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妃面色微微一變,趙梓月卻是登時怒了起來。
「楚七,是不是這茶水有問題?她想毒死你?」
很明顯,趙梓月是站在楚七一邊的。
月毓面色唰的一白,看向了目露疑惑的貢妃,心知這事越描越黑,索性直接承認。
「奴婢……娘娘……奴婢只是恨她,只是替爺鳴不平……」
貢妃揉了揉額頭,被她們鬧得,只覺胸中胃氣翻滾,終是無力的一嘆。
「不必撿了,月毓,替本宮送她出去,不想看見她,省得難受。」
夏初七微微一笑,並不言語,轉身就走。
她知道,月毓敢當著貢妃的面向她下藥,就不怕貢妃會追責,畢竟這個時候的月毓,有千萬個想要她死的理由,而且能得到貢妃的諒解。
故意找她泡茶,給她下毒的機會,不過只是想要敲山震虎。
同時,也讓貢妃看到,月毓是一個有心計的女人。
走出了第一步,往後再遇類似的事情,她就容易走得多了。
出殿門時,月毓款款走到她的身側,壓著嗓子悄聲道,「楚七,你很聰明,不僅三言兩語就哄騙了貢妃娘娘去,還能輕易識破我的心思……可你想得似乎太簡單了,以為這樣就算完了?」
「月姑姑,還是這般自以為是。」夏初七也笑,「沒完,我也與你沒完。而且你吧,總是太小瞧我,也太低估了貢妃娘娘的心腸。那十杯滾燙的茶水,是你備下的吧?想怎樣,想我毀容?只可惜,她終是不忍心潑下來。而我,若是不生生挨那一巴掌,不被她潑幾杯水……又怎能消她心頭之氣?」
月毓冷笑,低頭,「手上的感受如何,滋味美麼?」
夏初七微微撅嘴,笑了笑,慢慢抬起雙手,展開在月毓的面前。只見柔嫩的指尖上,已有一片滾水燙出的紅漬,隱隱燙出一些水泡來,可她似是不知道疼痛,還無所謂地搓了搓,才甩了甩手,「月姑姑,對於一個名醫來說,這是小傷,不礙事。倒是你得小心一些,原本我吧,看在你對爺一片痴心的分上,是不準備與你為難的,但如今……」她湊過去,低低在月毓的耳邊笑,「你不要忘了,楚七是一個睚眥必報的女人。」
月毓看她,眸有鄙夷,「不要以為你有皇太孫撐腰,就可以在這宮裡為所欲為!楚七,你得知道,這天下還是皇上的天下。皇上的心裡,貢妃為重……而貢妃的心裡,我比你重。你拿什麼來與我鬥?」
「誰說我要與你鬥了?」夏初七挽唇一笑,唇角的梨渦添出一絲璀璨光華,「宮鬥這事,是宮妃們乾的。她們搶的是男人,是權勢。而我與你之間,談不上這個……若你非得加一個鬥字,最多不過屬於‘人畜鬥’,哎!我無事馴馴獸,活動一下筋骨,也是可以的,不必感謝我,更不必付銀子,姑娘我本程免費。」
「嘴上工夫,逞能罷了。」
「放心,我會讓你知道,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嗯?」
月毓看著她,諷刺一笑,「我等著看你的本事,看誰笑到最後。」
「好啊,一定很有趣,我也很期待呢?」
「請吧。」月毓立在了門邊,目露譏誚。
「好好替我照顧我婆婆,照顧得好,有賞!」夏初七邪惡的戲謔,「月姑姑,再會。」
月毓惱恨地看著她從容的背影,使勁咬了一下嘴唇,眼眶裡全是恨意。她精心設計了今日這一場巧合,沒有想到,竟會讓她全身而退。不僅如今,還反嗤了自己一局。她氣恨不已,恨不得衝過去抓了她回來,一刀刀切碎。可終究她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涼笑一聲,轉頭入殿。
