母親就有隔膜。小時候他不太明白,以為是大姐性格太內向的緣故。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才明白,那是因為大姐從小不在母親身邊造成的。親情也是要培養的,僅有血緣是不夠的。而他和母親之間,就一點兒沒有隔膜。正像林亞東說的,像他們這樣家庭的孩子,即使是親生的孩子,又有幾個能像他和母親之間這麼親呢?

林亞東說,孩子和父母的感情也要培養,光靠血緣不行。所以我現在的孩子,再難我也自己帶。不把他丟給別人。

木凱不再說話。

木凱也有孩子,但木凱不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也許永遠都不可能。這和自己早早地就沒了親生父母有多少區別呢?

無論木凱怎麼在心裡說服自己,無論他怎麼確定父母是愛自己的,他還是感到難過。他怕自己在父母面前流露出來,只好放棄了當年的休假。反正離了婚,他也無家可回。他打電話對父母說,工作太忙,走不開。他聽出他們非常失望。在那一刻他心裡很難受,他真想說,我這樣做不是抱怨你們,也不是為了疏遠你們,我只是想……這樣做而已,沒什麼道理。原諒我!爸爸媽媽!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他從此再也見不到父親了。

惟一慶幸的是,他沒讓父親在生前知道自己的心事,知道他已經得知了真相。父親一直把他當做親生兒子,也一直認為他把他當做親生父親的。他願意那樣做。他甚至害怕自己會生出別的什麼念頭來。但是出了林亞東的事後,他突然有些不太習慣。

西藏的天總是黑得很晚。已經7點多了,還像內地的黃昏似的。落日遲遲不肯離去,在西邊徘徊著,但月亮已經迫不及待地升起來了,它們在天空中遙遙相對。這樣的景色,只有西藏才能見到。好像只有西藏這個地方才能給太陽和月亮提供這樣的機會似的。木凱不知道太陽和月亮,它們是在期待著與對方相見?還是不得已才與對方相見?

木凱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對著窗戶,等著天黑下來。

晚上八點,要開團黨委會。木凱給自己一個小時的時間調整心態,讓自己振作起來,他暫時不想讓大家知道父親去世的訊息。這麼長艱苦的日子都挺過來了,他不想在最後作總結的時候,讓大家因為自己的事情緒受到影響。

但他的身體卻有些不聽話地開始發燒。

他沒有開燈,就是不想讓人知道他在房間裡。他要一個人慢慢地等待天黑下來,太陽徹底落下去。

小的時候他也幹過這事,一個人跑到一片樹林裡去,等天黑。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空,但天空始終是亮的。後來他盯累了,揉了揉眼睛,天一下就黑了。天黑後他竟在那片樹林裡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宿舍的**。班上的小朋友說,是徐老師把他抱回來的。

想到徐老師,他腦子裡忽然跳出一件事來。這件事曾讓他很疑惑,後來卻淡忘了。

那時他在成都八一校住讀。那是一所西藏軍區的子弟學校,那裡聚集著十八軍的後代,聚集著西藏軍人的後代,那裡有許多叫高原或者小峰的男孩兒,還有許多叫薩薩或者雪蓮的女孩兒。他們的父母都在西藏,他們是在一個又一個,一年又一年遠離父母的日子裡長大的。甚至有的孩子就在那樣的日子裡永遠地失去了父母,成為真正的孤兒。

那是西藏軍人後代的搖籃。木凱家有好幾個孩子都是在那裡長大的。

小時候的木凱和所有的男孩子一樣,非常淘氣。有一天他在學校操場上看見一個女孩子,手上拿了個紅紅的桔子,非常眼饞。先是拿玻璃彈子和人家換,人家不肯,就趁其不備一把搶了過來,並且剝了皮迅速吃了下去。小女孩兒大哭不止。那桔子是她母親來看她時給她買的,她在懷裡捂了好多天,桔子都捂熟了也一直捨不得吃。

小女孩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去告了老師。老師就來找木凱的班主任告狀,班主任就是徐老師。徐老師來找他,班上的男生馬上通風報信,木凱看無處可藏,就爬到宿舍的天花板上躲了起來。徐老師到處找不到,以為他吃飯的時候總要出來,沒想到男生們竟偷偷地給他把晚飯送了上去,他吃了飯,就在那個落滿灰塵的地方睡著了。

徐老師本來很生氣,想好好訓他一頓的。可到處找也沒找到,晚飯時也沒見人。就有些心慌了。到了熄燈睡覺的時間,還是沒有人影。徐老師又怕又氣,把班上的男生弄來審,可男生們一個個都跟小共產黨員似的緊閉著嘴巴不說。

木凱倒是一點兒事沒有,一覺睡到天亮。

早上他從夢中醒來,聽見有人在哭。是徐老師。

徐老師一邊哭一邊說,木凱你在哪兒呀?你別這樣嚇我,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向你爸爸媽媽交待呀,我怎麼對得起辛醫生呀……

木凱在天花板上聽得清清楚楚,他想不明白,對不起他的父母他可以理解,為什麼還對不起一個醫生?那個姓辛的醫生又是誰?

徐老師的哭聲讓他有些難過和不好意思,他從天花板上摸摸索索地爬了下來。

起初徐老師突然看見那麼一個滿身是灰的孩子,嚇了一跳,待看清是木凱,她上去照著他的屁股就狠狠地給了他一個巴掌。木凱沒有哭,他仰起臉問:徐老師,辛醫生是誰?

