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安靜的春夜。
今日的春雨沒有潤物細無聲的含蓄,只有狂風暴雨的彰顯。料峭的寒意席捲過後,春花柳綠便該盈滿天地。
滿是生的氣息。細微、婉轉,春日的綠芽新舒展開來。
蕭沁瓷無暇欣賞這樣細微的動靜,她腳上失了依靠的力,便要往下墜,失重的瞬間讓人有會被折斷的錯覺,但一瞬的驚叫和惶恐都止於橫過她腰間的手。
心上人在他懷裡,他喜歡抱她,手臂能環過她腰,只想為她遮擋風雨。他們這樣貼切,好似生來就該嚴絲合縫的契合。
片刻之後他放開了人,攬過蕭沁瓷瑟縮的肩,逼出她更多的哭聲。他果然言出必行,心上人的淚只會讓他更緊繃。
但蕭沁瓷似乎覺出了他的意圖,哭聲漸歇,咬著唇不肯從齒間洩露一二。她沒有再對皇帝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即便如此,他仍然有話說。
「真聽話。」他貼著她唇笑了一下。
怎麼不算聽話呢?他方才說完「不要在男人面前哭,這樣不好」,蕭沁瓷立時便聽進去了。
「真乖。」他誇她,是隱含寵溺的語調。他原本就比蕭沁瓷大上許多歲,很多時候他包容著蕭沁瓷的任性,也寵著她,像是彌補她失去父兄之後也一併失去的疼愛。
蕭沁瓷需要這樣帶有強勢意味的疼愛。她還不夠了解她自己,她想要的和實際需要的背道而馳,她要在感情中佔據上風,要喜歡她的男人都對她低頭,但凡有不合心意的地方便隨時抽身離去。
多情總被無情誤。
對蕭沁瓷,不夠強勢是沒有用的,只會被她看低。
此刻蕭沁瓷的反應無論是什麼都只會讓他覺得滿意,他覺得這樣真好,那些推拒的話都從他心中淡去,蕭沁瓷再說不出一個「不」字。
「阿瓷,就該是這樣,」不知什麼時候,她的眼淚已然止住,惟餘頰邊還有斑駁淚痕,「別哭。」
他喃喃說著,把她的碎語都吞沒在唇齒間。
……
蕭沁瓷體弱,又哭過好幾場,到最後已昏睡過去。皇帝將她抱回榻上,怕她冷將被角都往裡掖了掖。
房中沒有點燈,卻有淡淡昏光,山中多草木,**掛了防蚊蟲的紗帳,但開了半宿,此時已防不住什麼了。
蕭沁瓷似被耳邊雜音侵擾,連在夢中都睡不安穩。
皇帝將帳中的蚊蟲都趕出去,又去找驅蚊的香,這屋中器具擺設一應俱全,這種常用之物應當也不會落下。皇帝找了好一會兒,最後終於在櫃中找到,但不知是不是雨勢太大的緣故,香丸已經受了潮,點不燃。
他這才披衣出去,門外換了人值夜,都離得遠,皇帝喚來一個內侍,吩咐他去換了新的香片來,又見蕭沁瓷身邊伺候的人也在廊下,又把那個叫做祿喜的內侍喚來,讓他去取蕭沁瓷的衣物來。
祿喜才從靜慧真人那裡出來,身上還揣著蕭沁瓷要的東西。晚間他們來時聽皇帝的意思只是暫時在方山避雨,明日便走。他不知皇帝會如何安排蕭沁瓷,不敢將東西放回車上,只能藏在袖中。
驀然被皇帝叫來,他面上沉穩恭敬,心下卻惴惴,上一次他見過皇帝之後就被罰到掖庭局,由不得他不害怕。
聽見皇帝只是讓他去取東西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找不到機會同蕭沁瓷稟報,只好先遵著皇帝的命令出去,轉身後聽見皇帝吩咐在天亮之後立即啟程離開方山心下陡然生出一股慶幸之意。
還好他依著蕭沁瓷的吩咐如果他們能到方山就要第一時間去尋靜慧真人拿東西,否則這樣來去匆匆只怕他都不好脫身去找人。
皇帝不想在方山久留,蕭沁瓷的執意到底在他心上留下了痕跡,他總覺得在這裡多留片刻便會留不住她。若不是實在風雨太盛他也不會來此。
他想,如今風雨已經停了,應該趁著蕭沁瓷熟睡時儘早啟程。
雨後草木盈潤,有雨水和花草的清香。皇帝在廊下駐足片刻,心中鬱氣便一掃而空。他回到房中點燃驅蟲的香料,將門窗關好,四處都燻過了。
蕭沁瓷還是睡得不太安穩,睡夢中也一直蹙著眉,皇帝枕回她身側,輕輕安撫她。
她白得剔透,面上還有未散盡的綺麗雲霞,即便是在這昏帳中也扎人眼,幾縷溼發黏在她臉側,被他輕輕撥開。
他喃喃說:「朕想要。」他知道蕭沁瓷的冷酷與薄情,所以只在夜深時在她面前低頭,也對自己低頭。
他做的是強勢之舉,內裡卻卑微如斯。他想要蕭沁瓷能窺見他的卑微。
但蕭沁瓷眼中只有自己。她真是自私透頂,她壞透了。
皇帝環著蕭沁瓷,在她額上落下一個輕薄如羽毛的吻。
可她不知道,她要的東西,皇帝很早就給出去了,只是藏著掖著不肯讓她知道。
……
蕭沁瓷遠不如她表現出來的那般在夢中睡不安穩。
相反,許是累極,今夜反而是她難得安寢的時刻。不再時刻關注身邊的動靜,是否會在她熟睡時發生她不知道的事,殿中的燭火有沒有燃至天明。
她的難受更多來源於身體上的不適,但仍是抵不過太過沉重的疲意,這一覺睡得很沉,再醒來時已經換了個地方。
方山是清修之所,客舍簡陋,但她睜眼之後入目的床幃卻柔軟舒適,錦被也都換過了,窗外日已西斜,紗窗濾過暮色山色,一齊湧進來,均勻的撒了人一身。
蘭心服侍她起身洗漱,蕭沁瓷第一句話便問:「這是在何處?」
「奴婢也不知。」蘭心搖頭,他們一路過來時都被關在車內,到了之後這院中的下人似乎也被吩咐過,任她們如何旁敲側擊都不肯告訴她們這是在何處。
蕭沁瓷心裡一沉,她記得昨夜是到過方山的,此時已經過了一日,她無法判斷皇帝是幾時從方山離開,她又不能急著找祿喜來問東西是否拿到,稍有不慎便會引起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