來日方長,走著瞧好了。
反正深宮寂寞,長夜難眠,最好不死不休。
……
……
紅牆碧瓦,青磚甬道。
柔儀殿沒有派肩輦送她,夏初七領著晴嵐和看了她的手就一直哭哭啼啼抹淚的梅子,剛走出柔儀殿的門,便在門口見到面無表情的甲一。
他沒有說話,臉色極是難看。
可夏初七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卻是笑不可止。
「喲,啥時候的事?我怎的不曉得,你竟是做公公去了?」
甲一黑下了臉,他的身上確實穿了一套太監服。
「還有心情貧,看來你苦頭吃得不夠?」說罷,他轉身走在前頭。
夏初七知道他換上一身太監服的原因,是因為在這個女人為主的深宮裡,來去最為方便的便是太監了。但是像甲一這般有男子氣概的「太監」實在少見,也極是惹眼,她就忍不住逗弄他。
「甲公公!」喊一聲,她上前,「談談感想唄?」
甲一沒有表情,「很好。」
夏初七樂了,「好是好,不過你這鬍子嘛,颳得不太乾淨,萬一被人發現了你是假太監,再把你拉去閹割一回,那可就慘嘍?」
甲一板著臉,「反正也用不著,無妨。」
夏初七嘴唇狠狠一抽,「甲公公……你可真讓人省心啊。」
一路行來,她與甲一有一句沒一句的調侃著,不知不覺放慢了腳步。雖然衣裳溼了,可她卻一點不急。前面的路還長,每一步都慌不得。
「七小姐,留步。」
他幾個還未入東宮,便突地聽見一道清悅的聲音。
夏初七緩緩側過頭,只見一乘肩輦停在宮牆的拐角處,肩輦上坐著的素裳女子,身姿曼妙,雙肘優雅地擱於肩輦上,兩幅繡了春海棠的長袖輕垂下來,襯得她容色如玉,極是美好。
對視一眼,她突地一笑,眉眼裡帶了幾分不羈之色,「莫不是太子妃想聽我說一聲感謝?」從趙梓月入殿找貢妃哭訴,又看到阿木爾出現,她便知道,是她故意把趙梓月帶來的。
「你不必謝我。」
阿木爾下了肩輦,一步步緩緩走來,行動如流水拂波,那風姿真是不比東方青玄遜色。最關鍵的是,她雖然清和有禮,卻很難讓人看出情緒來。
「七小姐,借一步說話。」
屏退了眾人,二人相對而視,卻誰都不願意開口說第一句話。
沉默之間,不知是哪一處飄來的薰香,浮動入鼻,繞來縈去。
久久的佇立之後,終究還是阿木爾先開口。
「你就沒有話要問我的?」
夏初七慶幸自己沉住了氣,沒有在她面前失了格調,語氣更是自然從容,「太子妃想讓我問你什麼呢?問你為什麼要來幫我?」說罷,她自顧自笑了一聲,「也行,看在你幫我一場的分上,那我問一句,你為什麼要幫我?」
微頓一下,阿木爾突然笑了,面色卻一如既往的清冷。
「因為我與你心思一樣。」
輕輕「哦」一聲,夏初七似笑非笑,眉梢微微挑開,「太子妃說笑了,我有何心思與你一樣?哦,我想起來了,難不成是太子妃也想下嫁給皇太孫?」她搖了搖頭又道,「那可不太好,我是未嫁之身,你已為人婦,若是下嫁兒子,豈不是亂了綱常?」
換了旁的女人,聽了這話必會大怒。
可東方阿木爾卻像是沒有聽出來,不動聲色地淡淡看她一眼。
「你不必與我裝瘋賣傻,你知我何意。」
「錯了,我真的不知。」夏初七搖頭一笑。
看她如此詭猾,東方阿木爾眉色微變,「他怎樣死的?」
夏初七仍是淺笑,「誰啊?」
這個樣子的她,根本就無法交流,阿木爾眉梢一動,略有不耐,卻也不與她解釋,猶自說道:「你不必忌憚我。我與他到底有情份在,如今他不在了,我亦不想與你為敵。我知道你如今處境堪憂,更是應當與我共盟,而不是針鋒相對。」
到底有情分,是有多深的情分?
