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沁瓷從來不曾留宿太后宮中,她身份尷尬,又是這樣的處境,太后只會在暗中吩咐殿中省不許薄待,除了逢年過節,輕易不肯召見她。至少蘇晴從前入宮時也甚少見到蕭沁瓷,太后只會喚她來宮中坐一坐,賜頓飯,也就讓她回去了。
「是啊,」太后拍拍她的手,「你同你阿瓷姐姐好好說會兒話,她在這宮中過得清苦,也沒有一個能說話的姐妹,你們年歲相仿,日後還要多親近些。」
蘇晴不知道太后的煞費苦心,她慣來覺得蕭沁瓷是個冷心冷肺的,從前待在蘇家時也並不與她們親近,時常一句話戳得人心窩子疼。
不過在太后跟前她只需要順從就好,當下乖覺的點點頭。
太后有心想支開蘇晴讓她到偏殿去,但轉念一想,皇帝都知曉她來了若是不讓她出來拜見也是不敬,還是作罷,只殷殷叮囑:「一會兒哀家與聖上有事相商,你莫要多言。」
「是,我知道了。」蘇晴乖巧道。
兩儀殿與永安殿相距甚遠,皇帝姍姍來遲,太后算著時間,難免有些心焦。約莫半個多時辰後,守在永安殿外的宮人來報信,陛下的御輦將至,再過半盞茶的功夫,內侍的高唱才在殿外響起。
太后不必起身相迎,坐得片刻,便見皇帝慢慢進來了。他從外頭進來也並不著氅衣,寬袍大袖在冬日中更顯飄然,玄黑的文綾錦,其上繡著松枝雲鶴,是尋常道家的衣著,但沉靜威嚴的氣勢不減,誰也不敢把他當作一個普通道人。
皇帝在上首坐了,他不看宮人奉上的茶水,慢悠悠地說:「太后尋朕來說有要事相商,是什麼要事?」
蘇晴看不明白,太后卻能覺出皇帝漫不經心的態度下的輕慢,不過她已過了初時的憤懣,如今修得面不改色:「妙音觀差人來報信,說陳王殿下的生母惠妃病重,可陳王如今遠在衢州,無詔不得回京,哀家憂心他們母子不能見上最後一面,所以想向陛下求個恩典,讓陳王趕在年前回來,也好讓惠妃有個念想。」
皇帝登基後將平宗僅剩的兩個兒子陳王和吳王都打發去了邊遠之地,他自己便是藩王奪權,不會讓兩個弟弟復刻他的老路。按制生育了皇子的后妃也可隨皇子去封地就藩,皇帝卻將惠妃和淑妃都留在了長安,未嘗沒有轄制的意思。
太后頓了一頓,又說:「也不好厚此薄彼,延慶宮的淑太妃前幾日也同哀家提起,她念子心切,不知今年陛下能不能也將吳王殿下召回長安,好讓他們母子見上一面。」
「哀家想著,既如此,不如便讓兩位殿下都回長安來,在宮中過完這個年再讓他們返回封地,也全了他們的孝心。」
皇帝聽完她的這一番話,轉著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慢聲道:「太后還真是一片慈母之心。」
太后精心裝扮的面容一僵,饒是蘇晴這樣天真不知事的也聽出了皇帝話中的諷刺。太后沒有自己的兒子,陳王和吳王都只是她的庶子,從前平宗在時中宮無子,庶子便是最大的威脅,她視有子的嬪妃為眼中釘,如今卻開始為他們精打細算,好似真的一心為其著想。
她到底養氣鎮定,還能不軟不硬地反刺回去:「吳王和陳王雖不是哀家的親子,可哀家是他們的嫡母,自然將他們視如己出。」
「哦?」皇帝輕描淡寫道,「太后也是逆黨李睢的嫡母,也將他視如己出?」
李睢便是兩年前因謀逆被誅的楚王。太后在謀逆案中將自己撇得一乾二淨,卻不代表皇帝並不知情。太后是個聰明人,及時向皇帝示好,以平宗皇后的身份擁護他登基,他也投桃報李敬她為太后,只是旁的卻不要多想。
皇帝冷冷想,人總是得寸進尺,這位蘇太后想要的未免也太多了。
太后再也繃不住面上的平靜,臉色一變,勉強道:「李睢弒父奪位,此等大逆不道之人不配做先帝的兒子,哀家也羞於提他。」
「罪人李睢已經伏誅,卻不好因他一人就把吳王楚王也打成忤逆之流。哀家本也不想插手此事,可惠妃和淑妃都找哀家請託,哀家也只好厚著臉皮來請陛下的恩旨,若陛下覺得不妥回絕了便是。」她心裡有刺,自然也在話中帶了出來,不如先前和軟。
皇帝道:「確實不妥。」
殿中氣氛一肅,宮人噤若寒蟬,蘇晴也不例外。
正這時,殿外有宮人引著蕭沁瓷進來:「娘娘,玉真夫人到了。」
皇帝一頓,兩眼朝殿外望去。
寒徹撲鼻的梅花香先至,蕭沁瓷握著兩枝紅梅進來,殿中燃著銀炭,溫暖如春。宮人為她解了狐裘,露出裡面一身重紫紗衣罩青綾,紅梅成了唯一的豔色,越發襯得她雪膚花貌、容如筆描,倒真有凌波素塵,尋仙訪道1的仙家氣蘊。
蕭沁瓷在殿外便已看見了皇帝儀仗,此時也不驚詫,姿態從容地上前見安:「貧道拜見陛下,恭請聖人萬安,太后娘娘千歲。」
皇帝此刻真真正正斂了神色,漠然地看著蕭沁瓷,面上喜怒難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