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二更,狄希陳才回家,見素姐還靠在炕桌上看書等他,忙問道:「小妞妞又感冒了?」
素姐搖頭道:「孩子很好。你家老太爺傳話來,說是要來府裡過上元節。」
狄希陳脫了衣裳,還覺得房裡太熱,素姐忙倒了一杯濃茶給他,狄希陳接了問道:「老太爺也七十了吧,不在家好好待著,跑什麼?素姐道:「小翅膀跟調羹都來呢,我正愁沒有地方給他們住,你當初買房的時候買的小了。」
狄希陳笑道:「若是夠大,老太爺說聲想在府裡住,咱們還好意思請他走?老太爺在哪裡,哪裡還能少得了那幾位。」
素姐道:「說那些做什麼,老太爺想長住,調羹也不會肯的。一個小夏荷調羹姨‘奶’‘奶’就招架不住了。」
狄希陳道:「這又是什麼緣故?」
素姐道:「姨‘奶’‘奶’的心腹帳房看中夏荷,要娶她,姨‘奶’‘奶’去說,小夏荷啐了她一頭一臉,還說嫁奴才的奴才丟人現眼,‘逼’急了她她也去爬老太爺炕。不然錢守仁怎麼總想著要把‘女’兒嫁出去?」
狄希陳笑道:「我說調羹怎麼見了夏荷臉上訕訕的呢,原來他兩個不對付。」
素姐笑道:「聽說才吵的那一陣兒,調羹見神見鬼,跟著老太爺寸步不離。後來聽說是小夏荷嚇她的,才罷了。」
狄希陳道:「這個孩子倒有些主意,是個不吃虧的主兒。」
素姐笑道:「其實我心裡極喜歡她,因她剛強,所以去成都就將她留下了。她跟秋香兩個。攻守兼備小全哥才不受人欺負呢。」又傷感道:「咱們不在家這兩年,孩子不知道受過委屈沒有?就覺得他太懂事了。不似小紫萱,傻是傻了些。卻是個有福氣的。」
狄希陳道:「你就沒有問問秋香她們?」
素姐道:「秋香跟鋸了嘴的葫蘆似地,不該說的從來不說。」
狄希陳慢慢將手裡的茶吃完了。笑道:「睡罷,二哥家裡明日不吃酒了,咱們正好在家收拾收拾,東廂兩個‘女’兒住了,西廂書房邊地那幾間收拾出來給老太爺暫住罷。明兒早起就燒炕去。」
素姐替他***裳道:「二哥家裡什麼事你知道不知道?」
狄希陳道:「沒說呢,明兒叫小板凳去問問。」
素姐道:「叫陳嫂去罷,只怕是他家兒媳‘婦’小產了。」
狄希陳吃了一天的酒,有些累著了,嗯了一聲靠著素姐倒下,兩個睡下無話。
第二天一早起來,外頭已是一片潔白,映得屋裡頭也極亮。狄希陳爬到窗邊去看,滿天都是細碎地雪‘花’。忙笑道:「又下雪了呢。今年麥子必好。」
素姐忙忙的穿衣裳道:「我去叫人收拾西廂房,家人們只有一半在家,要趕著點兒。你再睡會子罷。」
狄希陳道:「不睡了,今兒有個廟會。我帶三個孩子。去買些什麼回來罷。」
素姐笑道:「使得,你們在家。倒招得人煩。」
吃過早飯狄希陳帶了三個孩子坐車出‘門’,素姐命人收拾了西廂房三間出來,叫先擺了酒再重新鋪陳等狄員外來住。秋香就去了廚房尋柳嫂子寫選單,小杏‘花’開了樓上倉房尋桌圍碗盞等物,挑了兩樣素淨‘花’樣的,每樣取了一個下來給素姐瞧。素姐看了道:「這些不能用呢,還是使家常用的罷。」
小杏‘花’笑道:「大人孩子,總要四五桌,咱們家常用的碗盞只有三桌,倒是成都帶回來請客用地還有七八桌呢。只有這兩樣素些。」
素姐道:「你休看這兩樣‘花’樣素些,一桌頂那個富貴不斷頭紅‘花’‘花’樣的十桌,這樣奢侈東西,更不能用了。叫來貴再去買兩桌常用罷。」
到了請客日,二房的幾位都聽說狄希陳極富有,滿心想看看有錢成什麼樣兒,特地從前‘門’進來,狄希陳在轎廳接了他們,順著迴廊經過一個天井,從書房後邊穿夾道進上房,一路上也沒瞧見什麼。.ap,更新最快.起先都坐在素姐上房裡吃茶,狄六夫妻說要瞧瞧宅子,狄希陳笑道:「就這麼大,東邊還有個小園子,裡邊只一眼泉。」