聽著她幽淡的聲音,夏初七心裡微微一蜇。
「太子妃,趙十九是我的,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死人,從來與旁的女人沒有一絲相干。至於其他的事情,我不必與旁人說,也不喜旁人來插手。太子妃還是管好自己的事為妙。」
東方阿木爾眸色微沉,還未說話,夏初七又補充了一句。
「況且,太子妃今日到柔儀殿來,恐怕也並非你的本意吧?他呢?」
看著她溼意氤氳的臉兒,東方阿木爾沉默了。
過了片刻,她指了指不遠處的肩輦。
「本宮許久未出來,想要走一走。七小姐溼了衣裳,身子又不大好,先坐肩輦回去吧。別忘了,順便把輦還到銀彌殿。」
銀彌殿是東方阿木爾的住處。
夏初七知道她這樣性子的人,不會隨便多說一句話,沒有多問,更沒有再與她哆嗦,餘光極快地瞥她一眼,上了肩輦,領著自己的人,直接回了東宮。那抬輦的侍衛得了口令,沒有猶豫就把她抬向了銀彌殿的方向。
還未入殿,夏初七便聽得殿內有琴音傳出。
那人的琴彈得很好,就是調子太過蕭瑟。如同一個人漫步於深秋山林,又猶如處於北風坡口,淡淡襲來的聲音,飄飄零零,寒意森森,令人心生凝重之感,卻又不知不覺沉入其間,一陣陣心涼。
下了肩輦,她看向甲一和晴嵐三人。
「你們在外頭等我一會。」
跨過高高的紅漆門檻,她信步往裡面走。
阿木爾的寢殿就是不一樣,仿若薰過花草一般,淡淡的香氣極是慰人心脾,如登仙境。她在侍衛的指引下,朝琴聲處的閣樓走去,腳步放慢了。可人還未走近,琴音突然斷了。
她停下腳步,很快,一簇花樹後,一個大紅的身影風一般疾步過來,一把將她捲入懷裡,不待她看清楚,那人已帶著她繞過了牆角。
「東方青玄,你瘋了?」
熟悉的香氣,似蘭非蘭,似桂非桂。熟悉的面孔,媚極而嬌,美若煙霞,在這金雕玉砌的太子妃宮中,除了東方青玄有這般妖嬈,哪還有他人?
「可本座覺的,瘋的人是你!」
將她輕輕抵在牆宮上,東方青玄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眸中怒氣未滅,滿是濃濃的惱意。
夏初七嘴巴抽搐一下,難得見他這般生氣,無奈地低嘆一聲。
「大都督,我知你有個性,喜歡玩轉不同風格。說吧,今日沒有承包魚塘,怎的就變成了霸道總裁?」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東方青玄原本的惱意,被一頭霧水取代,直覺她闖了鬼。
「聽不懂的,就是真理。」她噙笑望來,並不解釋。
他緩了一緩,妖冶的眉眼一挑,胸中又生鬱氣。
「七小姐,難道你沒發現,本座很生氣?」
夏初七很誠實地點點頭,抬起下巴左右看了看他,輕輕閉上眼睛,將臉伸了過去。
「來吧,隨便打。只要不弄死我就成。」
她一副視死如歸任你踐踏的樣子,小賤小賤的,加上臉上五個明顯的指印,滑稽又可憐,看得東方青玄一肚子的火氣,不明不白就散開了。
冷哼一聲,他勾了勾唇,手臂微松,恢復成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七小姐,你知道我為何生氣?」
「不知。」夏初七睜開眼,看著他,搖頭。
一口老血噎在喉嚨,東方青玄哭笑不得,差一點憋死。
「那你還讓我隨便揍?」
「你不是在生氣嗎?」夏初七微微含笑,語氣淡淡,「反正人人都想揍我。貢妃生氣了,我就讓她揍一回,消消氣,免得傷了身。你如今生氣了,我也如法炮製,若是你揍我兩拳,就能消氣,不管為了什麼理由,我都無所謂呀?」
「不可理喻!」
這個樣子的她,讓東方青玄心臟微微一抽,像墜了一個重重的秤砣,說不出來的壓抑與沉甸。可她仍是一如既往的面帶微笑,像一個聽話的好孩子,令人無法氣得上來。
「為何寧肯讓人去找趙綿澤,也不願意來找我?」
