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樽說,要心神寧靜。
可人心不安了,還如何保持寧靜?
「……妹妹,我錯了,是我錯了。」
又有人開始發瘋一般往回跑,嘴裡大呼大叫著,額頭上青筋暴烈,看上去就像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吼得死室內回聲陣陣,陰氣慘慘。
「啊,好多金子,我有錢了,有錢了……」
又一個雙目圓瞪,把假山當成了金銀。「我要……小娘子,真好……長得真好……」
又有人鼻孔流血,陷入了**念之中。
在他們的嘴裡,編織出了一副副的畫面,他們或看見了思而不得的情人,或看見了無數的美人兒和財寶,或看見了自己身居高位,受無數人的參拜,或看見那曾經負過的女子有流淚,甚至有人僅僅只是餓極渴極之後,垂涎於珍饈佳餚和美酒……
「快,把他們綁起來。」
「綁,快綁。」
「啊,他瘋了。竟然咬我!」
吶喊,咒罵,緊張,情緒紛亂。
一時間,場面嘈雜成了一團。
但幸而他們人多,失去控制的幾個人,很快都用他們自己身上撕下來的布條綁住了手,拖著往前走。可這些人,個個紅著眼,像一隻只瀕臨崩潰的野獸,掙扎的力氣極大,不僅使眾人行進的速度受到影響,這些瘋子般的聲音還直接衝擊眾人原本就脆弱的神經。
「屏氣凝神,實在不行,在身上割一刀,痛得就醒了!」
陳景大聲提點著那些還沒有出現幻覺的人,率先在胳膊上劃了一下。眾人驚愕片刻,點著頭,紛紛應是。但多諾米骨牌從曾三開始推倒,便扶不起來了。很快,又有兩三個人繼續陷入了自我幻覺中,無法自拔。
「弟兄們,打起精神來。實在不行,咱也蒙上眼睛,塞住耳朵……」
陳景又吆喝了一聲。
「遲了。」
幾乎在他吼出來的剎那,趙樽低啞的聲音便傳入了眾人的耳朵,「即便堵住耳,矇住眼,人也不能不呼吸。」
是啊,總是要呼吸的呀。
夏初七默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可她再一次仔細嗅了嗅,並未感覺到空氣裡有任何異常的藥物成分。
無色無味的藥,不是沒有。
但能瞞過她鼻子的,真不多。
以前在部隊,她就有一個不太雅觀的外號,叫「搜救犬」,戰友們總善意的調侃說,她的鼻子,比狗鼻子還靈。
但這回,鼻子失效了?
疑惑著,她看向趙樽。
就像知道她的想法似的,趙樽也看了過來,淡淡的解釋,「這些出現幻覺的人,都在驚室裡喝過酒。」
「酒不是無毒的嗎?」
有人懷疑的目光,望向了夏初七。
「我……」夏初七驚了一下,也有些不明所以,「酒確實是無毒的啊,這個我可以很肯定。」
趙樽點頭,「酒是無毒,只是幫兇。」
「幫兇?」
夏初七手心攥緊,定定地看了趙樽一眼,恍然大悟一般,反應了過來,「我明白了,酒是無毒,但酒這個東西,卻可以刺激人的大腦皮層,導致人的神經興奮。對於這一類致人迷幻的藥物,有相當大的催化作用。所以,喝過酒的人,發作起來更快。」
她的話裡,後世的名詞太多。
眾人沒太懂,紛紛大惑不解地看向她。
「那,既然這樣,藥物被放置在哪裡的?」
夏初七低低一嘆,「死室的空氣裡。」
「空氣?」
「空氣就在我們所處的這個空間裡,我們看不見,但它卻存在的一種東西,我們呼吸,換氣,都需要有空氣存在。」
她又比又劃的解釋,脊背涼了一片。
設計陵墓的前輩,手段確實厲害。就論這空氣裡的氣味毒性,就很高階。她猜,這種致人陷入幻覺的藥物,就像後世的某些毒品,一旦吸入,就可以封閉人的嗅覺和聽覺乃至慢慢麻痺人的神經系統,讓人陷入享受的幻覺裡,再也感覺不到外部環境。
可她入得死室時,雖隱隱覺得有些香味,卻沒有辨別出來。除了這個除了藥物本分的味道極淡之外,實際上,也是因為她與眾人一樣,在第一時間便已經吸入了藥物,影響了嗅覺。
但有一點,她卻奇怪。
這些人裡面,除了她自己,曾三是功夫最差的一個,所以,最先出現幻覺的人也是他。但她為什麼沒有發作?
