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臣秀吉回府不到一個時辰,他最好的朋友,五大老之一,加賀大納言前田利家便前來拜訪。
前田利家最近身體一直不好,所以也沒有去參加今天的例行朝會。當他得知朝會上發生的事情後,猶如五雷轟頂,簡直不敢相信這竟是真的。於是立即命人備轎趕往豐臣秀吉的府第查證。
進府後,他一路風風火火來到內宅,方一坐穩便揮手示意那些小姓和侍女全部退下。然後焦急的問道:「太閣大人,我聽說今天朝會上發生衝突,還有人散佈謠言說你當場把彈正少弼給殺了?這到底怎麼回事!」
豐臣秀吉先飲了杯茶,然後不緊不慢的回道:「這不是謠言,我的確殺了彈正少弼。那是他自己找死,怨不得別人!」
「啊?」前田利家臉都白了,顫聲道:「你、你,太閣大人,你怎麼可以公然在朝會上擊殺朝廷公卿,這樣跟謀反有什麼區別!」
豐臣秀吉把頭一揚,毫不客氣的說:「謀反?笑話!扶桑之地我欲王則王,還用得著什麼謀反?犬千代,你今天是沒看到,這些狗屁公卿多囂張。我再不給他們點顏色看,只怕就要騎到我頭上了。」
「啊呀。」前田利家急得都滿頭大汗,苦口婆心的勸阻道:「即使彈正少弼再無理,他好歹也是出身藤原五攝家系統,是朝廷的貴族。大人申斥他一頓,最多罷了他的官職也就算了,無論如何不該殺人啊。另外德川家康今日沒到,平日低調的公卿卻公然挑釁,只怕裡面大有文章。」
「貴族?我呸!」豐臣秀吉一聽到這個名詞就像中了箭般的野獸似的跳將起來:「這幫蛀蟲除了會吟詩作畫,風花雪月外還會什麼。這個天下是誰打下來的,是我!是誰供給他們吃穿用度,是我!對,我豐臣秀吉是農民出身,連自己現在的名字都是花錢買來的。他們從來就瞧不起我,唯恐我控制朝廷。所以他們不讓我當徵夷大將軍,只能當個太政大臣,就是因為我出身不是貴族!」
豐臣秀吉越說越激動,他揮舞著雙手憤怒的咆哮著:「連明智光秀這個背主小人都當過三天徵夷大將軍,我為什麼就不能當,為什麼就不能開設豐臣幕府!我不服!不服!」
前田利家靜靜的看著陷於半瘋狂狀態的多年老友,目光中混含著驚訝、憐憫、痛惜以及無奈。
一個人活在大千世界中,他可以選擇很多,包括職業、朋友,伴侶等等,但唯有出身是上天註定,無可選擇。
扶桑第一高手、第一雄藩諸侯、第一銜級高官,在無數個第一所構成的炫目光環下,卻有一個汙點刺目而固執的存在。
一個落魄的將軍依舊有眾多諸侯奉迎,潦倒的貴族後裔光靠出賣姓氏便可賺取千金。在扶桑這個最講究身份的國度裡,豐臣秀吉的父母卻恰恰是如草芥般卑微的農民。
出身,是豐臣秀吉永遠無法迴避的汙點,也是他內心深處那根最痛的刺。
幕府將軍,永遠只能由出身藤原兩大豪門體系的貴族出任,其他諸侯縱使你如何英雄了得,如何兵強馬壯
也無法染指半分。此乃鐵律,毋庸置啄。儘管豐臣秀吉靠著自己的卓絕武學和強大軍力力壓群雄,可以當到關白、太政大臣、太閣,卻始終不能當上徵夷大將軍,開設豐臣幕府。
當數十年如一日的頑強努力、不懈鬥志面對千百年延續下來的威權鐵壁,又是何等渺小無助。
所以豐臣秀吉統一扶桑後不顧民力疲憊,以及內部德川家康為首的部分諸侯尚未完全臣服,強行發動征服高麗的作戰,就是希望能建立不世功業從而破除祖例,開創豐臣幕府。讓自己,讓豐臣一族,在扶桑的歷史長河中留下光輝的一筆。
不知過了多久,當看到豐臣秀吉起伏的胸膛緩緩平息,面頰上因情緒激動泛起的暗紅也逐漸散去。前田利家垂下頭,悲嘆一聲道:「滕吉郎,人間五十年,往事猶如夢幻!下天之大,豈有長生不滅者?你我都已經年過半百,這幾十年來興衰成敗、生死榮辱還見得少麼?也應該明白,有些事情,是上天註定不能強求的。」
豐臣秀吉高昂著頭顱,目光中透露著凜冽的殺氣,一字一句道:「就算是天數有定,我也要與天抗爭!跟那些貴族比,吟詩作畫,附庸風雅我不在行。但是我會殺人,一聲令下就能讓千萬人頭落地,這個能耐他們有麼?誰反我,就殺誰!我倒要看看,他們是不是刀槍不入!」
