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閆非的聲音,那個半跪著的青年卻渾身一震,立刻起身轉過來,確實是呼延元宸沒錯,不過這位皇子殿下如今的模樣,倒讓寧淵一時沒去在意他為何會在此處做工的細節,而是險些沒忍住笑了出來。
或許是刷漆刷得太認真了,呼延元宸現下一張俊臉上,居然左一道又一道全是深褐色的油漆,有些甚至還蹭到了胸口上,再搭配他一臉顯然是料不到為何會在這裡碰上寧淵的驚訝表情,模樣看上去竟是十足的滑稽。
「怎麼,寧公子你莫非認識元公子不成?」那工頭瞧著二人的反應,只當他們是熟人。
「呃,算是認識。」寧淵上前兩步,走到呼延元宸跟前,抬頭打量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了大半個頭的青年,用略帶調侃的上揚語氣,又重複了一遍,「元公子?」
「寧兄你怎麼在這。」呼延元宸似乎有些尷尬,想來也知道自己現下是個什麼模樣,不禁抬起胳膊在臉上擦了擦,可是他臉上的油漆本就沒幹透,手臂上又有汗水,這一擦,到將原先一道道的油漆擦成了一片,整個給他糊了個大花臉。
這下寧淵倒真是忍不住了,呼延元宸從前給他的印象,向來是一副沉著淡定,端凝老成的嚴肅風格,那裡會有這般可笑的時候,頓時便側過臉,悶聲笑了起來。
「你在笑什麼?」可憐呼延元宸似乎還沒發現狀況,依舊不停在臉上擦著,直到他發覺小臂上也有了一團油漆後,才像是領會過來,悻悻放下手,朝寧淵身後的工頭道:「可有空閒的屋子讓我整理整理麼?」
「有,當然有!」工頭即便也很想笑,可礙於呼延元宸是他的一樁大客戶,笑出來未免得罪人,所以才使勁憋著,見呼延元宸問他,立刻指著角落處一間木屋道:「那屋子是給船工們午休用的,現下里邊沒人,元公子可以去那裡。」
「所以說,你是用叫‘元宸’的化名,租用了這個船塢的場地,在自己做船?」屋子裡,寧淵站在一處木架前,饒有興味地打量上邊拜訪地各類工具,一面出聲問道。
呼延元宸在角落處,手裡拿著毛巾,就著一桶清水在擦臉,「大夏少河川,也沒什麼船,所以到了大周后我對這裡的造船術很感興趣,這些年也學了些,每次到江州都要來船塢練練手。」頓了頓,呼延元宸又道:「而且我的姓氏別人一聽就知道是夏人,化名也是為了省掉些麻煩。」
寧淵扭頭看他,「喂,你背上也沾到了。」
「是嗎。」呼延元宸扭過頭,自然而然將手裡的毛巾遞給寧淵,「那寧兄你來幫我擦擦好了,後背的我瞧不見。」
「我可真是好奇。」寧淵表情頓了頓,還是走上前去將毛巾接過來,在呼延元宸寬闊的脊背上輕輕擦拭著,「你好好地刷個漆,怎的能弄到背上去。」
「興許是不小心蹭上的。」呼延元宸道。
「這倒讓我想起了一個小時候聽來的笑話。」寧淵道:「你知道為什麼有人吃湯包的時候,會被燙到後背嗎?」
「吃湯包被燙到後背?」呼延元宸側過臉,露出疑惑的眼神,「這怎麼可能。」
「當然可能。」寧淵道:「那人先咬一口包子,結果湯汁流出來,一路流到了手肘上,他嫌棄湯汁這麼流掉了浪費,就抬起手臂來想把手肘上的湯汁舔掉,然後他就被燙到後背了。」
呼延元宸卻依舊是疑惑的表情,「我沒聽明白。」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你假裝你手裡拿著包子,然後做個舔手肘的動作試試看。」呼延元宸愣了愣,似乎終於明白了過來,不禁彎起眼角一連笑了好幾聲,「我便是喜歡你們大周文化的這一點,除了那些醒世名言,就連這類笑話也如此隱晦有趣。」
