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偷香!
趙綿澤從文華殿發出的信函穿過千山萬水與重重的風雪,八百里加急到達陰山的時,陰山大營裡的二十萬大軍還未完全撤走。
餘下的將士,正在準備陸續開拔。
而這一日,是趙樽的「三七」之日。
二十一天了。
看著驛使頂著風雪送來的信,還有那一個陳舊得不能再舊的紙符,夏初七抿著唇愣了愣,看向身邊侍候的鄭二寶。
「公公,這是何物?」
鄭二寶這會子正琢磨著他家王妃這幾日到底在倒騰些什麼呢,聞言瞄一眼,「哦」了一聲,腮幫微顫。
「是靈符。」
「什麼是靈符?」
「就是護身符。在廟裡找法師求來,驅邪免災,保祐人安康的東西。」鄭二寶癟了癟嘴巴,哼了一聲,小意道,「王妃,奴才看那皇太孫,沒安什麼好心眼,指不定在符裡下了什麼蠱惑心性的咒語,您還是不要佩戴得好,奴才這就替你收起來。」
鄭二寶說著就要來拿。
他最是護著他家主子爺,見不得旁的男人在他家王妃的面前獻殷勤,不管那個人是東方青玄還是皇太孫。
可夏初七瞭解的輕「哦」一聲,手心一握,卻收了起來。她雖不明白趙綿澤把這護身符給她是何意,但若是想佑她安康,又不會用這般舊的了。
難道也是舊物?夏楚以前犯賤時幹過的事?
這般猜測著,她開啟了信函。
「當年吉物,舊痕添塵土。覺來猶見北風涼,千里難覓,只怨芳年錯付。踟躇又憶陽關。無限事,難細說。歲寒月冷,孤燈明滅,願卿相見如昨,莫讓年華誤過。」
果然是舊物。
寫得這般肉麻,燒與夏楚了罷。
將信函點了,她默默收好符,並不多言。繼續坐在案几邊上抄寫她的《金篆玉函》。這些日子以來,她每次裡便靠抄寫它打發時日了。她抄得極是虔誠,就像有些信佛之人抄寫佛經那般,除去為甲一看顧傷勢,白日抄,晚上抄,起風抄,下雪抄,每日里都抄得筋疲力盡方才入睡。
甲一拄著拐進來的時候,坐在她邊上的椅上,她亦是沒有回頭,抄得極是專注,極為出神,就好像沒有見到他一般。
「夏楚。」
他低低喊了一聲。
她抬頭,看了看他身上的傷勢,滿意地笑了笑,「恢復得不錯,果然身體底子好。就是這臉上的疤,黑乎乎的,有損甲老闆的威風,滑稽了一點就是了。」
聽她說得輕鬆帶笑,甲一黑白不均的臉上,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情緒。那一些褪掉了黑痕後長出的新肉,有著一個個觸目驚心的紅痕。平靜地看她片刻,他終是開口。
「你要回京了?」
「對啊。」她仍是輕鬆,手上疾筆而書。
「要回去找趙綿澤?」
「嗯。」
「不留在陰山守靈了?」
她的眼角莫名一熱,握著毛筆的手緊了緊,才輕輕一笑,「來日的事,誰能曉得?也許明年他祭日的時候回來,也可能,我想回,也回不來了。」
知她想做的事,有多危險。甲一卻沒有深問,只是平靜地看了她片刻,才動了動嘴皮,「你既然差人叫了何承安來陰山,也決定了要回京,為何又要拒了他?」
夏初七吹了吹紙上的墨痕,看著她寫出來的一個個清雋有力的毛筆字,滿意的勾了勾唇,出口的聲音,卻是半點起伏皆無。
「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就沒有人會珍惜了。」
甲一皺了皺眉,「既然如此,那封寄往東宮的信,為何不直接交予趙綿澤?他若得知真相,一切不就好了?」
夏初七略略思考,轉過頭來,這一回,目光倒是直直落在了甲一的臉上,唇角還帶了一點笑意。
「甲老闆,我來回你。若是那個因為救你而受傷的姑娘,是你親手從陷阱里拉出來的,並且你一直愛著她,她甚至也知道救你時的一切細節,你二人的關係數年如一日的親密。這時,有一個明顯居心不良,急急想要攀上你的女人,莫名其妙地跑來告訴你說,那個救你的人其實是她,且無憑無據,你會相信嗎?」
甲一抿嘴,沉默不語。
夏初七挑了下眉,「我從不覺得趙綿澤是個蠢貨。即便他真的喜歡我,也未必肯全心全意的相信我。趙十九沒了,我若是巴巴跟著他,他就不會懷疑我另有目的?色令智昏這事,他幹不出來,更何況……」
說到此,她難得的朝甲一眨了下眼皮,似是想到了什麼過往,難得的輕笑了一聲,補充道,「我還無色可倚仗。」
輕皺的眉展開了,甲一認真地響應了她。
「確實。」
久違的調侃,讓夏初七唇角微彎。
「這世上,就沒有不愛美色的男人。他對我若說有那麼一點感覺,無非是因為夏……」想說夏楚,可潤了潤唇,她看著甲一,又改了口,「無非是因為我曾經那般死皮賴臉的纏過他,喜歡過他,可轉頭我就跟了趙樽,他心裡不甘心。說起來,這不過只是你們男人的劣根性罷了。」
