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針鋒相對
「娘,這是白檀從萬寶齋特地買來的新制松脂,配上桂花油,用來梳頭再好不過了。」寧淵用一方小盅調好散發著桂花香氣的頭油,細細用木梳為唐氏梳上。
唐氏坐在銅鏡前,倒映出來的臉頰紅潤光澤,她氣色好了許多,枯槁憔悴的神態已經不見大半,寧淵都想不到那株紅參竟然如此有效,只是一些參須加上溫補的藥材,就將寒毒消去了一部分,相信只用再服兩三次藥,唐氏的身體就能完全恢復。
寧淵細心地將唐氏滿頭烏絲梳理整齊,又盤上一個好看的髮髻,唐氏左右對著鏡子看了看,欣慰道:「倒不知你這小子是何時學會為別人梳髮髻的。」
「今日我還得向孃親討個饒。」寧淵笑著道:「原本松脂有滿滿的一瓶,不想早晨出了些事情,被糟蹋了大半,現做出來的這些頭油,只怕用不了幾次。」
唐氏問:「出了什麼事會糟蹋松脂?」
「碰見了幾隻偷油的老鼠而已,已經亂棍打死了。」寧淵可不想將那些事情告訴唐氏知道,免得她多心。
唐氏雖然心中疑惑,可看出了寧淵不打算明白告訴她,便識趣地沒有再問。
寧淵摸了摸袖袍裡空了的松脂瓶,實在不該說是他太幸運,還是柳氏太不幸。寧淵今日特地帶在身上,準備送給唐氏的松脂,卻能成為他反戈一擊柳氏的關鍵之物。
之前在壽安堂裡,當寧淵意識到柳氏心裡的算盤之後,便當機立斷,從柳氏手裡接過布匹的同時,用袖袍擋著,動作迅速地用沾了松脂的手在布匹上裹了一圈,之後再特地請沈氏來檢視布料。
其實無論桑蠶絲還是雪蠶絲,質地都異常纖細,織成的布匹如果不是深諳此道的行家細看,在紋路上,純品雪緞與御品雪緞用肉眼是很難分辨出來的,更不用說並不精通這茬的沈氏,可寧淵給她拋過去的高帽,加上為了自己的面子,沈氏只是看見了布匹上的松脂,便如寧淵所料般一口咬定了,雪緞不是純品。
想到最後柳氏藉故提前離開壽安堂時的表情,寧淵便覺得解氣。
「淵兒,雖然娘不怎麼出這湘蓮院,但有些事情娘有眼睛,自己會看,那忽然到我這裡來服侍的兩個丫頭,你弄過來的藥材銀兩,還有今天你帶給馨兒的那匹布,估計都得來不易,其實娘一點都不看重這些身外之物,娘所求的只是你和馨兒能平安就好。」唐氏輕嘆一聲,眉目擔憂地望著寧淵。
寧淵笑道:「娘你想多了,這些東西本來就是咱們應得的,孩兒向您保證,只要有孩兒在這裡,從今往後,但凡咱們應得的東西,誰都沒本事拿走。」
寧馨兒也附和一般,在**用沈氏賞賜的那匹鏤花雲錦將自己裹了一圈,「哥哥,你看我美不美!」
「馨兒最美了,若是再大些,肯定會是這江州城裡數得上號的美人。」寧淵俏皮地捏了捏寧馨兒的臉,看著妹妹一面尖叫一面滿床打滾,心裡難得地溫暖起來,這屋子雖然又冷又小,卻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能讓他開懷心安的地方。
「少爺。」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周石進來打斷了這溫馨的一幕,「少爺,外邊……」
寧淵回過頭,「外邊怎麼了?」
周石似乎不知道要怎麼開口,面露難色,想了想才說:「管家來傳話,說老爺想見你,讓你去書房。」
唐氏原本笑著的臉忽然變得僵硬,寧淵的嘴角也漸漸冰冷下來。
屋子裡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好幾度,唯有寧馨兒天真爛漫,依舊在**打著小滾,唐氏忙從她手裡拿過布料,安撫她躺下,裝作要照顧她午睡,無瑕估計別處的樣子,寧淵站起身拂了拂袖「知道了。」他說:「你帶著白檀他們繼續在這裡幫孃親收拾年節的事情,我一個人去見就行。」
作為寧府的主人,寧如海起居在最為寬敞的東廂,因是文臣出身,書房也修得氣派,三層小樓平地而起,門口「文以載道」的牌匾,還是寧如海親筆所書。
寧淵推開書房的門,看見寧如海站在紫檀木大桌後,正在練書法。聽見有沙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寧如海並沒有抬頭,而是道:「你來晚了。」
「陪著孃親照顧妹妹午睡,所以來得晚了些。」寧淵語氣不卑不吭,既沒有用敬語,也沒有因為遲來而告罪。
寧如海皺皺眉,終於直起了身子。
這是他一天之內第二次細細打量自己的兒子。
十三歲的少年人,身子骨還未長開,眉眼間卻已經有了成年人都少有的肅穆與沉著,並且毫不避諱地與他這個父親對視,眼裡的情緒讓寧如海看不透,或者說,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就沒有情緒。
寧如海出乎預料地沒有生氣,而是再度彎下腰,重新拿起筆,「你是從湘蓮院過來的?」
「是。」
「無事不要總往婦人後宅跑,沒得叫人看了笑話,說我寧家兒郎是離不了孃的奶娃娃。」
「原來別人還會細心到注意孩兒都去了哪些地方,這倒是孩兒的疏忽了。」寧淵道:「可是天地君親,百善孝為先,我的孃親自然也得由我照拂,畢竟這寧府裡她可沒有第二個值得託付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