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贏自幼就知道自己會登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沒有第二條路。
他站在東宮的簷下,望的也是九重闕。
穆宗皇帝皇帝有很多兒子,但最愛的還是皇后生的嫡長子,惠安太子像他早逝的生母,因此被養得驕縱。
好色昏聵、懦弱平庸,是李贏對自己父親全部的評價。
東宮的美人流水似的送進來,他母親從不在意。
但李贏在乎。
他第一次下令溺斃太子正寵的姬妾時才七歲,那女子仗著得了兩天寵便對太子妃不敬,李贏
撞見後不動聲色地叫人把那女子拖了出去,沒叫他母親看見。
但後來太子妃還是知道了。
李贏至今還記得他母親的話,說他心太硬。
他沒有反駁,只冷冷的的想,他不是心硬,而是能叫他心軟的人太少。
太極宮是個絕對扭曲的地方,尊崇和地位都來自於上位者的施捨。東宮不穩不是秘密,幾位叔伯都對那位子虎視眈眈,李贏需要比旁人做得更好,心也要更狠。
李贏不會斥責或是不滿母親的無所作為,也對她的指責不痛不癢,溫柔或者善良都無所謂,她可以一直那樣,只要有這個兒子在。
這是他愛一個人的方式,免她萬事煩憂。
後來李贏遇到蕭沁瓷,也是這樣去愛她的。
從他的目光第一次忍不住落到蕭沁瓷身上的時候,他心中生出的那種感覺是恐懼。
不管是李贏還是皇帝都洞悉了自己的悸動,因而覺得害怕。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只敢遠遠地審視著蕭沁瓷,也藉此來審視自己的內心。
蕭沁瓷美貌、聰慧,同樣也冷酷殘忍狡詐,她是宮裡最常見的那種女子,把喜怒哀樂都藏在溫軟的美人面下,一併藏起的還有野心和對權勢的渴望。
不知道是察覺到有人在觀察,還是新帝登基之後要謹慎做人,蕭沁瓷收斂起了所有鋒芒,變得溫順平庸。
同那個宮變當夜在他劍下臨危不懼的女子截然不同。
她慣會偽裝自己,又能恰到好處地展露她的與眾不同,在不同的人面前有不同的應對方式,這無可厚非。
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沒什麼稀奇的,他這樣告訴自己。
可皇帝也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
會忍不住去注視自己喜歡的女子。
尤其是到後面他如願登基、大權在握,望過去的眼神便再沒有遮擋,那種**難以抵禦。
他橫劍在蕭沁瓷頸上時看她,在宮宴高高的御座上看她,偶爾會抑制不住地走去文宜館,在隱秘無人的時候看她。
在驚雨時讓人給她送過傘,看她不小心睡著時給她披過衣,一點一滴讓他自己織就了一張細密的網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而蕭沁瓷對此一無所覺。
甚而在後來蕭沁瓷也同樣會在夢中出現。
蕭沁瓷離得越來越近,神情也愈發生動,可她從不說話,只拿一雙霧濛濛的眼睛看他。
欲說還休。
帝王不該耽於情愛,況且他只是從前沒歷過,所以才會被一時蠱惑。
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事,皇帝每日有大量的政事要處理,農忙、水利、戰事……他是個勤勉的帝王,僅剩的時間都留給了自我修行。
一開始是有用的,剋制和壓抑是他做慣的事情,並不覺得如何難捱。直到御極後的第一場宮宴。
他難得飲酒,酒水沾唇後生了醉意,藉著明燦的燭光,仗著沒有人敢直視天子因此肆無忌憚地看過自己的心上人。
燎火似的。
他看到蕭沁瓷輕輕蹙眉,似乎感覺到了落到身上的灼燙目光,不著痕跡地左右環顧,卻找不到視線的來源。
她是個敏感的姑娘。
皇帝看著她坐立不安又極力鎮靜,幾度蹙眉卻始終一無所獲,只好下意識地便端起手邊酒水往口中送,雙頰染上紅,又撐著額似乎是不勝酒力的模樣,最後趁著歌舞喧囂時不起眼地偷偷溜出去。
他跟上去了。
外頭月華如水,蕭沁瓷透薄的影融進月光裡,叫他跟出去的時候就沒看見人了。
皇帝忽然覺得自己下意識的舉動可笑,又沒由來地生出一股焦躁——他在幹什麼?