前田利家眼見勸阻無效,只得苦笑的轉移話題:「明朝使臣已經抵達扶桑,不知太閣大人打算什麼時候和他們見面,協商從高麗撤軍的問題?」
「撤軍?」豐臣秀吉拈著顎下的山羊鬍,半開半闔的的雙目中詭芒閃動:「時機未到啊,現在我們還有賭本,不是走這最後一步棋的時候。」
「還要打?」前田利家一聽就懵了,連續數年征戰扶桑早已民力疲弊,議和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但沒想到豐臣秀吉竟然還要繼續打。這簡直是要把整個扶桑國推向無底深淵。
前田利家再也忍受不了了,站起來語氣強硬的疾呼:「大人,打仗靠的是人、錢、糧,這三樣我們都比不上明國,不能再打了,再打國家就完了!」
面對前田利家罕見的強硬,豐臣秀吉倒是毫不在意反而笑呵呵的拉著他坐下,耐心解釋道:「談和麼,這是一定要的。但現在談,我們能得到什麼?」
豐臣秀吉把雙手一攤:「一無所有!所以我要趁雙方議和這個最好的掩護,來個出其不意,狠狠打一下,只有把明國打疼,我們才能攝取更多的利益。」
前田利家雙目無神,喃喃道:「三年了,打了三年了,太閣大人難道還沒看出來扶桑決不是明國的對手麼。不要異想天開了,把軍隊撤回來吧,我求求您,不要再讓我們的將士曝骨海外,魂飄異鄉了。」
「不,犬千代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以我們現有的兵力,根本無法正面擊敗明軍佔據高麗。這一點我很清,我打這一仗,其目的不在於取,而在於毀!」
「毀?」前田利家細細品味著這個字的含義,目光無意中看到了屋內擺設的日曆,雙目驀地一亮。
「大軍出擊的目標難道是?」
「對,糧食」。豐臣秀吉用力一拍桌子,哈哈大笑道「我要毀的是高麗的糧食,而不是任何一座城池。去年,我們和明國軍隊在釜山以北反覆拉鋸,當年的收成基本毀了,一粒糧食都沒入庫。現在高麗就指望著今年春耕的那批糧食救急呢。但我能讓他們如願麼?當然不能。只要大軍出擊,把戰爭延長到九月份,打,把耕地全部毀掉,把產糧區徹底打爛。也許要損失一些軍隊,但可以讓高麗人的秋收全部完蛋!讓他們
全部變成饑民!到時候我看你明國怎麼辦,你不是號稱天朝上國麼,不是來救助高麗麼?好啊,這事不能不管吧?但那可不是三兩萬人,而是上百萬張等飯吃得嘴啊!犬千代你想想看,上百萬災民滾滾北上找明國人要飯吃,那該是多麼壯觀的場面啊!」
豐臣秀吉說得眉飛色舞:「我們在高麗就只有那十萬軍隊,再多也就是十萬張嘴。但是明國不同,一下子背上上百萬災民的大包袱,就算他再物產豐富也難以招架。到時候就的乖乖坐下來,答應我們一些條件。
十萬博一百萬,這個賭局值得下注!」
豐臣秀吉笑得前仰後合:「德川家康勾結那些公卿暗地策劃和明國和談,以為弄成既成事實所以我被迫默許。錯,我是將計就計,正好利用明國使者這個最好的掩護來突出奇兵。哈哈,怎麼樣,怎麼樣,我這個計策不錯吧!」
就在豐臣秀吉雄心勃勃,想著借明國使團這意外變數進而偷天換日,一舉翻盤的同時。在大阪某個不起眼的小酒館內,顧長風和田啟雲正在盡情的品味著家鄉的美酒。
入住驛館不久,田啟雲這個酒蟲便跑來說此處清酒淡而無味,自己尋到了一個酒館專賣中土美酒,接著不容分說拉著顧長風便走。紫陽年少初到異邦,好奇心自然也不小,當即便一起跟來。
三人出了驛館七轉八拐走了約摸半柱香的時間,來到田啟雲所說的那間酒館,果不其然,非但供應的均是中土美酒,就連跑堂的夥計也清一色的中土人士。一打聽原來這酒肆乃是個旅居扶桑的「歸化人」所開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