「為何要說我?」甲一苦惱地看她。
「你不是男人?」
「我自然是。」
「那也跑不了你。」
「……」
甲一給了她一個「我很無辜」的表情,然後腆著一張黑疤的臉,湊過頭去看著她,認真地問,「男人愛美色,女子也愛俏男。我這個臉,可還有救?」
夏初七想了一想,嚴肅的板著臉。
「等我傾國傾城的時候,你就有救了。」
他吸一口氣,縮回脖子。
「你傾國傾城,恐怕比母豬上樹更難。」
見他這般損她,夏初七不僅不惱,反倒找到一種久違的喜悅,心窩縈著一股暖意。託著腮幫,她問他,「甲老闆,你曉得我娘嗎?嗯,就是前魏國公夫人,那個據說很美,很有才的女人。我忘記了過去的事,也想不起她了。你可曉得她到底是怎樣的美法?為何能惹來太子、秦王、還有我爹,那麼多優秀的男子追逐?」
甲一目光微暗,「一個美字,豈能描述?」
夏初七彎唇,瞄他,「哦,你真的見過?」
甲一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我沒那福分,只聽人說過而已。人說她的美,不是皮相長得好,而是她的傾世才情,世間一絕。」
傾世才情,世間一絕。
夏初七想象著那是怎樣的一個女子,突然一嘆,「瞧著吧,我也一定要變成她那樣的人。」
說罷,沒再多言,她突然放下手中的筆,將抄了多日的《金篆玉函》文稿,還有那一本從迴光返照樓得來的原本,一張一張的撕碎,再慢慢悠悠地丟到了邊上的火盆裡。
「你在幹什麼?」甲一驚訝,就連二寶公公進來添水,也不明所以地喊出了聲。
「哎喲,王妃,您這是,這是,這可惜了啊!」
「燒給趙十九,讓他替我保管著。」
夏初七無視他二人的吃驚,輕輕一笑,隨即指了指腦子。
「再說,我也不需要它了。」
這些日子,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她除了抄寫《金篆玉函》的稿子,就是沒字沒夜的背誦它。這般下來,終是一字字都刻入了腦。想想,雖然她記憶力向來極好,但這也是她兩世為人,第一次做學霸,背得這般熟悉了。
鄭二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看了看火盆裡燒成了灰燼的書稿,亦是沒有怠慢,趕緊的收拾整理好了,抬眼看她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支支吾吾地搓了搓手。
「王妃,何公公才剛又差人來問了。說皇太孫那裡,等著你的回覆。奴才……奴才擅自做主,把那傳話兒的小太監給打發了。」
夏初七看他,「怎樣打發的?」
鄭二寶癟了癟嘴,「奴才送了他一個字。」
夏初七「哦」一聲,「什麼字?」
鄭二寶垂下眼皮兒,「滾!」
夏初七嘴角抽搐一下,盯著火盆,一雙水濛濛的眸子,像是添了幾分涼意。任由那爐火紅通通的光線撲在她蒼白的臉上,思考一下,才道,「二寶公公,你太不溫和了。」
很快,她眨了眨眼睛,伏在案上開寫。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憶。
第五最好不相愛,如此便可不相棄。
第六最好不相對,如此便可不相會。
第七最好不相誤,如此便可不相負。
第八最好不相許,如此便可不相續。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
安得與君相決絕,免教生死作相思。
鄭二寶自然是看不懂她在上面寫的什麼,可甲一瞥眼看完,卻是微微眯了眼,吸了一口氣。
「這些……你寫的?」
夏初七挑眉,「你說呢?」
甲一板著臉,「不像。」
她笑了,「那是自然,我怎會為他寫這麼酸的東西?」
「你是寫不出來罷。」
無視他的鄙視,夏初七將紙上的墨汁吹乾,遞給了鄭二寶,唇上的笑意,一如爐火般溫暖。可這溫暖裡,卻能捕捉到一抹極致的狠。
「拿給何承安,並且讓他轉告趙綿澤,從此我與他兩不相欠,相忘江湖吧。」
「奴才省得。」得了她這個命令,鄭二寶懸了許久的心,終是落了下來,鬆了一口氣,他又巴巴地問,「那王妃,如今我們……是回府還是去哪裡?」
「回府?」夏初七笑了,「景宜郡主,我讓她死了。晉王府亦無我容身之地,魏國公府,我自然也不能這般回去。二寶公公,你是想要回哪個府?」
看著她情緒莫名的臉,鄭二寶突地唏噓。
「若了您了,若是爺還在,哪能讓你受這等委屈?王妃您放心,您去哪裡,奴才便跟去哪裡,若是您一生都留在陰山為爺守靈,奴才也一生就在陰山侍候您和主子爺,哪兒也不去。」