讓一個女子影響自己到這種地步,甚至她話都未曾對他說過幾句,宮變那夜在他眼中是綺麗顏色,於蕭沁瓷只會是血色更多,怕是對他除了怕就再不會有其他感受。
「回去吧。」皇帝駐足,像是在吩咐宮人,也像是在囑咐自己。
得到對他來說不是難事,但失控意味著危險,初見蕭沁瓷的恐懼未曾退散過,皇帝對自己的想法還沒有揣摩透徹。
情愛他不屑一顧,女色也同樣令人作嘔,太過強烈的道德感和自我約束放在他身上著實令人詫異。
皇帝原本是想回西苑的,行至半路梁安突然開口:「陛下,那似乎是……玉真夫人?」
他掀簾看過去,蕭沁瓷枕靠在涼亭中的欄杆上撐額小憩,衣裙簇著她纖長身影,像是從欄杆上顫巍長出的一莖花枝。
皇帝心中一動,從輦上下來。
直到走近蕭沁瓷也沒醒,眉心隱約不耐,似乎有些不舒服。皇帝皺眉,沒看到她身邊有服侍的人:「怎麼就她一個人?」
「許是出來散心無意到此,」梁安緊張道,「奴婢這就讓人去尋夫人身邊的宮人來。」
皇帝若有似無地「嗯」了一聲,眼仍舊緊緊盯著蕭沁瓷。
她肌膚皎潔,色澤似玉白得剔透,因此面上那點嫣紅就格外明顯,吐息很淺,隱有酒香。
瞧著像是不勝酒力。
他應該隨便指個宮人留下來守著她,或者送她回去,不該這樣看著,只看著她也無濟於事,何況他根本不想就這樣看著。
皇帝抬手,又在那一瞬之後剋制地收回,隔著寸許,從始至終都沒有碰到她。
「天冷,送她回去吧。」他移開目光,淡淡道。
許是被那點聲音吵鬧到,蕭沁瓷迷迷糊糊地睜眼,只看見面前立著個高大人影,下意識便說:「哥哥,我好累……我走不動了。」
皇帝僵住,正欲讓宮人上前的梁安也不敢動了。
「哥哥?」因著沒得到回答,蕭沁瓷抬頭,眼裡水色瀰漫,霧濛濛的。
她沒有認清楚來人,只順著記憶下意識地去勾著來人的衣袖。
衣袖被她牽著輕輕晃了晃。
皇帝一身廣袖,輪廓被流水似的衣料裹得溫軟,凌厲鋒芒都被遮擋住。他氣勢太盛,輕易便能讓人生了懼意,於御下不是好事,用道袍遮掩也成了手段。
但此刻也能叫人錯認。
蕭沁瓷話說得艱難,顛三倒四的,卻還記著先道歉:「哥哥,別生氣了,我不該偷喝你的酒。」
蕭沁瓷認錯人了。
皇帝意識到。他該不動聲色地拂袖而去,將人留給宮女照顧,而不是站在這裡一動不動,任蕭沁瓷握著自己的衣袖。
她實則沒用多少力,手指也細,蜷起的指尖在他袖上留下褶皺。
「我只喝了一杯,真的。」蕭沁瓷信誓旦旦地說,伸出來的手指卻是兩根,「剩下的都是阿姐喝的,你罵她,別罵我。」
她條理還很清晰,眼中卻漫著潮氣,顯然並不清醒。討饒和甩鍋的言語也分外理直氣壯,不知道是這樣做過多少回。
「你認錯人了。」皇帝低聲道,欲把衣袖從蕭沁瓷手中扯出來。
沒扯動,蕭沁瓷攥得更緊。
她細眉微蹙,偏頭看了他一會兒,眼神卻沒有落到實處,飄忽不定的。
蕭沁瓷像是沒有辨認出來,仍把他當作兄長,只以為他是生氣了,便要期期艾艾地靠過來:「別罵我……」
皇帝避開,手背恰到好處地格開她肩,並不相觸。蕭沁瓷不管不顧,皇帝卻不能趁人之危。
他又重複了一遍:「蕭娘子,你認錯人了。」
蕭沁瓷呆呆地立在原地,仰臉看他。
皇帝猝不及防地和她目光一碰,便要倉促避開。
她鬆了手,問:「我認錯人了?」
席上冷酒足夠熱烈,叫蕭沁瓷飲過一盞便醉了。
「你不是……」蕭沁瓷似醉非醉地看著他,眼裡一層水霧。
她當然會認出來皇帝不會是她兄長,兄長也不會對她冷淡至此。
「嗯。」他應道。
「你騙我。」蕭沁瓷不信,手又轉而勾住他的玉帶,眼睫一顫,淚就滾了出來。
「哥哥,你不要我了嗎?」她連哭都是靜靜的,被拒絕後就呆立在原地,也不再固執地想要貼上來,臉上是委屈情態,「我下次會聽話,你別丟下我……」
皇帝靜靜看她,終於嘆口氣。
「沒罵你,也不會丟下你,」他啞聲說,「你喝醉了,該回去休息了。」
蕭沁瓷臉上的委屈被一點點掃乾淨,她偏頭看了看天,夜已黑透,星子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