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灼灼地盯著她:「朕想聽。」
皇帝確實是有些醉了,又或者只是藉著醉意說出他清醒時決不會說出的話。他明知不該強迫蕭沁瓷,要在心上人面前做個溫柔體貼的郎君,他送她琴時也說,只想日後蕭沁瓷能彈琴給自己想聽的人聽。
可他藉著醉意生了任性,他要蕭沁瓷彈給他聽,只彈給他聽。
皇帝骨子裡仍是強勢的,那樣可怖的佔有慾只會隨著時日的加深而愈發濃重。
蕭沁瓷不敢動,亦不敢看向皇帝,他眼底深沉的墨色已讓這寸角落難以呼吸。皇帝與她仍謹慎的隔著一線距離,他不曾近,蕭沁瓷亦不敢退。
「陛下想聽什麼?」她竭力鎮靜。
說到底,蕭沁瓷再有心機與手段,也不過是一個不曾與男子親近的姑娘,即便她曾在心底預演過千萬種親密場景,可沒有哪一幕能真正及得上此刻讓她戰慄。
此前在靜室中的親近在她預料之中,皇帝的清醒與自持也被她全然掌控,可眼前這個男人,似乎仍穿著冷靜的皮囊,但已然藏不住他冷酷的獸性,不過一點獠牙露出端倪,就能將蕭沁瓷撕碎。
而皇帝看破了她的色厲內荏:「朕想聽《朝天子》。」
皇帝肩上的浮雪變作明麗棠花,他的話將人於瞬息間帶回那個血色濃重的夜,偏偏又在血色中幽浮著曖昧。
蕭沁瓷的生死懸在他一念之間,可她罕見的沒有生出懼意。她知曉自己的優勢所在,無需蓄意引誘,起弦時便無端帶了媚。
皇帝若想殺她,那時就不會問出那句話。想要知曉一個男人的喜歡是件極容易的事,皇帝沒有藏住。
蕭沁瓷此刻也被他蓄勢待發的劍抵住咽喉,帝王的恩澤也是利劍,能將蕭沁瓷割得遍體鱗傷。
蕭沁瓷慣來是柔順的,她以往的推拒都是建立在天子願意退讓的前提下,而今夜她不能拒絕。
她擦著刀鋒而過,險中求富貴就要有受傷的覺悟。
「好。」她慢慢後退,謹慎的同皇帝拉開距離,天子看出她的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後入了雅閣。
那架琴仍舊被放在原來的位置,起落的輕紗朦朧了它的美。
它擱在帝王私庫中被拿出來時皇帝還覺得它是灰濛濛的毫不起眼,如今物似主人,在蕭沁瓷手下卻彷彿流淌出了絕世榮光。
蕭沁瓷掛起薄紗,坐於琴後,她這兩年疏於練琴,連指腹的薄繭都已沒了,但琴絃勾纏時仍是雅緻姿態。
琴音在她指尖流瀉,瑩白的指尖露了淺粉,像皇帝筆下描過的花瓣,那是他無論怎樣調和都試不出的顏色。
「蕭娘子,這首曲子,你還給誰彈過?」皇帝忽而問。
蕭沁瓷指下頓時錯了一拍,琴音立停,滿室寂靜。
「我練琴時,很多人都聽過。」蕭沁瓷不動聲色的說。
「是嗎?」皇帝淡淡道,「那吳王也曾聽過了。你與他相熟?」
他問蕭沁瓷是否與吳王相熟,可前一句卻是篤定的說吳王也曾聽過她彈這支曲子,皇帝為何如此肯定?
