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元宸一愣。
他自己也許沒察覺,自己眼下的兩塊烏青與佈滿血絲的眼眶有多明顯,寧淵將背上的披風解了下來,交還到他手裡,道:「一個人就算身體太好,休息不夠,遲早也是會跨的,我已經證實了自己的猜想,接下來的事情可以自己處理了,倒是你如果因為我的事情而弄壞了身體,只會讓我於心不安。」
被寧淵這麼一說,呼延元宸倒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寧淵關懷的語氣讓他心中微暖,可那句「自己處理」又讓他氣不打一處來。
「你只有一個人,若是……」
「我已經欠了你不少人情,再欠下去,當真不知道要怎麼還才好。」寧淵卻嘆了一口氣,「我這人著實不善於欠著別人的情分,你要是真的想幫我,就踏踏實實回去睡一覺吧。」寧淵想了想,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瓷瓶來。
「我曾經跟著好幾名大夫研習過醫理,雖然不說精通醫術,可對於醫治外傷頗有一番心得,你背上那些年幼時被狼群留下的傷疤,看上去雖然癒合了,可碰上季節交替,或者暑熱冬寒的時候,都會有炎症,如果痛癢得厲害,試試這個,應當會比尋常藥鋪裡的金瘡藥好些。」說完,寧淵將瓷瓶塞進了呼延元宸手裡,頭也不回地出了茶館。
呼延元宸愣愣地看著手裡的瓷瓶,發了片刻的呆,半晌之後,才抬起頭來想像寧淵道謝,可週圍哪裡還有半分那人的影子。
第二天,司空旭將王虎喚到近前,指派他帶著兩隊士兵,同燕州守備軍一道上城外搜尋馬匪的下落。
王虎對這樣的指派表示質疑,表明他此番過來純粹是擔當保護寧淵之責的,若是他們出城了,而寧少爺出了差池,他們也不好像剛卸任的老統領擔待。
最後反倒是寧淵主動出面,要求王虎按照司空旭的吩咐去做,並言明他一直呆在驛館裡,周遭有那麼多司空旭的護衛,不會有什麼事,王虎才滿臉狐疑地點了兩隊士兵走了。
待到他們離開,驛館裡安靜下來,司空旭忽然喚住了正要回屋的寧淵,好奇道:「寧公子你這麼隨便就將王統領支開,難道真的壓根就不擔心自己的處境嗎。」
其實這幾日以來,司空旭對於寧淵的覬覦之心不光沒有消停過,反而空前高漲,不過是礙於種種緣由才沒有粗暴地下手。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講究優雅和體面的人,就算是用強的,也要讓那個人心甘情願地讓他用強,其實司空旭也很奇怪,多年以來,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人動過那樣大的慾念,偏偏寧淵與眾不同,從當初在江州行宮的碼頭第一次見到寧淵開始,那種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似乎也與現在自己對他那種強烈的佔有慾有一定關係。
如果不是覺得這樣的想法太荒唐,司空旭可能都認為大概是自己上輩子同寧淵有什麼孽緣,這輩子才會這般莫名的想要將他據為己有。
「我的處境?」寧淵回過頭,奇異地對司空旭笑了笑,「大人你覺得,我現在的處境,是自己擔心就能改變的嗎。」
這句話在別人聽來或許有些破柺子破摔的韻味,可司空旭卻漸漸皺起眉頭,他心底的疑惑越來越重了,這般有恃無恐,難道寧淵有什麼不得了的依仗不成。
不對啊,這裡是燕州,天高皇帝遠,寧淵又一個隨從都沒帶,憑他一個人,能翻起什麼風浪來?