「哦?」夏初七皺了皺眉,扯了扯唇角,「原來大都督是犯了‘不被利用不舒服渾身發癢綜合症’了?」她呵呵乾笑一聲,「對不住,我的朋友不多,利用不起。再說了,今日這情況,誰去闖柔儀殿,都是與貢妃過不去,難免會引起皇帝的猜忌,你能與他撕破臉?不過,大都督實在聰明,竟找了梓月公主來,天生的煞星,一個人罵翻一郡人的主兒……」
東方青玄唇角略帶輕嘲,看著她,不答。
夏初七一個人發笑,笑容牽動著臉上的指印,顯得怪異之極,「只是可惜了,原本我尋思趙綿澤來了,總能與皇帝擦出一些火花……沒有想到,竟是被你給生生破壞了。」
「……」
東方青玄被她氣笑了,「你是在怪我,壞了你的好事?」
「沒有啊,完全沒有。」夏初七嘻嘻一笑,舉起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後,一點一點把他從面前推開,捋了捋溼成了一綹一綹的頭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大都督,你小心翼翼讓你妹妹找我來,是有事要說?」
東方青玄垂下眼,眉梢一揚。
「無事不能邀約你見面?」
「當然能,只是東宮到處都是眼線……」
「不必害怕,從打你進門,這附近就只能有我的人。」
「那可不一定,趙綿澤……」
「楚七!」東方青玄的視線,總算巡視到了她的手上,打斷了她的話,他目光一變,執起她一隻雪白細膩的手來,一雙淡琥珀色的瞳仁,微微一縮,在淡淡的天光裡,散發出一種陰冷的惱意。
「你的手……」
「大都督!」夏初七飛快地縮回手,勾唇一笑,「小傷,沒什麼關係,我回去擦個藥就好。若是你沒有旁的事情,我就不與你多說了。我身上的傷口未痊癒,沾不得水,得趕緊回去處理,你確定還要留我在這裡審問?」
東方青玄先前怒極,可見她這般,不由嘲弄地一笑。
「矯情什麼?這不正是你的目的?看你淋成了落湯雞,捱了貢妃一耳光,還把手燙成這樣,趙綿澤得有多心痛?他嘴上就算不說,心裡面難保不對陛下縱容貢妃有怨氣。」
「多謝,你太瞭解我了。」深深朝東方青玄一躬身,夏初七抬頭,笑得自在,「好了,你若沒事的話,我真回去了。哦,對了,有一句話,我想說,你這般能耐,何不為你漂亮的妹妹想一下,把她送出宮去,找一個良人許了,也免得空守一生,可憐。」
東方青玄微微挑眉,「你不嫉恨她?」
「我為何要嫉恨她?」夏初七若有似無的一笑,「我得到的,比她多。或者說,我得到的,她從未得到過。她除了比我長得稍稍好看一點,沒有哪一點比我強。我對她,只有同情。」
東方青玄看她說得認真,不由啞然失笑。
「或許,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同情。」
「那隨便了,我反正泥菩薩過河,沒多餘的時間去操心別人,保重——」
她操不起旁人的心,更不願意旁人來操她的心。因為她沒有多餘的情感來償還這些人情債,也辜負不起。
吸一口氣,她大步出了亭臺,一陣幽冷的風灌入她的袖口,捲起來的袖角,一輕飛揚,讓她嬌小的身子,更顯單薄。
「阿楚——」
背後,東方青玄突然叫她一聲。
她頓下腳步,回過頭去,「還有事?」
東方青玄站在那棵花樹旁,頎長的身姿,大紅的袍角,如同勾人的妖孽。
「我昨日得到一個訊息……」
夏初七歪了歪頭,「什麼訊息?」
東方青玄沉默著抿緊嘴巴,白皙修長的手指在花樹上微微一攥,抖得花樹一個枝條亂顫不已,他卻良久都沒有開口。似是欲言又止,又似是難以開口。在夏初七忍不住再一次的追問中,他突然幽幽一嘆,挽唇笑開了。
「如你所願,魏國公府在籌備黃金了,算是好訊息吧?」
夏初七皺了皺眉頭,「噢」了一聲,望著他笑了。
「算,當然算。」
可是,她以為,他先前要說的,明明就不是這句話才對?
若是單單魏國公籌錢,用得著這般深思熟慮嗎?
他一定有事,瞞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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