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出了什麼事,為何這麼快便散場了?」寧淵沒去管那人到底是誰,徑直向謝長卿問道。
「聽說是宮內出了事情。」謝長卿面上還帶著酒意,顯然喝了不少,好在說話還調理分明,並未醉得厲害,「有個太監急匆匆來向皇上傳話,具體說了什麼我沒聽見,不過方才我從幾名內閣大臣身邊走過,聽見他們議論,好像是……」說到這裡,謝長卿頓了頓,「好像是月貴嬪突然被發現有喜了。」
兩天後的早晨,寧淵坐上司空玄的馬車,跟隨他進了宮。
「我已經同父皇說過了,公子日後可以以我書房陪讀的身份入宮,而不必另外請旨,父皇也允准了。」馬車上,司空玄表情有些興奮地對寧淵說著,「母妃入宮這些天,也很想念公子,可惜暫時也沒有名頭能將夫人接進宮來,不然夫人倒可以多陪母妃說說話。」
以司空玄現在的身份,再稱呼寧淵少爺顯然不合適了,稱兄道弟又覺得對寧淵不夠尊敬,司空玄心裡一直將寧淵當成老師一般敬重,於是便換了個折中的叫法,稱一聲公子。
「宮中危機不比宮外少,還請六殿下切莫放鬆警惕,要好好保護惠妃娘娘。」寧淵笑道。
司空玄點頭:「此事不用公子提點我也明白,也不瞞公子,母妃回宮不過短短幾天,耍手段的人卻不少,歡慶殿裡已經被母妃清理出去好幾個心懷不軌的下人了。」
「惠妃娘娘玉蘊珠藏,一些小把戲自然入不得她的眼。」寧淵附和一句,便不再說話。
馬車通過宮門後,按照規矩,接下來的路要靠步行了,宮中雖大,好在處處亭臺樓閣,走遠路也不會覺得燥熱。
舒惠妃所居的歡慶殿位置極好,就在御花園的南側,與皇后殿南北相望,可見皇帝對舒惠妃的重視,入了歡慶殿的正院門,二人身後立刻跟上來四名太監,這是宮內的規矩,因寧淵是男子,即便有司空玄領著,可覲見后妃時還得有內務府派出的太監從旁作陪,好在寧淵也並未打算和舒氏說太秘密的事情,倒也無所謂。
歡慶殿內院落也極大,舒氏一身宮裝,沒有呆在正廳裡,而是站在院子裡,身邊有兩個宮女陪著,正在清點一大摞用金紙包好的禮品。
見到司空玄帶著寧淵來了,舒氏臉上立刻露出笑意,差人備上茶水和點心,招呼二人坐下道:「從前在外邊過慣了,這般突然回宮,倒還一時適應不了有人伺候的日子,夫人近來可好?」
「孃親很好,她和馨兒也很想念娘娘,知道我要入宮,便託我帶了東西來。」寧淵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一方小巧的食盒,開啟,裡邊是整整齊齊排著的糖心圓子。
糖心圓子一直是唐氏的拿手甜點,舒氏見了也不客氣,自己吃了一枚,將剩餘的收好說是要留待與皇帝分享,才道:「你二人來得也正巧,我正要去伏月殿裡送賀禮,便陪我一同去,省得我要一個人應付月貴嬪。」
寧淵眼神閃爍了一會兒,「可是月貴嬪有孕之事?」
「是啊,宮中多年不曾有龍子降生,月貴嬪一朝有喜,皇上可開心得很,我們這些后妃自然也要聊表心意。」舒氏說完,又看了寧淵一眼,放低了聲音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起先我也有過懷疑,但太醫院內過半的太醫都輪番給她診過脈了,確認是喜脈無誤,此事是斷然不會有差的。」
寧淵眉頭輕皺,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幾人便又再度起身,帶著一溜煙的下人浩浩蕩蕩朝伏月殿行去,途中是不是會碰上帶著各式各樣賀禮前去伏月殿的宮人,想來也是,月貴嬪從前便得寵,只不過一直沒懷孕位份才不高,眼下人家有了身孕,等這孩子生下來地位立刻便要翻天去了,提前巴結著也沒錯。
等到了伏月殿外邊,舒氏一行人卻被攔下了。
攔路的是月嬪的貼身侍女金鈴,領著兩個老嬤嬤,模樣恭敬,語氣卻一點不客氣,硬邦邦道:「對不住了惠妃娘娘,我家娘娘正在午睡,不便見客。」
舒氏身邊的嬤嬤也不是吃素的,瞧見金鈴如此無禮,立刻指著她大喝道:「丫頭好大膽,惠妃娘娘親自前來道賀,哪裡有給攔在門外的道理,就算貴嬪在午睡不便見客,難不成都不能請娘娘進去奉一杯茶水?」
