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那染血的劍尖又指向她。
那夜下了滂沱大雨,打落了滿地海棠。現在的天子那時還是晉陽王,用劍尖撩起煙霞似的輕紗,劍尖上一抹嫣紅與薄紗混成緋霞,明麗像是此刻落在他銀白盔甲上的棠花。
那目光望過來,卻比刀鋒更寒涼。
皇帝的問話打斷了她的回憶:「蕭娘子入宮有幾年了?」
「貧道十四歲入的宮,至今五年有餘。」蕭沁瓷不知他是何意,答得謹慎。
皇帝「唔」了一聲,道:「你受籙也有三年了吧,可想還俗返家?」
蕭沁瓷一怔,被這帳中暖氣一燻,眼底竟湧上一層淚意。她倉促的微微偏頭,不敢叫天子看見她御前失儀。
她在太極宮中身份尷尬,眾人皆知。
淮陰蘇氏向來以美人聞名,而先帝尤重美色。景惠三年,蘇氏送了四娘子入宮,現在的先帝、從前的平宗皇帝甚為喜愛,甚至力排眾議立她為後,可惜盛寵不過兩年,平宗便又有了心愛的貴妃,蘇皇后就此失寵。
失寵已要了皇后的半條命,更重要的是皇后還無所出,不得已之下,蘇皇后只好又從蘇氏選了一個女子入宮,便是蕭沁瓷。
她的母親是蘇皇后一母所出的胞妹,蕭沁瓷父母去得早,後來蕭家失勢敗落,闔族流放,當時皇后還盛寵,求了恩典讓十歲的蕭沁瓷得以赦免,由蘇家安置。她在蘇家長到十四歲,及至皇后看上她的美貌,讓她入宮侍疾,實為獻美。
蘇氏女俱是美人,蕭沁瓷容色還要盛上三分,她那時才十四歲,容貌身段還未長開,可已有了惑人的美貌,兼之還有蕭氏門閥經年積累下來的風雅清貴,那才是皇后要的能和薛貴妃分庭抗禮的美人。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皇后低估了平宗對貴妃的寵愛,薛貴妃一言便讓平宗下旨令她出家做了女冠代皇帝修行,還讓先帝親賜道號「玉真夫人」,把她遷到了西苑的清虛觀。
那時先帝雖然崇道,但只把此當作和貴妃嬉戲的樂趣,西苑自然也和冷宮無異。
蕭沁瓷在西苑度過了清冷寂寥的兩年,反而鬆了口氣,及至宮變那日,天子入宮。
她把眼淚都嚥下去,這才敢開口。
「貧道不敢有此奢望。」蕭沁瓷顫聲說,既說是奢望,那自然是想的。隨即她又道,「況且,貧道即便還俗,也無家可歸了。」
蘇氏從來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是曾有赫赫聲名的蘭陵蕭氏,一門三公,滿堂朱紫,可都在平帝的昏聵之下頃刻覆滅了。
闔族流放,叔嫂兄姐都死在了流放中途,她從前還能生出奢望,可自進宮之後便連那點奢望都不敢有了。
皇帝直截了當地問:「蘇氏待你不好?」
「自然不是,」蕭沁瓷低聲道,「太后娘娘和舅舅都待我極好,只是貧道總記得出家前的序齒是蕭氏四娘,同蘇氏女到底是不同的。」
她話說得極誠懇,投來的一眼又輕又緩,末尾梢了點惘然嘆息,眼底薄光水色惹人憐愛。
語罷她又極勉強地笑了笑,說:「貧道不該在陛下面前提這些。」
皇帝拇指輕叩,緩聲道:「無妨,本就是朕先問你。」
蘭陵蕭氏是歷經百年計程車族門閥,他早年也曾見過蕭氏那位英國公,挽弓射箭、馬上安家,他應是蕭沁瓷的伯父。
還有蕭家的一門雙璧。
皇帝沒有什麼惋惜的意思,世家和皇權依附而生,開國時的功勳權勢天然便能讓朝臣聚成門閥,歷代皇帝都通過打壓臣子來使自己手中的權力握的更緊。
大周開國時的功臣到如今已十不存一,英國公一府存立百年,到平宗朝時還有高位,已算長久。
蕭家若留給他,約莫也不會比如今的下場好上多少。
「那嫁人呢?」皇帝又問,「蕭娘子若還俗,婚姻嫁娶當由己身。」
他這不輕不重的一句問話卻好似深井裡墜了顆頑石,「咚」地一聲幽響在蕭沁瓷心湖撞起漣漪。
蕭沁瓷極驚訝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首,身子也滑下來跪在氈毯上:「貧道得先帝親賜道號,不敢有嫁人的心思。」
她不是自願出家做的女冠,還俗也由不得自身,玉真夫人是先帝親賜,她也是先帝的舊人。新帝御極後她本該遷去皇家的方山妙音觀,但不知是不是宮人的疏忽,竟似忘了西苑還有這樣一箇舊人,漏下了她。
皇帝沒叫起,居高臨下地俯視女子跪伏時腰身折出的曼妙弧度,後頸在燈火輝映下愈發顯得潔白如玉,似一瓣纖長的蘭花沒入雪領。
「是不敢,還是不想?」皇帝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