「笑笑就完了,別亂動,當心越擦越……」寧淵在呼延元宸背上拍了拍,示意他別動,可當他終於把注意力挪到眼前小麥色的肌理上後,卻忽然愣了愣。
方才在外邊隔得遠,加上呼延元宸又出了汗有些反光,是以寧淵並沒有注意到他背上有什麼特別的,如今離得近了,才發現他脊背上竟然有長長短短許多道傷疤,且傷疤應當是有許多年了,摸上去雖然凹凸不平,可瞧著卻與膚色一致,若不留意很容易就能忽略。
「怎麼了?」發覺寧淵忽然沒了動靜,呼延元宸疑惑地問了一句。
「沒什麼。」寧淵定了定神,「你以前到底受過些什麼傷,背上這樣多的疤。」
「你說這個。」呼延元宸語氣很平淡,「那是我小時候被狼咬出來的,不過早就是陳年舊事了。」
「狼?」寧淵失笑,「什麼狼能將人咬成這樣,一群狼不成。」
寧淵本是猜測,哪知呼延元宸卻點頭道:「差不多,那時候我被狼群圍在中間,若不是因為冬天穿得厚實,興許早就活不成了。」
「你……」寧淵動作又停下了,眼裡是隱藏不住的震驚,一個人被一群狼圍著?即便他沒有真正見過狼,也從書裡讀到過這種群居動物的兇狠,一頭野狼的力氣堪比一個練武的成年男子,尤其當他們碰到獵物的時候往往是數十隻一擁而上,就連強如狗熊,也不是一群狼的對手,若呼延元宸說的是真的,多年前還是個孩子的他,是如何從一群狼的嘴巴里活下來的?
「你別怪我多話。」寧淵疑惑道:「我只是好奇,若你真是被狼群圍攻,為何你身上其他地方卻並無傷痕,只傷在背上?」
寧淵早在當初呼延元宸來替他散功療傷時,就已經見過他的身體了,因此確定他的胸腹並無傷痕,所有疤痕都在背上這事未免詭異,莫非狼群還會挑地方下口不成。
「那是因為我懷裡還護著我妹妹。」呼延元宸沉默了一會才給出答案,「可惜我明明已經那般盡力護著她了,還是沒能將人救回來。」
「是我十歲那年吧,還記得是個下著雪的冬天,我偷偷帶著她去郊外騎馬,哪知道馬匹不知怎的受了驚,不光與侍衛們跑散了,還將我們摔到一處山坳裡,妹妹的腳受傷了,沒辦法走路,我就揹著她走,結果沒有找到失散的侍衛,卻在天黑的時候碰到了狼群。」
寧淵沒說話,他覺得自己似乎挑起了一個不好的話頭,因此現在還是不說話的好。呼延元宸繼續說著,聲音平穩,彷彿在說著別人的事情一樣,「後來我們是被侍衛救起來的,侍衛找到我們時,狼群都已經快把我們拖到窩裡去了,我昏了四天,又在**趴了兩個月,才勉強能下地,而我的妹妹因為體弱,終究沒能救回來。」
說到這裡,呼延元宸搖了搖頭,「現在想起來,那時的我也算沒用,整日貪玩,少有靜下心來練武的時候,若我那時的武藝能再高一些,興許就能保護自己的妹妹了。」說完,呼延元宸側過臉,對寧淵笑了一下,「都過了這麼多年,可是一想到這些事情,總是忍不住說出來,寧兄弟你可別笑我。」
寧淵沒說話,忽然間,他覺得呼延元宸像極了上一世的自己,生母早逝,胞妹夭亡,父親不慈,而身為嫡母的皇后更是將他趕來別國做質子。
只是同上輩子那般懦弱的自己比起來,呼延元宸顯然要開朗豁達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有童鞋猜測這篇文要完結了,e?on,還早——得——很——好——嗎——!
光是個江州副本小淵淵還沒刷完呢,更別說和攻君相親相愛了,要是現在就完結,難道要讓作者君蹲在廁所裡面對著《華京篇》和《大夏篇》的大綱哭嗎,是不是太殘忍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