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走后皇帝又重新翻開他呈上來的摺子,一字一句,寫得倒是情真意切,可以想見這道摺子會在朝中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你說吳王上這麼一道摺子,是想從朕這裡求什麼呢?」皇帝打壓了情敵,心中也不見得如何歡喜。
吳王若想讓沈淑妃隨他去封地,皇帝是斷然不會應允的,吳王要想回長安也是難如登天,他這輩子最好的下場就是做個閒散王爺安穩一生,榮華富貴不缺,旁的半點也不要想。
過了今日,皇帝只怕更不想他留在長安。
「許是想留在宮中多陪淑太妃一些日子。」難道還能說是被皇帝嚇住了不成。
皇帝擱了摺子,接過宮人遞來的熱帕敷面,熱氣氳進他頭臉,讓他因案牘勞累的心神都放鬆了些許。
「朕看他是被嚇破了膽。」皇帝冷嗤一聲,揭下帕子,面上多了威嚴。
梁安尷尬一笑,不敢接皇帝這話。
皇帝驟然發難,莫說是本就如履薄冰的吳王,誰又能真正泰然自若?
他看得分明,不知吳王同蕭沁瓷有過什麼,能讓帝王介意至此。事後他也找為吳王引路的宮人細細盤問過,確實如蕭沁瓷所說不過是兩句閒話。
「他今日同淑太妃都說了什麼?」藏在皇帝漫不經心話語下的是絕對的掌控,便連吳王在嘉慶宮同自己的母妃說了什麼他也是要一清二楚的。
梁安道:「只是些閒話家常。」
吳王報喜不報憂,怎麼敢說些旁的惹淑太妃憂心。
「朕記得吳王妃是洛陽崔氏女?」
梁安對長安各世家的姻親來往不如龐才人那般敏感,此時努力回想了一下才想起來確實是。
吳王當年娶親時吳王妃祖父還在朝中任職,崔氏是清流名臣,可惜子孫後繼無力,這兩年朝中已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後輩了。
梁安猜不出皇帝心中所想,他今日對吳王的針對來得莫名,便是吳王同玉真夫人多說了兩句話,但也實屬平常,皇帝先前那番試探,倒像是認定二人——梁安打了個寒顫,不敢細想。
皇帝像是隨口一問,此後便不再提了,但梁安瞧著,皇帝心情似乎仍舊不快。
……
蕭沁瓷回去之後才發現掌心磨破了一點皮,膝上也多了青紫,她不欲惹人眼,自己抹了些藥膏,晚膳後便向龐才人討教御前伺候需要注意的事項。
她不曾多說,只是道陛下要她去兩儀殿侍奉,但是侍奉筆墨還是茶水就不得而知了。
龐才人先是被驚住,默了半晌才緩緩說:「御前行走,陛下的喜怒最為重要。」
「陛下喜靜,不喜宮人發出大的動靜,也不喜歡宮人在殿中頻繁往來;陛下性熱,殿中炭火不能燒的太足,窗稜必須半開,香爐中燃的香需得是沉水雪翠;陛下喜喝冷茶,不喜釅茶……」
她說完了近身伺候的規矩,又要講女官職責。龐才人猶豫了一下,道:「每日自中書省呈上的奏摺都會先被為陛下點筆的待詔學士事先歸類,陛下在御前喜用女官而非內宦,所以御前女官還得熟悉朝中各位大人的行文習慣、職責權屬以及上奏傳詔等事宜,朝中無小事,奴婢不知陛下讓您去御前伺候到底是何意,只能盡我所能為夫人解惑。」
蕭沁瓷聽罷後默然半響,道:「陛下只是想讓我近身伺候,作宮人使喚,不會讓我做女官事宜的。」
她聽著龐才人的話心中也無甚期待,皇帝要她去御前無非是想將人放在身側好好看著罷了,既是懲罰,如何還能按了她心意來,至於要讓她同御前女官一般參政,蕭沁瓷是不抱期望的。
饒是如此,她也仔細聆聽著龐才人的言語,其中許多細節蕭沁瓷恐自己一次記不住,便寫在紙上細細背下。在極偶然的一個瞬間,她甚至對龐才人生起過羨慕,倘若她不是這樣尷尬的身份,做個女官也曾是她想要的。
蕭沁瓷將那些都一一記下:「多謝龐才人。」
「夫人不必客氣。」
蕭沁瓷今日歇得晚,便讓龐才人先退下了,直到月上中天,她自己起身點了燈,又為廊下一對明燭剪了燈芯。殿外飄了雪沫,蕭沁瓷轉身時見著廊前立了個人影,不知已站了多久。