「不了。」夏初七站起身來,開始收拾案几上的東西,語氣很淡,極是舒緩,「三七燒過了,我也該去做要做的事了。」
她的話,越發讓鄭二寶聽不懂。
她也不與他解釋那許多,只是問甲一。
「你的傷勢也好得差不多了,明日我便要離開陰山。甲老闆,你是自行回京,還是有別的安排……」
「我會與你寸步不離。」不等她說完,甲一便打斷了她,目光極是深邃,「這是殿下的交代。這一次,我不會再出岔子了。」
夏初七與他對視,想到往昔的亦步亦趨,恍然如夢一般笑了笑,終是慢慢低下頭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好,明日天不亮,我們便偷偷走。」
……
這是留在陰山的最後一晚。
這一天,也是為趙樽「燒三七」的日子。
夜幕落入天際時,夏初七拎著香燭紙錢,金元寶、銀元寶,甚至馬匹車輛,甚至還有金庫和銀庫等祭品,讓甲一守在坡下,獨自一人爬上了陰山南坡,想與趙樽說些悄悄話
把香燭插在雪地上,她擺好火盆,跪了下來,將一張張紙錢點著了,由著她燃燒。
「爺,今天是三七了,明日我就要走了。陪了你這些日子,想必你也是明白我的苦心了。即便我如今不再說什麼,你也是理解的。我知,這世上再沒有比你更懂我的人。」
「看見沒有,這一次我連金庫和銀庫都搬來了,就是為了多燒一點錢給你,免得你受窮。當然,也是為了往後我來了做下的準備。」
看著夜下飛舞在雪中的灰燼,她遲疑一下,幽幽一笑,聲音又輕快了不少。
「爺,你知我為什麼這般說嗎?因為我猜,等到我死的那一日,這世上不會再有人同情我,也不會有人願意為我燒紙了。他們也許都會放鞭炮歡呼,慶賀……」
「七小姐想得太多,你若死了,本座一定會為你燒紙的。」一道極涼的聲音,冷不丁從背後不遠處的山垛子傳來。
夏初七微微一驚,轉過頭去。
雪地上,她先前留下的腳印處,又新添了一排整齊的印痕。那個一步步朝她走過來的人,沒有再穿大紅的衣袍,而是像這陰山的許多將士一樣,穿著縞素的袍子,一張清冷妖豔的臉,令人驚豔得宛如一隻月光下的妖精。
她問,「你不是扶靈回了京師?」
他笑,「你不是說要永遠留在陰山?」
夏初七抿著唇,久久無語。
他們的身邊,是漫天飛舞的紙錢。
那一日在趙樽靈柩開拔前,東方青玄問過她的。他問她願不願意跟他一起回去,他可護她周全。她告訴他說,她哪兒也不走了。她要留在陰山,永遠地留在陰山,為趙十九守靈。他那一日並未多言,與元祐和陳景他們一道,隨著趙樽的靈柩,第一批離開了陰山大營。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他又回來了。
按她先前的想法,二人再見面,也會是在京師。怎麼也沒有想到,謊言會被拆穿得這麼快。
想到那一日的輓歌,想起那一日他眸子的涼意,想到他曾經為她奮不顧身撲出的三箭,她對上呼嘯的北風他那雙揣摩不透的眸子,終是長長一嘆。
「東方青玄,你對我的恩義,我怕是無法報答了。是,我騙了你。你既然如今回來了,想必是已然查到了我的事情。但我不告訴你的原因,除了不想你阻止我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我不願意再連累任何人,尤其是你。我連累不起,我也欠不起,因為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償還。」
她語音清楚,說得極是鎮定。
東方青玄妖嬈的唇角一掀,卻是一抹冷笑。
「自作多情。」
一步一步走過來,雪被他的腳踩得「吱吱」作響,而他少了一隻左手的衣袖,飄蕩得似是比右袖更高一起,但那天然的妖孽風姿,仍是無人可比。只是唇角若有似無的笑意,看上去有些涼。
「七小姐,你太高看自己了。你憑什麼以為本座就是覬覦你的人?本座一早說過,我與你之間,是合作,我找上你,也只是為了合作。你能走出找趙綿澤這麼孤注一擲的一步,為何不肯考慮一下,與本座合作,你亦可以達成所願?」
看著這樣的他,聽著他一句句的質問,夏初七心裡有些犯堵。但正如她所說,她還不起,便不能再欠。
更何況,她要做的事,並非他想的那麼簡單。
冷冷的一笑,她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我要做的事,你做不成。」
「你未說,怎知我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