難不成,她夏初七是一個無慾無求的人?而且,她兩輩子都沒有幹過虧心事?要不然,就算她沒有喝酒,但她本身毫不懂得武術,那個「抱元守一」的口訣對於她來說,只是一碗心靈雞湯,根本無任何用處。
果然,人品很重要。
她默默的想著,解釋完了。可眾人卻似懂非懂,但臉色,卻越發的難看起來。
按她的意思,喝過酒的人會先行發作,但不代表沒有喝酒的人就不會發作。藥物既然放置在空氣裡,也就是說,他們所有人都逃不過陷入迷幻的命運,只是發作早晚而已?
對於有的人來說,死不可怕,卻怕死得這般沒有尊嚴,這般的失態。
四周安靜了片刻,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但每個人都略帶不安地看向了趙樽,期待他像前面的石室一樣,想出闖關的辦法來。
「趙十九……」
夏初七也看了過去。
趙樽沒有回答,面色冷峻地轉過身,他慢慢走向了左側。那裡的不遠處有一個覆了琉璃瓦的石砌亭臺。亭臺的四周有池水,池水中設有石蟠龍。蟠龍的個頭不大,共有八隻。每一隻的嘴裡都吐著像噴泉一樣的水流。水柱相連,纏繞在一處,再配上亭中幾顆發著幽幽綠光的夜明珠,說不出是好看,還是帶著死亡顏色的恐怖。
「那是什麼東西?」
有人不解的低低抽氣。
「殿下!?」
見趙樽這般失魂的樣子,夏初七嚇得夠嗆。她二話不說,飛快地奔過去,拽住他的手腕,沉聲一喝。
「趙十九,你幹嘛?」
趙樽倏地回頭,「怎了?」
夏初七嚥了嚥唾沫,抬高手,掌心在他的眼前晃了晃,略帶驚懼地問,「你是看見美人兒了,還是看見黃金了?瘋了嗎?」
趙樽面色一黑,「爺只看見一個醜人兒,在面前晃。」
「我靠!」夏初七怒叱一聲,磨了磨牙齒,見他不像開玩笑,終是放下心來,嘿嘿一笑,「想不到啊,我天然自帶避邪裝置,能讓男人無慾無求,果然了得。」
她向來不缺自損精神,見趙樽抽搐了一下嘴角,也不再開玩笑,順著他的視線,就望向那個八隻石蟠龍圍繞的亭臺。
「你在看什麼?」
趙樽低低道,「我在想,陵墓工匠若是要通過氣味來使人中毒,該怎樣保持毒氣能夠千百年不散?你知道的,這墓室中,可是有透氣孔的。」
有道理。
他們能夠活著,能呼吸,證明有透氣孔。
可既然有透風孔,時日一長,蘊含的毒氣自然會慢慢散開,如何能保持呢?
