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安置妥當蘭心姑姑才伺候蕭沁瓷安寢。蕭沁瓷怕黑,殿中燭火不許全滅,留了一盞明燭。紗帳被放下來隔絕昏昏燭光,蕭沁瓷正要閉眼入睡,卻聽得蘭心姑姑在簾外輕聲問:「夫人,今夜陛下同您說了什麼?」
終於來了。蕭沁瓷今夜一直在等這一刻。
她輕輕睜眼,盯著頂上一點黯淡昏光中垂下的銀絲鏤空葡萄雙藤香囊,香氣寧神安謐。
「只說太后娘娘為我向陛下討了恩典,想讓我還俗出宮。」蕭沁瓷閉了閉眼,聲音平靜舒緩,聽不出半分情緒。
「夫人是如何答的?」蘭心姑姑就坐在簾外,昏暗影子被拉得細長。
「太后娘娘未曾對我提及此事,我便按自己的心意答。」蕭沁瓷並不看她,道,「我是奉先帝的旨意清修祈福,不敢還俗。」
「夫人答得很好。」
蘭心姑姑伸手進來為蕭沁瓷掖了掖被角,她並不年輕了,但十指保養得極好,柔皙白嫩。
落在暗夜裡卻如細長蜘蛛腳,有難言的詭怖。
「太后娘娘也是想先探探陛下的口風,這才沒有告訴夫人,萬一不成反叫夫人失望。」她語調也十分輕柔,句句為蕭沁瓷著想,「娘娘十分憐惜夫人,不肯叫夫人年紀輕輕就在這深宮中寂寥一生的,娘娘會盡力為夫人籌劃的。」
「嗯,」蕭沁瓷低低應了一聲,「我都聽姨母的。」
她素來恪守禮數,不管是從前平宗皇帝在位時還是如今,都輕易不肯將太后喚作姨母。今夜四下無人,她同這位太后的心腹女官夜話末了卻稱太后作姨母,不僅僅是表示親近。
果然,蘭心姑姑滿意的笑了笑:「太后娘娘也常稱讚夫人聰慧過人,夫人可要記著太后娘娘待你的好。」
那影子也並不等蕭沁瓷的回答,起身離去了。
衾暖枕香,蕭沁瓷卻覺有寒氣一寸寸地攀上來將她緊緊裹住,這芙蓉錦帳成了困住她的牢籠。
她的姨母蘇太后是個從不肯認輸的女子,她如今坐到了天下女子所能達到的最高位,卻沒有與之匹配的權勢,她自然會不甘心。
蕭沁瓷在今上御極後得以留在太極宮內,若說是皇帝的疏忽倒也能勉強說通,但總歸叫太后窺見一點僥倖。蟄伏兩年,以替蕭沁瓷求恩典為刃捅出了皇帝仙風道骨表面下一點難以為外人道的私心。
皇帝也是人,他既有對權勢的貪慾,那在美色上也並不全然是他表現出來的那般清心寡慾,不過是他自制力比常人更強,又沒有遇到能合心意到讓他打破道心的美人,於權力上的絕對掌控已然能叫他滿足。
蘇太后能在景惠年當上皇后,又在宮變中全身而退,還讓天子尊她為太后,當然是個聰明女子,皇帝在這事上的模稜兩可才叫太后抓住了機會。
她將時機把握得這樣準。
今夜宮道上的偶遇也絕不是意外。
蕭沁瓷入宮也有了些年歲,早年她常來往於皇后的錦繡宮和貴妃的清涼殿,現在雖拘在觀中不常外出但也會去太后的永安殿,對禁中各處宮室道路瞭然於胸。清虛觀離永安殿有些遠,那條宮道並不是她往常慣走的那條,只因今夜大雪,宮人未來得及清理叫那條宮道上結了薄冰,雪夜路滑,蕭沁瓷不敢託大,便在蘭心姑姑的帶領下走了另一條路。
怎麼會如此恰巧的就撞上天子御輦。
皇帝沒有嬪妃,他生母又早逝,自己並不太管內宮事宜,一應事務交由二十四衙門總理。觀中歲月清苦,太后時常會接蕭沁瓷小住,按了往常是臘八這樣的節日,又下起大雪,太后早吩咐人將暖閣拾掇出來,絕不會往外趕人,今夜這番動作,目的只有一個。
諸般籌劃到底是成了。
蕭沁瓷無聲地吐出一口氣。她知蘭心姑姑睡在外間的暖榻,適時地翻了個身,在靜夜中鬧出些輾轉反側的動靜。今夜她若平靜以對,反而會讓太后覺得她心思深沉不好掌控。
蘇太后喜歡聰明人,卻不喜歡比她更聰明的人。她喜歡蕭沁瓷的聰明,卻更喜歡她的柔順。
蕭沁瓷心中也遠不如她表面所展現出來的那般平靜,她心中將今夜偶遇、皇帝邀她上輦,兩人對答一字一句都仔細在心中回想過,尤其注意皇帝的語態神情。聽聞他待宮人一向苛刻,今夜卻難得溫和,但天威難測,她與皇帝不過見了短短數面,對他的脾氣秉性一無所知,又如何能知道皇帝的心思。
當時在永安殿,皇帝到底是為什麼既沒有一口答應也沒有一口回絕,反而轉頭來問蕭沁瓷自己的意思呢?
蕭沁瓷百思不得其解。她是稀世的美人,對自己的美貌卻沒有自負到能令皇帝另眼相待的地步。
真要論起來,清涼殿那一夜並不是她與天子的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