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這涼亭的路只有一條,方才來的路上蕭沁瓷觀察過了,在這別莊中伺候的人似乎不多,但那隻是明面上的,這是皇家別院,有護衛看管也不稀奇。她謹慎慣了,又膽大心細,在視野開闊的地方說事是她的習慣。祿喜垂首恭敬地站在她身前:「是,夫人現在要嗎?」
「在你身上?」蕭沁瓷道,「給我。」
祿喜便從袖中將匣子取出來了。
蕭沁瓷一向冷靜,但大費周章非要去方山一趟無非就是為了這個匣子,此時終於到手也不免生出一點急迫的心情。
「靜慧真人可有同你說什麼?」蕭沁瓷卻不急著開啟,而是就著將盡的暮色打量那個平平無奇的木匣。
它實在太普通了,表面一點花紋都沒有雕刻,甚至邊角處還有掉漆的瘢痕,重量也輕,扁平的形狀裝不了什麼貴重的東西,搖晃時會有輕響。
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木盒,唯有木盒上的鎖一點也不普通,用的是算數機括,只有將鎖組成正確的密語才能開啟,靜慧夫人可沒有告訴他密語是什麼,想來只有蕭沁瓷和她才知道。
祿喜拿到手之後不敢多看,但也好奇過能叫蕭沁瓷這樣重視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不敢讓蕭沁瓷看出自己的好奇:「真人說東西都在這裡面了,另外她最後一次開啟這盒子是半年前,這半年都沒有東西再放進去,讓夫人日後不必再找她了。」
半年。她微微蹙眉,道:「我知道了。」蕭沁瓷拿著盒子,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決定就在這裡開啟看,便說,「你去亭外守著,有人來了就提醒我。」
「是。」祿喜盡責地出去守著了。
日薄西山,暮光將歇。如今的光線已有些黯淡了,蕭沁瓷不敢再耽擱,將鎖軸轉到正確位置便聽見裡面一聲輕響,鎖已經開啟了。
盒子裡放著數十封以紅綢捲起來的信紙,綢上標明了日期,信下壓著文牒和戶籍證明。
蕭沁瓷先開啟文牒看了,上面寫的是一個叫蘇念,雙十年華,家住長安京郊苦水村的女子的戶籍資訊,加蓋了官府官印,沒有問題。她這才按照日期抽出盒中的信展開來看。
最早的一封是兩年前的,恰是新帝登基不久。
新帝登基後對太極宮的把控就嚴了,夾帶不易入宮,蕭沁瓷就此失去了和宮外的聯絡。
蕭沁瓷本來該在兩年多以前今上御極後就隨各太妃一起被遷往方山,那原本也是她計劃好的,但因著皇帝的私心讓她在太極宮多待了兩年,這兩年裡她耳目盡失,宮外的訊息來得不易,也沒有她想要的。
第一封信寫:「吾妹念念,見字如面。日前你來信所言風險頗大,為兄三思之後覺得應要從長計議,你不可輕舉妄動……兄,玉樓附上。」
第二封信來得很急,時間相隔很近,蕭沁瓷略一思索便知道了,第一封信寄出時長安還沒改天換日,想必是兄長得知長安兵變的訊息急急便寫了第二封信來。
果然在第二封信中問了太極宮兵變,又問了她近況。
此後蕭沁瓷便被困在宮中,收不到來信,自然也沒辦法遞訊息出去,後續的幾封信字裡行間已有焦急之意,玉真夫人深居後宮,又不是先帝或今上有名的寵妃,兄長遠在千里之外,要打聽到她的訊息應該也是不易。
蕭沁瓷又拆了一封,這封信言語便平和了,想來是知道她被困在太極宮中,一時無法脫身,信中還寫了如果她仍存有先前的念頭便可去尋一位好友的幫助,他可找人護送她去幽州。
蕭沁瓷看完了所有的信,天光也越發黯淡,蕭沁瓷將東西放回盒中,只留下了文牒和戶籍證明隨身藏好。
她坐在薄暮裡,身上有隱痛,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踏進太極宮,就不甘心會被困住一生的命運,尤其蘇皇后是要將她獻給平宗的,那是導致蕭氏滿門流放的罪魁禍首,蕭沁瓷當然不會心甘情願地接受。
皇后不會顧及她到底願不願意,所以她去找了貴妃,那才是她和貴妃合作的開端,她成了貴妃的眼線,而貴妃允諾不會讓她成為先帝的嬪妃。於是蕭沁瓷如願出家做了女冠,這本來就是她自己求來的。
但那樣還不夠讓人放心,蘇皇后沒有死心。所以她向貴妃討了能絕育的藥湯,那是她送出去的投名狀,也是為自己留的後路,她不能去賭貴妃能時時刻刻地護著她,事情倘若到了最糟的地步蕭沁瓷也不會因為不得不委身平宗而自盡,但絕不能依著蘇皇后的意思借腹生子。
好在貴妃信守了自己的諾言,她也一樣。在蕭沁瓷倒戈將蘇皇后同楚王密謀造反的事告訴貴妃之後,以此換來了離宮改換身份脫身的機會。貴妃允諾會尋到合適的時機讓她去方山,她已安排妥當,為蕭沁瓷準備了新的身份,屆時她只要詐死離開,太極宮的事便同她沒有關係了。
蕭沁瓷又想起兩年前宮變那一夜,貴妃最後同她說的便是:「去方山吧,我會信守承諾。」
貴妃思慮得也很周全,先帝駕崩,新帝即位,按禮先帝嬪妃便該遷往感業寺和妙音觀,而以蕭沁瓷的身份,也只會去方山。可誰能想到她竟然連太極宮的宮門都出不去呢?尤其在皇帝為了打壓太后治宮如鐵桶的情形下,蕭沁瓷更是什麼都不敢做。
遲了兩年,還是險些功虧一簣。要是昨夜祿喜動作稍遲一步,只怕也拿不到這盒子了。
蕭沁瓷垂眸打量著那個普通至極的匣子,她的確自私又貪婪,一方面想著自由,一面又想著至高無上的權勢。
她原本想扶持吳王做皇帝,可吳王不堪大用;她也想過順著太后的意支援楚王,可楚王對她曾經試探性地提起赦免蕭氏一案嗤之以鼻。
皇帝能給她的比前兩個人更多,但也不過如此,他也曾明言不會為她赦免蕭氏,蕭沁瓷不會蠢到會對一個帝王傾注不該有的期待。
他如今的確是真心喜歡蕭沁瓷的,但這種喜歡能維持多久誰也說不準。蕭沁瓷最好的結局或許就是如蘇太后一般做到太后,但她連擁有自己的子嗣都困難,到時候她難道要立宗室子為東宮嗎?
天子不是親生子的後果看如今蘇太后的處境就知曉了。
但她不甘心。
她已走到了這步,對權勢的渴望或許不只男人會有,女人同樣也會有。
但現在情形也頗為尷尬,在方山,蕭沁瓷想要詐死脫身自然有靜慧真人會幫她收尾,而如今到了這個完全陌生的別院,她根本沒有逃走的機會。
況且……
到她做出選擇的時候了,權勢,還是自由。
……
蕭沁瓷到了陌生的環境總要適應許久,她原以為皇帝回了太極宮,總要有個兩三日才會來,但半夜裡她忽地被一陣細微的動靜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