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太倉促,蕭沁瓷此刻將天子居高臨下時的的眼神翻來覆去地回想,卻始終記不清楚當時他是不是真的看向了自己,原只是裝出來的輾轉反側,現在卻真的睡不著了,但她仍強迫自己入睡,漸漸地倒還真有了睏意。
只是夢中也如芒刺在背,好似回到御輦之上,她伏地而跪,天子的目光沉甸甸的落在她身上。
夢境走馬觀花,醒來就全忘了。
翌日蕭沁瓷難得起晚了,蘭心姑姑也不知出於什麼緣由未曾叫她。殿內斜光入戶,蕭沁瓷這才強打起精神,再看角落裡的更漏,已比她平日做早課的時間晚了半個多時辰。
雖已遲了,但她也不曾慌張,仍是不緊不慢地梳洗整裝歸置妥當,這才見蘭心姑姑端了早膳進來
蕭沁瓷在桌前落座:「姑姑今日怎麼不曾叫我?」
蘭心姑姑在身旁伺候她用膳,聞言道:「太后吩咐,夫人昨日受了驚,許是要多睡一會兒,叫我等不要打擾。」
特地傳來吩咐?
太后是恩威並施,實為敲打,告訴她她的一舉一動都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就連就寢這種小事也由不得自己作主。
蕭沁瓷聽罷便不再言語,執箸撿了些小菜,草草果腹便讓撤了膳,自己去了前殿補上今日的早課。
觀中清苦寂寥,此處和冷宮無異,蕭沁瓷卻能耐得下心思研讀道經,好似她真是一個潛心修道之人。
幾日下來,蘭心姑姑在一旁暗暗觀察,蕭沁瓷行動如常,不見半分焦躁不安,彷彿已將那夜之事拋於腦後,甚至連夜間輾轉反側的動靜也沒了。
她心中頗為滿意,連帶著被太后召見時也為蕭沁瓷說了些好話。
蘭心姑姑在永安殿中將蕭沁瓷這幾日的日常事無鉅細一一道來,太后正擺弄桌案上的梅瓶,對插進去的幾枝梅花怎麼擺弄都不甚滿意。
太后已然不年輕了,早在先帝薨逝之前她便已失寵許久。她未施脂粉,面容在晨光中卻不顯老態,她仍愛惜自己的美貌,但這及不上她對權勢的渴望。名為太后,但她沒有統御六宮的權力,宮中事宜有二十四衙門總領,把持得滴水不漏,她住在這歷任太后所居的永安殿,和幽居沒有兩樣。
當今天子御極後前朝有人提議將太后遷居別宮,身邊也有人建議她可以去行宮久居,卻被太后下令責罰。
「哀家是太后,是先帝親封的皇后!」太后聲如雷霆,她是蘇家小女,入宮前受盡冷眼,入宮後卻得以坐上天下女子都夢寐以求的尊位,「此事誰也不許再提!」
她維持住了自己搖搖欲墜的太后體面,但內裡早已千瘡百孔。
但現在她已看不出當初一朝翻天覆地時的強撐,面容鎮定自若,耐心地修剪斜逸出來的梅枝。
「唔,這梅花還需要再修剪修剪。」太后擱了剪子,垂眸細細欣賞,卻仍有些不滿意。
她話中意有所指,蘭心姑姑一時分不清太后是否在以花喻人。
蘭心姑姑是跟著太后進宮的老人,不然也不會被她指去蕭沁瓷身邊,見狀上前一步,指出那梅枝中的一處:「娘娘不如把這處剪去,這韻味便出來了。」
「還真是,」太后依言將那處剪去,又依著蘭心姑姑的話擺弄了一番,果然見原本平平無奇的幾枝梅花陡然鮮活肆意起來,「你跟在阿瓷身邊倒也學了不少。」
蕭沁瓷學什麼都極快,又能舉一反三,這弄花蒔草的手藝也是一絕,蘇太后也是真心喜歡她的,只是那點真心有多少就不好說了。
「夫人御下寬和,待太后娘娘也十分敬重,時常提起娘娘最愛賞這梅瓶風光。」蘭心姑姑道。
太后擺擺手,自有宮人將那梅瓶收下去,又清掃被剪下的花枝。蘭心姑姑扶著太后的手慢慢往外走,聽得太后輕言細語:「阿瓷什麼都好,性子也穩重,就是太好了。」
蕭沁瓷太好了,好得太后挑不出一絲錯處來。她十七八歲的時候也自認有了些心機手段,可遠不能做到像蕭沁瓷這般處變不驚,蘇家那幾個女兒比蕭沁瓷小不了兩歲,可還會為了父兄的寵愛爭風吃醋,蕭沁瓷卻和她們半點相似都沒有,柔順乖巧,天生就能逢迎旁人的心思。
果然是蕭氏出來的女兒麼?
世家門楣。
若說平生最讓蘇太后討厭的人,不是那個分走了她恩寵的貴妃,而是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蘇芷。人就是這樣,偶爾也會被嫉妒心遮蔽雙眼。蘇太后自認比妹妹貌美柔順有手段,可當年姐妹一同出遊,蕭家的嫡次子偏偏對她視若無睹,反而對蘇芷一見鍾情,不顧家中反對也要以正妻之位迎她入門,兩人成親後更是百般恩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