可縱使這麼想著,他向來多疑的性格,與按捺不住的好奇心,還是讓他不禁開口道:「或許寧公子還不知道吧,這江州原來被我收容到麾下的馬匪,現下已經全被我處理掉了。」
寧淵眉毛一揚,等著司空旭繼續往下說。
「還有我暗地裡訓練的鐵甲軍,和同江南那群鹽商的交易,不止如此,現下我手中幾乎所有能被稱作把柄的事,都已經被我暗地裡擱置隱藏了起來,絕對讓別人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換句話說,當初寧公子用以威脅我的那些把柄,現下已經全然不存在了。」
寧淵搖頭,「我不懂大人你的意思。」
「裝糊塗可不是寧公子你的風格,你已經沒有了能夠牽制我的把柄,就算你將你知道的那些事情捅到父皇跟前,沒有憑據,父皇也不會相信的。」司空旭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事到如今,有些事情我也想坦誠地同寧公子你說清楚,今晚這驛館裡就你我二人,不知道我有沒有那個榮幸,能與寧公子你把酒言歡一二。」
「自然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寧淵拱手一禮,「那便恭候大人了。」
寧淵回到房間,便除了外袍躺上床,閉上眼開始小憩,看司空旭剛才說的那番話的意思,今晚便是要過來同自己開啟天窗說亮話,所以至少在晚上之前,他得養好了精神來對付他才行。
燕州天黑地很快,也不知過了多久,寧淵被一陣細碎地響動驚醒,他驚了兩驚,一驚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睡沉了,二驚司空旭莫非已經抹黑進了他的房間,他立刻坐起身子,哪知腰剛直到一半,額頭就「咚」一聲不知道撞上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伴隨著一聲男人的悶哼,寧淵忍住痛,想也沒想就一掌拍了出去。
一年多來他並未荒廢賴以防身的武學,這一掌可謂虎虎生風,可惜才拍到一半手腕就被人鐵箍子似地捏住了,那感覺熟悉無比,寧淵想也沒想就脫口道:「呼延元宸?」
回答他的依舊是男人低沉的嗚咽,屋裡雖然沒有點燈,但窗戶不知什麼時候被開啟了,月光灑進來,多少也能讓寧淵看清屋內的狀況,呼延元宸站在他床邊,一手抓著他的手腕,一手捂著自己的下巴,眉頭皺得緊緊的,似乎疼得厲害,似乎方才自己的額頭,就是嚴絲合縫地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寧淵一時哭笑不得,也來不及計較為何這人會抹黑進了他的屋子,將下巴挪到自己頭頂上,揮開了他的手,下床將燈點燃了。
屋裡有了亮光,總算能視物,呼延元宸坐在床沿,依舊不斷揉著自己的下巴,兩隻眼睛都有些發紅,寧淵古怪道:「真有那麼疼嗎?」
「下巴是我練武的罩門,而且寧兄你的額頭當真好硬。」呼延元宸將手拿開,他那線條剛毅,還冒著一些細碎胡茬地下巴上,竟然有一小塊淤青,看上去頗為滑稽,也破壞了整張臉的美感。
寧淵搖搖頭,目光落到被推開的窗戶上,接著問:「你是從窗戶進來的?外邊那麼多守衛都沒發現你?」
呼延元宸道:「那些守衛若是有能發現我的本事,應當就不會被打發去當看守了。」
「算了,我也不想討論這個。」寧淵揉了揉眉心,「你為何這麼突然就過來了,我不是讓去好好休息嗎。」呼延元宸眼下的烏青一點都沒消下去,一看就壓根沒去休息。
「我原本也想休息的,可是發生了些事情,讓我沒辦法只能來找你的。」呼延元宸說完,忽然伸手扯掉了自己的腰帶,然後動作飛快地將上衣脫了下來。
這樣幽冷的夜裡他居然就只穿了一件衣裳,在寧淵有些僵硬的目光中,他坦蕩蕩地轉過身去,露出自己寬闊結實的脊背,「寧兄你自己看吧。」
寧淵定睛一看,發現呼延元宸背上的陳舊傷疤竟然出現了大片的紅腫,他眼神一凝,不禁伸手上去摸了摸,紅腫處觸手灼熱,而呼延元宸的身子也明顯地顫了兩顫。
呼延元宸語氣低沉,似乎有些生氣:「你給我的那藥莫非是在害我不成,回去我便抹上了,結果卻變成了這副樣子,你當真要好好給我個解釋才好。」
「這……」寧淵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那藥膏是他親手調配的,用的盡是祛溼除火的藥材,按道理是不可能出現這狀況的,瞧呼延元宸的情形顯然是因為火氣加重,而爆發了大範圍的炎症,他想了想,才問道:「你是不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我真的很想在華京篇開始之前讓二位的關係挑明瞭啊,司空旭渣渣給點力吧,渣攻是成全正牌攻受一切美好愛情的催化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