徐老師愣了一下,說,什麼醫生不醫生的!你下次再敢這樣,我就寫信告訴你爸,讓你爸收拾你!

木凱嘻嘻一笑,逃出教室,就把這事丟到腦後了。

也許林亞東說得對,像他們這種家庭的孩子,親生不親生已不重要。他們的父母註定了是要為千百萬個家庭付出自己的家庭的,他們一生下來就承擔了和父母同樣的時代命運,他們就像一些隨風飄揚的草仔一樣,在哪裡落下了,哪裡就是他們的家。在哪棵樹下發芽了,哪棵樹就是他們的父母。比如徐老師,她在木凱心裡就是那樣一棵樹。她就像母親一樣。他們許多同學對老師的感情都勝過了自己的母親,那是因為他們是在老師身邊長大的。每天早上醒來看見的第一個人肯定是老師,每天晚上入睡的時候,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也是老師。冬天的早上,老師自己也睡眼惺鬆的,卻不得不一個個地叫他們。他們雖然實行的是半軍事化,吹起床號。可畢竟是孩子,聽到號聲也起不來,捨不得離開那個熱被窩,老師常常拉起這個,又倒下那個。到了畢業的時候,每有哪個學生不抱著老師大哭的。6年的時間,學校就是這些孩子的家呀。

木凱最後一次見到徐老師,是在他進藏許多年之後。

那年春節,已是連長的他回家探親。他陪著妻子上街,妻子要買臘梅,他站在旁邊等。這時,一個男人推著一個輪椅走過來。輪椅上坐著的女人也要買臘梅。當那個女人開口說話時,木凱聽著像是徐老師的聲音。可是木凱不相信徐老師會坐在輪椅上。他試著叫了一聲,徐老師?女人轉過頭來。真的是徐老師。

徐老師也馬上叫出了木凱的名字。她記得住每一個孩子的名字。因為身體不好,她自己一輩子沒孩子,可她成了一個孩子最多的母親。木凱說徐老師你怎麼了?徐老師微笑著說沒什麼。徐老師的丈夫說,徐老師一年前腦血栓中風,下肢癱瘓了。木凱強忍著,才沒讓自己的眼淚湧出來。他叫妻子先回去,自己推著徐老師回家。

到了家門口,木凱懇求徐老師的丈夫說,讓我把徐老師抱進屋去吧。

徐老師的丈夫點點頭。

木凱將徐老師從輪椅上抱起來,他這才發現徐老師是那麼輕那麼輕。他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在眼圈裡打轉。他哽咽地說,徐老師,你怎麼會這樣?都怪我小時候太淘氣了,讓你操心了。

徐老師遞給他一張紙巾,哄孩子似的對他說,別這樣說,你是個好孩子,我為你感到自豪。我一直都為你感到自豪,你看你已經是一名優秀的軍官了。徐老師高興都來不及呢,怎麼會怪你?

那天,他陪徐老師說了很久的話,他很開心,徐老師也很開心。徐老師的丈夫說,徐老師已經好久沒有這麼高興過了。

後來說到了那次他在學校「失蹤」的事,木凱就問起了「辛醫生」,他說你當時說對不起辛醫生,辛醫生是誰?徐老師沉吟了一下說,木凱,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夠左右的,還是不要弄清楚為好。木凱就沒有再問下去了。

後來他走了。他站在床邊,給徐老師敬了個禮,然後轉身就走,他怕自己的眼淚再次湧出來。回到西藏後,他立即就託人給徐老師買了好多蟲草帶出去。可是等他再一次探親時,徐老師已經去世了。

徐老師為什麼那麼愛自己,難道她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嗎?

木凱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不可能。不可能。木凱馬上否定了自己。徐老師對每個孩子都非常好,木凱兄弟姊妹幾個子都很愛她。在後來的那一天,他們都去參加了她的葬禮。

天終於黑透了。

月亮在黑夜中顯示出它的魅力來,那麼亮,那麼幹淨。

木凱看看錶,7點50分。他站起來拉亮燈。他知道政委路過他門口時,會叫他的。但他剛一站起來,就力不能支地晃了兩晃,倒在了地下。一直守在門外的公務員小林聽見動靜馬上跑進來,把他扶的**後,慌不迭地跑去叫醫生。

政委比醫生先趕到。

政委有些不快,說,下午專門給你時間看病你不好好看。我聽說你一瓶吊針沒打完就跑了,去軍區了。有什麼要緊的事你連命都不顧了?

木凱知道政委想到別處去了,但他沒有解釋,只是笑笑。

醫生來了,量了體溫,39度5。打了一針退燒針,又掛上了鹽水。歐木凱叫醫生先離開。他對政委說,有些事,我以後再給你解釋。我現在有個請求,黨委會能不能就在我房間裡開?

政委說,你能行嗎?

木凱說,沒問題。發個燒算什麼。你不也常是這樣嗎?

政委無奈地笑笑,叫人去通知其他人。

木凱在心裡對自己說,無論什麼情況,你都不能垮。更不能因為父親不在了而垮掉。父親希望看到的是一個堅強的你,父親的離去只能使你變得更堅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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