「——聖上?」蕭沁瓷心中一驚。
皇帝的身影實在好認,他生得高大,身形修長,素來穿寬袍廣袖,衣袂連風,他站在明暗交接處,輪廓漸漸自陰影中顯露出來,昏暗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濃重墨影,讓他的英俊也被磨出冷酷鋒利。皇帝離得不近,可那如夜深沉的眉眼和沉淵嶽峙的威勢忽地帶來無盡壓迫,令人心驚。
「蕭娘子。」
不知為何,今夜的天子似乎有些不同。蕭沁瓷呼吸悄然急促,似乎察覺到了未知的危險。
今日被他撞見那樣的過錯,蕭沁瓷卻只受了不輕不重一句冷言,她疑心皇帝心中仍有氣。
皇帝慢慢過來,雪裡的風也一併呼嘯起來,霎時吹滅了蕭沁瓷方才挑亮的一盞燭火。陡然陰暗下來的角落似乎能放大人心中的慾望和恐懼,蕭沁瓷看著逐漸逼近的皇帝,沒忍住退了一步。
皇帝驀然停下,四野靜寂,惟餘風吹雪落之音。須臾後他意味不明地問了一句:「蕭娘子,你怕朕?」
他是慢條斯理的語氣,聲音也溫和,同他從前在蕭沁瓷面前的模樣沒什麼分別。
可蕭沁瓷就是能察覺出他話中細微的情緒波動,令人脊骨竄上一陣涼意。
「聖上是天子,我怕您,是應該的。」蕭沁瓷道。
皇帝今日的不同,似乎都是見過吳王之後才有的,可她同吳王本就沒有說兩句話,要說牽扯,皇帝即便是看見了吳王似是痴纏的目光,也不該遷怒於她才是。
皇帝的確是為著吳王,他以為他可以不在意的,可就像是曾經目睹楚王送她一盒桂花糕,那時他也以為自己不在意。
桂花糕被她棄之如敝履,但吳王呢?可曾在她心中留下漣漪?
尤其是,方才蕭沁瓷後退的動作更像是在他心上燃了一點鬼火。
皇帝慢慢靠近:「朕卻覺得你並不怕朕。」
他肩上落了浮雪,蕭沁瓷卻在皇帝接近時嗅到了幽幽醇香,混著冰雪的清冷,將那點醉意都壓下去了。
皇帝的異樣似乎陡然間得到了解釋,蕭沁瓷低聲問:「陛下,您飲酒了?」
皇帝不常飲酒,料想酒量也淺薄。
「是啊,」皇帝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語氣如常,看上去並無異樣,「朕不該飲酒的。」
皇帝是修道之人,不該沾酒色,從前他只在宴飲百官時會略沾酒水,可自他向蕭沁瓷承認了自己的心思,也無所謂再恪守清規戒律,他是天子,他本就有隨心所欲的權力。
這世上,沒什麼是他不該做的、不能做的。
皇帝道:「朕今日原本是想同你一起用膳的。」
迎月樓上有好風景,瓊林玉樹、飛雪瑤宮,到了夜間,銀雪緋燈相照,月華光燦,蕭沁瓷會喜歡的。
她在太極宮中,看不到雪國千里、山河雄渾,瞧一瞧明燈朗月亦是好的。
他已離得有些近了,將蕭沁瓷困在門邊,幽微的酒香同他的言語一起混成另一種難言的熱意,蕭沁瓷在這方寸之間覺出危險,但失了躲避的先機。
她只能故作鎮定地受著皇帝滾燙的目光,聽他問:「那日朕送你的琴,你還沒有回答朕喜不喜歡?」
皇帝對蕭沁瓷說「你喜歡就好」,可這兩日他反覆回想,竟是想不起來蕭沁瓷究竟有沒有對他說過喜歡,他在蕭沁瓷喜怒無常的驟變中驚覺,那或許又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執念。
「喜歡。」蕭沁瓷低低說。
蕭沁瓷肌膚在昏光中盈著柔潤,紅唇抿出豐滿的色澤,她的吐息在夜色中那樣輕,尾音帶了輕輕的顫。
那顫在皇帝心上留下癢。
皇帝此前還覺得蕭沁瓷不怕他,如今又覺得她是怕的,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怕。
可她怕什麼呢?分明那日在靜室,蕭沁瓷尚在病中,還敢近身來撩撥他,那時不怕,如今卻又怕了。
「朕還以為你不喜歡。」皇帝的聲音也變得深沉,「蕭娘子,既然喜歡,何不彈一曲給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