除非,有源源不斷的毒氣源頭。
「看到石蟠龍嘴裡的水流沒有?」
「看見了。」
「有沒有不一樣?」
「不一樣?是不是這水能喝呀?」
「啪」一下,趙樽狠狠敲了敲她的腦袋。
「嘶,痛。我不渴,不渴了。」
「渴」也是一種慾念,想喝水也不行。
夏初七癟了癟嘴巴,舌尖潤了潤嘴唇,屏氣凝神地定睛看過去。只見圍繞亭臺的那一處池水上,八隻石蟠龍嘴裡吐出的水流,都有一層淡淡嫋嫋的霧氣升騰,隨即散佈在死室內,那煙霧繚繞的亭子周圍,真的像地底溫泉似的,人還未走近,熱氣便氤氳了過來。
「我去看看。」
她正待走近,趙樽卻一把拉住了她。
「不行。」
「為何?」
「若那便是藥物之源,越靠近,就越容易中毒。而且,為了藥物之源不受破壞,她定然設有極為歹毒的機關。」
「可如今怎麼辦?他們估計撐不到時間了。死室只能停留一刻鐘,就這會兒工夫,已然過去了不少,我們還未找到出口……」
「阿七看那裡。」
不等她說完,趙樽拽了一下她的手。
她側身看去,只見在他的左手邊上,有一塊雕刻得像極了松樹,並且漆上了綠漆的石碑。在死室裡,所有的物品,有各種的狀態,看上去像花像草像鳥兒,但都是石頭鑿的。這一塊石碑也一樣,唯一的不同點,是它的上面,用大紅的顏色寫著密密麻麻的拼音體。
「你既能識得這些字,必與我來自一個地方。如此,我便再指點你一次。鴛鴦亭裡,擺有一個棋局。此局為死局,我那死賊在臨死前激我說,我若有本事破得此局,才有資格陪他去死。於是,我又多活了這些年。可死局仍是未解,遺憾終身,耿耿於懷,若你能破局,我會給你一個求生的機會。另:按下松樹碑,棋局開啟,仍是十五分鐘。不破局,觀棋者必死。」
這些字,每一個都像一團猩紅的血。
一個字,一個字看下來,極是駭人。
在這些字下面,還有她的一句感嘆。
「兩個人,一座墳。死亡是人必然的終點,鴛鴦亭中死,做鬼也風流。」
夏初七癟了癟嘴,古怪地看向趙樽。
「怎麼辦?」
「或可一試。」
聽他這般說,夏初七駭了一跳。
「趙十九,我知你本事,但你得知道,這個人能把陵墓設計得如此精巧,可見那智慧非常人可比。她一輩子都沒有破解的死局,你如何能在十五分鐘內破解?這逗人玩兒的呢,我們另想它途。」
趙樽面色冷沉,看著她,聲音啞了啞。
「阿七,一刻鐘,已過一半。如今這麼多的人已然失去控制,我們很難全身而退。」
原來,他一直掐算著時間。
聽說時間過去一半,夏初七的心臟,再次提了起來。
他說得對,只剩不到半刻鐘的時間了,一行二十一人的隊伍裡,眼下除了趙樽、東方青玄,陳景、甲一,如風和拉古拉等十個功夫極高且在驚室裡沒有喝酒的人,其餘人等紛紛身陷迷幻的境地,不能自拔。
那些人的症狀輕重不一,幾乎無一例外呈現出一種精神分裂的狀態,就像她後世見到那些吸毒的人,產生了幻覺之後的情不自禁。
多諾米骨牌效應,越發厲害。
就在他們二人研究那個「鴛鴦亭與石蟠龍」的時候,又有兩名侍衛出現了癲狂的狀態。
她蹙了蹙眉,「趙十九,我們能不能毀掉機關?就像最初的休室一樣?」
「不能。」
趙樽看著她,這句話說得極是艱難。
「死室,為八室最兇。即便破壞,也能快速重啟。她既設死室,花了這般大的代價,又豈會讓我等那般如意?只有破解棋局一途。」
「可那樣你太危險!且不說這亭中毒氣瀰漫,就說亭外繞八隻蟠龍,肯定也不是為了好看。除了棋局之外,萬一還有別的危險?」
夏初七嗓子眼,都有些哽咽了。
可話音落下,卻聽見東方青玄輕嘆一聲。
「本座倒有一個法子。」
眼睛一亮,夏初七驚喜地看了過去。
「什麼法子?」
東方青玄莞爾一笑,唇角揚起,不慌不忙地抽出了腰間的繡春刀,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媚好聽。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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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有些長,本來為了情節的連續性,準備一起寫完發出來的。但是看大家在等,在催,我也很著急。
想了想,索性後半段先留著,等明天一起,換到上午來更吧,免得時間越推越晚。
麼麼噠,多謝各位的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