「嬤嬤哪裡的話,奴婢們可沒有對惠妃娘娘半點不敬的意思。」金鈴有恃無恐地直起腰來,竟連禮都不行了,開口道:「實在是娘娘這胎來得金貴,皇上特別下旨,要一切以娘娘的龍胎為重,更請來法師日夜祈福,如今伏月殿裡已經有胎神進駐,護佑娘娘與龍胎,此時若放了生人進去,衝撞胎神,以至於龍胎有損的話,這份責任,不止奴婢們,恐怕即便是惠妃娘娘也擔待不起吧。」一面說著,金鈴還揚了揚眼角,擺出一副「你能那我如何」的囂張表情。
「你……」見她一個奴婢竟然都敢如此無禮,司空玄也來了火氣,剛要出身斥責,卻被舒氏一抬手攔住了。
「既然如此,那本宮在這裡等月貴嬪醒來便是。」舒氏沒再多言,果真就這般站在了門口,而那金鈴,也志得意滿地後退一步,想著如果此時有別人路過,看著堂堂一個惠妃被自己堵著連殿門都進不了,會是多麼長臉的一件事情,恐怕連貴嬪娘娘都會給自己重賞。
寧淵站在司空玄身邊,細細打量著伏月殿外牆上的雕樑畫棟,舒氏的歡慶殿寬敞雖寬敞,倒還透著一股簡樸的味道,而這伏月殿,當真將奢靡發揮到了極致,就算是外牆的牆簷上,也緊實地貼著一片片耀眼的琉璃瓦,至於這伏月殿的下人,就連身上的穿戴也要比其他地方的宮人強上許多。
寧淵目光在金鈴身上掃了兩個來回,忽然道:「這位姑姑的打扮當真出眾,領釦的金鑲玉上,鑲嵌的莫不是冰翠吧。」
金鈴循聲朝寧淵望過去,心裡低估了一下這舒惠妃身邊怎麼會帶著一個窮酸書生,不過看到對方居然認出了自己領釦上的玄機,還是志得意滿道:「這位公子當真有眼裡,這的確是冰翠無疑,實在是皇上賞賜的寶物太多,貴嬪娘娘見庫房堆不下了,便勻出一些來賞賜給我們下人,說到底,咱們的娘娘就是比別宮的娘娘要大方一些,奴婢有時候在外邊當差,見著一些比奴婢資歷還老的嬤嬤,身上竟連半點值錢的事物也拿不出,真不知是自己沒用,還是主子小氣。」說完,她還極有目的性地看了舒氏身邊方才呵斥自己的那名嬤嬤一眼。
那嬤嬤臉色一僵,剛要反唇相譏,寧淵卻冷不丁又在此時道:「如此瞧來,月嬪娘娘果真是善待下人,慷慨得很,可惜小人若是能得見娘娘,必定要勸誡娘娘幾句,要善待下人,也得悄悄自己善待的是什麼人,勞心勞力的下人自然可以重賞,但如果碰上一些恩將仇報白眼狼的,卻是浪費了好東西,最後反而折騰了自己,真是得不償失。」
「你!?」金鈴又不蠢,立刻聽出了寧淵這句話是在針對她,當即高聲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寧淵卻理也不理她,反倒對舒氏行了一禮,「惠妃娘娘,這位宮婢意圖謀害貴嬪娘娘的龍胎,還請娘娘以皇上子嗣為重,將這等吃裡扒外的傢伙發落了為好。」
舒氏一愣,不解地看著寧淵,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你這是何意?」
「玉者,陰也。」寧淵緩緩道:「玉器屬陰,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尤其是冰玉,更是器性陰寒,不過玉性原本只會影響佩戴之人,這原是不打緊的,而方才這姑娘所說,伏月殿內已有胎神進駐,胎神喜陽而懼陰,她卻如此堂而皇之地佩戴著冰玉進進出出,若冰玉的寒性衝撞胎神,而使胎神轉變為胎煞,對於貴嬪娘娘腹中龍胎將是大大的不詳!」
「有這等事?」舒氏顯然驚了一下,而那金鈴更是目瞪口呆,所謂殿中有胎神之類本就是她編出來攔舒氏的,就算有,以她的見識也壓根不知道所謂胎神和冰玉到底有什麼衝撞關係,如今被寧淵莫名其妙一頂帽子扣下來,她竟然完全不知該如何辯駁。
尤其還是謀害龍胎的帽子!
舒氏不是蠢人,看見寧淵的眼神,也立刻明白了過來,當即冷笑一聲,指著金鈴道:「好個狂妄大膽的丫頭,竟然敢以這般陰毒的招數妄圖將胎神變作胎煞謀害月貴嬪,當真是罪無可恕,本宮既然見著了便斷無不管的道理,來人吶,給本宮將這賤婢拿下!」
之前還被金鈴羞辱的老嬤嬤立刻冷笑一聲,帶著好幾名伏月殿的宮人朝已經嚇呆的金鈴走過去,三下五除二便將她押跪在了地上,金鈴身後原本也跟著兩個老嬤嬤,可舒氏剛下了命令,他們又怎麼敢和惠妃頂撞,一時怯弱地互相看了一眼,雙雙後退一步低下頭去,打定主意不想管金鈴的死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