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你知道為什麼香河鎮的田地產不出糧食嗎,玄機就在這裡。」呼延元宸道:「這些河盜從水路那裡偷來的東西,無論是珠寶,糧食,還是瓷器,只要他們的靠山穩固,總歸是有銷路,可是有一樣東西,只怕他們有再大的靠山,放在手裡都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寧淵立刻明白了,「你說的是鹽?」
「鹽商素來有皇商的稱謂,歷來是受皇室看重的一大經濟命脈,無論是在你們國家還是我們國家,販賣私鹽都是大罪,如果他們發現偷來的箱子裡裝著的是鹽,即便有靠山,這些河盜也不會冒著大風險而拉出去倒賣,只能就近處理掉。」呼延元宸伸手指向山腰的另一頭,「離這裡不遠的地方是一條山溪,他們會將偷來的鹽全數倒在山溪裡,而那條山溪的下游,剛巧同香河鎮灌田的水渠是相通的。」
寧淵不解道:「可是我明明第一個查的就是水源,灌田水渠裡的水明明正常得很。」
「那是因為你都是白日探查,可這些人處理東西通常是在半夜,等你第二日再來探查的時候,那些鹽早已經順著渠水浸入了田地裡,所以莊稼長不出來,水質也查不出問題,你明白了麼。」
寧淵仔細想想,事實的確如此,他平日裡都是白日探查,但水是流動著的,如果每天晚上當真有大量的鹽隨著水渠悄悄流進了田地裡,那自然白天無論怎麼探查,都不可能有結果。
原來玄機在這裡。
「還有一件事,我想你應當很有興趣聽。」呼延元宸又道:「這幫河盜會定期同江州城裡出來的人碰頭,你知道那個接頭人是什麼人嗎?」
「是我們寧府的人吧。」寧淵想也沒想便說了出來。
呼延元宸一愣,「你怎麼……」
寧淵沒說話,而是感覺心裡面一直耿耿於懷的一個大結終於解開了。
庇護這幫河盜的人,必定是大夫人無虞。大夫人嚴氏的孃家本就是江湖世家,素來同綠林之類有所往來,大夫人維持自己大手大腳的開銷要不少銀子,而若讓她或者她的家族充當了河盜的保護傘,幫助他們銷貨的話,這種無本萬利的買賣,自然可以變作數不清白花花的銀兩送到她手上。
只是看著那些馬車上的貨物,光是各種金器銀器就有好幾箱,想來是這些河盜頗有經驗,所劫的都是皇商的船,偷下來的東西都是價值連城的珍品。
「所以你這些天行蹤不定,是在跟蹤這些人?你又是怎麼發現他們的?」終於瞭解了真相之後,寧淵回過神來,在對呼延元宸感激的同事,情不自禁也對他的動機有些好奇。
「我也不過是歪打正著。」呼延元宸自滿地在鼻子上蹭了一下,「我見你這段日子總在為莊稼的事苦惱,反正平日裡也是閒著,便也想幫忙,你每日早睡早起,我卻是個夜貓子,有天晚上睡不著,就跑到水渠上游的小溪裡游水,結果發現白天清甜可口的溪水到了晚上居然是鹹的,所以我才順著水路順藤摸瓜找到了這裡。」
不止這樣,你還幫我抓住了大夫人的一個大把柄。寧淵心中讚道,只是沒說出來,但他心下的暢快是掩飾不住的,若不是他心性想來很定得住,只怕會抱住呼延元宸灰撲撲的臉親上一口。
發現事情的真相後,寧淵並沒有打草驚蛇,而是和呼延元宸又回了田莊,向呼延元宸問清楚了那幫河盜什麼時候會同江州出來的人碰一次頭後,他迅速定下了一條計策。
曹桂春最近頗為苦悶。
因為龍舟大比上的事情,大皇子給的一個月限定之期已到,可真正的罪魁禍首還是連一個影子都沒有,不得已,他只得從死囚犯裡隨便抓了一個人出來頂罪,可雖然勉強將這道坎垮了過去,但是他也知道,經過這件事,他這江州都督的地位受到了嚴重的影響,他當上都督的這些年本就於政績沒什麼建樹,要是犯錯再多一些,只怕烏紗帽不保。
因此他很焦慮,總在想著,要趕快做出一番讓江州百姓們刮目相看的事情才好。
皇天不負有心人,正當他苦無門路的時候,確有一封匿名信送到了他手上。
信上的內容言簡意賅,大意是香河鎮附近窩藏著一幫河盜,十分猖獗,還請曹都督本著朝廷命官的本分,著手清理,為百姓謀福祉,信上還詳細羅列了那幫河盜什麼時候會於何地出現,讓他看準了時間派兵前去拿下。
得到這訊息,曹桂春可不敢馬虎,雖然來不及查驗這封信的真實性,可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能放過這次漲名聲的機會!