除非——他見過。
皇帝緊緊盯著她,看著她秀髮高挽雲堆,眉眼冷淡,低垂的睫斂了眸中神色,在這昏暗的殿中藏起寂寥心事。
他確實見過。
他有幾次見蕭沁瓷和吳王都是在文宜館。他第一次見,算算時間,蕭沁瓷那時應當剛入宮不久,音色尤帶稚氣,還沒有後來的清冷惑人。
皇帝隔著書架聽她同吳王閒話,他先來的,那面書架後有間小小的靜室,需得從後繞過去才能看見,蕭沁瓷不曾發現他。
吳王聲音似有苦惱:「父皇命我督辦賑災一事,我原以為這樁事情很容易辦,戶部籌到糧食,我再督運至受災三州便好了,可誰知戶部竟說籌不出糧食。」
這樁事皇帝也知曉,在朝上便是他授意人推舉吳王督辦的,其中的關竅他自然明白,只是沒料到吳王自己是個蠢貨,身邊竟也沒有人提醒他。皇帝尋思著只能今日出去之後找個人從旁提點他。
但沒等他想出合適人選,便聽見蕭沁瓷開口。
蕭沁瓷似是翻著書頁,說:「朝中如今不是沒錢,而是沒糧,拿著銀子也買不到糧食。自推行折銀法後各地的糧庫便有些吃緊。去年關中遭災,朝廷減免了賦稅,但田地都握在關隴大族手中,他們寧願高上一成以折銀交稅,也是不願用糧食抵扣的,糧食賣去豫東,轉瞬便能翻上兩倍。可今年只有關中有餘糧,陛下要你督辦此事,是因為沈家是關隴世家,你去籌糧才能事半功倍。」
皇帝一頓,驚訝於一個稚弱小女如此明晰時政。
吳王倒也不是蠢得無可救藥,經她點撥霎時便明白了,立時高興的便要走了。
蕭沁瓷送他出去:「殿下,此行想來不易,你……」
皇帝在他們走後出去,臨走時找到文宜館的內侍詢問方才館中女子是何人,才知她是被皇后接進宮的孃家侄女。
又是一日,在文宜館中,吳王似是匆匆而來,對蕭沁瓷道,他可以去求平宗將蕭沁瓷賜給他,但被蕭沁瓷婉言拒了。那時皇帝便覺得這姑娘善變,若是不喜歡何故又要同吳王往來。
不多時,他便聽到平宗下旨令那姑娘出家修行的訊息,他再去文宜館時也能遇上她在其中抄寫經文,皇帝為著避嫌,從未接近過。
他偶爾也能聽見蕭沁瓷在文宜館附近的亭裡練琴,翻來覆去都是那一支曲子,聽聞是平宗喜愛的。
後來有一日他終於聽見蕭沁瓷的琴音變了調子,是那支《朝天子》,他遠遠見吳王站在亭外,依稀聽見蕭沁瓷問這支曲子如何。
所以後來在清涼殿,平宗要蕭沁瓷換一支曲子,皇帝脫口而出的便是《朝天子》。
但蕭沁瓷說她不會。
她怎麼不會呢?她分明彈給另一個人聽過,可那人不明白她曲中深意。
皇帝知道她會,及至後來,他終於如願以償聽到蕭沁瓷為他彈琴,皇帝的劍尖抵著蕭沁瓷咽喉,刀鋒照出美人桃花面,即便是他強求來的,他也生出心滿意足,到最後也不曾戳穿她。
那時他還未介意吳王至此。
而此刻蕭沁瓷在他面前道:「只是見過幾面。」
「只是見過幾面?」皇帝語調有淡淡疑惑,「想來是夫人姿容絕豔,令他一見傾心。」
蕭沁瓷指尖一動,琴絃立時發出一聲錚鳴。
「陛下說笑了,貧道容色平平,不值得吳王殿下上心。」蕭沁瓷淡淡說。
皇帝道:「今日吳王來兩儀殿向朕請旨,想讓朕將你賜給他,蕭娘子,你說朕該不該應?」
蕭沁瓷心裡一緊,她不敢抬頭看皇帝,唯恐自己眼中洩露情緒,但指下已然亂了,琴音如滾珠落地,亂了幾聲,蕭沁瓷立時收回手,待得琴絃漸漸平靜,殿中也靜得寂然。
皇帝在兩儀殿中拿此試探過吳王,如今又以同樣子虛烏有的事試探蕭沁瓷。他想從蕭沁瓷口中聽到怎樣的回答?是直截了當地要皇帝不能應,還是像她一貫波瀾不驚的那樣說「但憑陛下作主」?
想來該是後者。
蕭沁瓷洞悉了皇帝的愛慾,她拿捏著帝王的心思,慌亂不過是一時的,她敢篤定無論吳王是不是當真在皇帝面前求旨,皇帝都是不會應的。
皇帝猜不透的只是蕭沁瓷的心思,他明晰蕭沁瓷的言行一如她瞭解自己。
果不其然,蕭沁瓷抬頭,說:「但憑——」
皇帝沒叫她的話說出口,他捏著蕭沁瓷的下頜,兇狠而突然的親了上去。
唇齒是滾燙的,沉酣的酒意鞭笞著皇帝的理智,將其化作了十二分的慾念,嫉妒與憤怒同樣也驅策著他,叫他在親吻時強勢而沒有章法。
他原就那樣生疏,唇舌頭一次沾過心上人的氣息,那樣真實充滿快意,沒有夢中的轉瞬即逝和悵然若失,皇帝生澀的索取另一個人唇上的香甜,比夢中來得更軟,也更讓人無所適從。
皇帝不得其法的探索,憑藉男人的優勢輕而易舉地按下蕭沁瓷的所有反抗,將她的嗚咽都堵了回去。他果然在親吻時褪去了溫柔體貼的皮囊,露出冷酷強勢的本色,他掠奪著蕭沁瓷的呼吸就像要將她整個囫圇吞下去。
夜已這樣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