狄六臉上就有些怪相,叫狄六嫂拉了他一把。狄十嫂笑道:「俺還以為五哥家裡必是七進大宅呢,這個好像小了些。」
素姐笑道:「我們住著還好,小是小,開銷比繡江大宅裡住著少多了呢。」
狄十嫂又道:「五嫂說的也是,兩口子帶幾個孩子實是夠了,若是要納幾房妾卻小,總要給人家安排個院子,都擠在一處不像呢。」
少時狄大幾個來了,狄希陳請了男人們去西廂書房坐地,素姐請妯娌們寬衣,六嫂見她房裡一應陳設俱是青藍布的,連一件半件古董玩器都沒有,碧紗櫥上擺的都是書本,點綴的‘花’瓶等物俱是他們家作坊出的。八嫂背地裡跟六嫂十嫂說:「窮教授家的‘女’兒,有錢都不曉得‘花’用。房裡通沒一兩件古董。」
狄十嫂笑道:「做官地人家,買商人的房子住著,不合適呢。」
狄六嫂道:「莊裡的土財主罷了,一個錢就當他有十個錢到處說,你們瞧瞧那邊衣架上搭著地,他們兩口子家常穿的,裡外都是布,只怕是死撐呢。咱們今天這頓飯不曉得他家要省多少天才補得回來。」說罷與狄八嫂兩個吃吃地笑,狄十嫂年輕,看不過她兩個這樣,換了衣裳出去尋狄大嫂她們說話。狄六嫂與狄八嫂到底叫素姐陪著在宅裡宅外轉了個遍,仔細瞧了小紫萱跟小全哥房裡,都是一般兒陳設,沒有什麼值錢之物。狄八嫂轉回來還要看樓上。
素姐笑道:「樓上都是空地呢,天這樣冷法。白叫弟妹們上去吹冷風,還是在屋裡頭坐坐罷。」
狄六嫂拉著狄八嫂道:「咱們兩個上去走走,五嫂去招乎大嫂罷。」也不等素姐。兩個真個上樓去了。素姐因樓上幾間擺了東西的屋子都上了鎖,曉得她們也看不到什麼。也不攔她們,只笑了一笑回房,叫她兩個帶來地人上去扶她們下來。
狄六嫂與狄八嫂到了二樓,一連七八間都是上了鎖的,窗格眼裡瞧進去什麼也張不見。走到底,幾間空房裡頭都架著竹竿,曬著‘女’人們地衣衫鞋腳等物。狄六嫂笑道:「二妹你死心了罷。」
八嫂笑道:「咱們堂姐妹不說假話,我舅舅家現開古董店,若是五哥家裡只是村,倒可以發他一注大財,咱們兩跟我舅舅三三開,如何?」
六嫂道:「都是至親,表舅舅家那些假古董。何必拿來哄人家。」
狄八嫂皺了眉道:「他們要真像人家說的那麼有錢,也不在乎這三五千。我們老八去年欠了一***債,若不想個法子還上。等人家來收帳,咱們只能睡大路上。」
六嫂道:「八弟也愛賭。你也愛賭。所以勸不得他。還是休要坑五弟,當初咱們老太爺做得就不厚道。」
八嫂道:「那個我可管不著。三太爺如今好不手鬆。大把的銀子借出去,說聲不要了,就不要了。四五千兩呢,不如拘來咱們吃飯穿衣。六嫂勸不轉她,因她兩個近‘侍’地婢‘女’上來,就掩了口,說風大吹了頭痛,扶著自家的丫頭下去了。八嫂又轉了一圈,回到西廂,裡邊擺了兩桌,只狄二家沒有人來,大家都在等她,忙笑道:「我來遲了。」低了頭取杯,看見碗箸都是平常之物,新舊摻在一起,不由嘆了口氣。
素姐見青松地娘也有幾分心神不寧,笑道:「擔心你妹子呢?」
青松娘站起來笑道:「有點兒呢。」
素姐笑道:「我正有些想她,不如你替嬸子跑一遭兒罷,我上次小產吃的些‘藥’今兒找出方子來配了幾包,託你送去,何如?」
青松娘忙道謝,狄大嫂知道素姐是關照兩個侄兒媳‘婦’,忙道「你就在那裡守著她罷,也換二嬸歇歇。」素姐叫人挑了東西,親自送她到後‘門’,問她道:「幾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