這是一個好天氣,河盜的首領老吳頭押著整整三輛馬車的東西,在山腳下的一處小路旁靜靜等著。
這一次他們收穫不錯,居然偷到了許多珠寶玉器,如果能全部變現,少說能折出上萬兩銀子,他當了這麼多年的河盜,好幾乎沒有做過如此大的買賣,因此心裡興奮的同事,也難免有些懊惱。
為了保全自身,這些東西並不能由他們自己賣,只能折了價賣給那些有門路能處理掉貨物的人,江州城的嚴夫人是他們的老主顧了,可那女人十分貪心,剛開始時雙方合作還算愉快,大家都是五五分賬,可最近對方卻變本加厲,一再壓價,想來是吃準了他們如果不答應,一時也找不到別人接手他們的貨,何況河盜這行風險大,為了自身的安全計,他們也不太可能去找陌生的新顧客。
老吳頭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馬車,這上萬兩的東西,只怕那婆娘只會給他們開價兩三千兩就會全部吞掉,大家冒著風險流血流汗,也不能讓她這麼坐地生錢,今日怎麼都要講講價才好,不能一直讓她白佔便宜。
此時,路的盡頭走來一個穿白袍的中年人,中年人一路左顧右盼,迅速走到了老吳頭面前,暗道一句:「天王蓋地虎。」
「寶塔鎮河妖。」老吳頭熟稔地念出接頭暗號,奇道:「這位先生面生得很,平日裡同我們接頭的老伯呢?」
「他幫著夫人做別的事去了,今日由我看貨。」中年人壓著聲音,瞄了老吳頭背後的馬車一眼,老吳頭會意,將其中一個箱子開啟一條縫,露出裡面精緻的金器,「這可是一批極好的貨,足足值上萬兩,也是咱們兄弟拼著性命弄來的,咱們只要五千兩,便全數讓給夫人。」
「五千兩?太多了,不成。」中年人聞後眉頭一皺,「夫人最近銀錢也不多,且這些贓物要全數處理掉也不是小事,一千八百兩,不能再多!」
老吳頭一聽這個價,臉就有些歪了,一千八百兩,比他最壞的打算兩千兩還要少,他怎麼肯,立刻用力哼了一聲,「夫人這是在糊弄我們不成,咱們兄弟累死累活,可也不是好欺負的,夫人若是不願給價錢,那咱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這批貨夫人不要,自然有人要!」說罷,他衝身後的手下一揮手,「咱們走!」
可他等了半晌,卻絲毫沒聽見後面的人給反應,他回過頭,頓時瞪大了眼睛,他的那些手下們,居然已經毫無聲息地被人全部打暈了,歪七扭八地躺了一地,而馬車上正站著個戴了斗笠的年輕男人,嘴裡叼了一根狗尾巴草,對他「含蓄」地笑著。
老吳頭頓時明白了,這是他們要做搶貨的無本買賣!
「你們……你們……」他雖然也有些功夫,可瞧那青年居然能無聲無息擺平他所有的手下,顯然也不是個吃素的主,老吳頭也不蠢,此刻已經腳底微微側移,準備開溜了。
見他想跑,那中年人作勢要衝上來,老吳頭立刻不再隱藏,撒開了步子就朝樹林裡鑽去,一路跑還一路放狠話,「回去告訴那個該死的老太婆,居然做出這種事情,我們老吳幫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老吳幫,這名字也起得夠沒水準。」老吳頭前腳剛溜掉,後腳就有個白衣少年從不遠處的大樹後邊轉出來,而之前同老吳頭攀談的中年人,此時也死掉了嘴巴上粘著的鬍子,正是周石。
周石擦了擦額角的汗,方才他雖然演得有模有樣,可他本就不善撒謊,緊張得渾身都溼透了,寧淵開啟一隻箱子,取出個金盃看了看成色,又放回去,對周石道:「曹都督那邊有動靜了麼。」
周石點頭,「今早就已經帶兵出城了,而且老爺也在一旁隨行。」
「父親?」寧淵忽然笑了,「這還真是驚喜,我倒忘了,如果曹都督要調兵遣將的話,怎麼都得通過我那位守備父親吧……如果不是現下要處理這堆東西趕不過去,我還真想去好好看唱戲呢。」
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