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這段漸漸淡忘的記憶之所以會被喚醒,是因為看到了白澤村的新聞。考古人員在那裡挖出了官窯的遺蹟。聽說官窯的習慣是燒製許多一模一樣的器具進行揀選,大約一百件中能夠上呈的只有八件左右。這種挑選是殘酷的,因為最後那些瓷器根本分不出優劣,但被選中的只有一個。無法通過揀選的瓷器只能被就地打碎,封印起來埋入深深的地底。
揹負著隨時會被毀滅的命運,懷抱著成為那被留下的唯一一個的夢想,這些脆弱而美麗的易碎品們經受了火的歷練,可是夢剛剛開始就已經結束了——並不是因為它們不夠完美,而是因為已經有一個被選中了,這個世界上,不需要一模一樣的東西……
整個白澤村,就建在埋葬瓷器殘骸的土地上。難怪那時我會看見那麼多墳塋,難怪走鬼霧裡,會有那麼多缺手斷腳的人形,難怪他們會執意要得到,一模一樣的東西中的一個作為供養……
但陵考古人員不解的是遺址裡竟然會出土一個完好無缺的深青色瓷瓶。即使沒有任何紋飾,它純淨的蒼色和孤高的姿態卻在一瞬間奪取了所有人的心神。據說當地的稗官野史中有這樣的記載,這座官窯之所以沒落,是因為這裡燒出的極品瓷瓶在運往京城的途中突然神秘消失,以至於落得整個窯場被廢止,所有官員都被問罪。
「我聽說在遺蹟裡還發現了和這個瓷瓶一模一樣的殘片,正在全力修復呢!」我說著調大電視的音量,是為了蓋過我對冰鰭和冰鰭的耳語,「這個瓶……就是蒼刻吧……」
「居然主動放棄去京城的機會留下來。」坐在我身邊的冰鰭突然笑了起來:「這個笨蛋,難為他一直等到今天……」
「傷腦筋啊……」我和冰鰭異口同聲的嘆了口氣,卻又同時皺起了眉頭——是什麼時候染上了蒼刻這種懶洋洋又遲鈍的說話習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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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夜光杯
再沒有什麼比冬天早晨沒法美美的睡懶覺更慘的了,更何況還是被討厭的夢驚醒。我夢到了祖父還在世時的情形了,也就是我和小我一個月的堂弟冰鰭三四歲的時候吧,明明我們三四個孩子玩丟手絹玩得正開心,可突然之間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深綠夜色裡,折斷翅膀的白色小鳥不斷的墜落在我身邊的地面上,然後被那一片墨綠慢慢的吞噬下去,我因為恐懼而拼命奔跑,一下子撞在了什麼人身上。在看清那個人的臉時我鬆了一口氣——是祖父呢!可一直慈祥微笑著的祖父不知為什麼衝著我發火了,他大聲呵斥著,但是我什麼也聽不見,因為小孩子玩丟手絹時所唱的那首兒歌,始終充斥在無邊無際的夢的空間裡……
我揉著眼睛不情願的坐了起來,一想到起身後要做的事情,就更覺得今天是個討人嫌的早晨了!昨晚和冰鰭玩雙六,骰子像被什麼附了身一樣怎麼也擲不出合適的點子,結果我的白子差點就被困死在家裡,想起來昨天輸掉那場雙六就是這個糟糕早晨的前兆吧——我和冰鰭打賭,輸掉的人就要送今年的通草供花去安浩行家。
和我家祖宅就隔兩三條巷子的安家,每個新年都會請身為通草花匠人的祖母製作供花。因為兩家一直關係很好,我和冰鰭跟他家長子浩行又是同年,所以三個人經常就玩在一起,到現在我還記得大家一起在他家後院裡那顆美麗的白山茶樹下玩耍的樣子;後來因為某些緣故我們再也不去安家了,和浩行也漸漸疏遠了。偏偏到了高中我們三個又被編在同一班,冰鰭還好,每次我和浩行碰上的時候,總覺得挺彆扭的——如果他問起我們不去他家的原因,該怎麼回答呢?總不能直接就說,他家「很可怕」吧……
抱著盛通草供花的長型竹箱,我站在了安家的門口深呼吸,雖然一再對自己說放下竹箱就回去,但走進大門還真需要點勇氣。「請問有人在嗎?我是通草花家的火翼。」站在門簷下的我揚聲詢問,寬闊天井另一邊的堂屋裡傳來了一個穩重而清朗的聲音:「通草花家嗎,今年也麻煩你們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袖著手從堂屋陰影裡走出來接待我的,偏偏就是浩行!
我疾步穿過天井站到堂屋的階下,將竹箱遞了過去:「今年的梅花和黃鶯……」
可浩行卻絲毫沒有把手從冬衣袖子裡拿出來的意思,他微微垂下細框眼鏡後的眼瞼:「辛苦了。」
覺得我辛苦的話,就把竹箱接過去,假客氣什麼啊!雖然心裡這樣抱怨著,但我是怎樣也不敢說出口的——和小時候靦腆的風貌完全不同,現在浩行略帶古風的細緻臉型配上筆直的鼻樑,還戴著沒有度數的細框眼鏡,這種外貌就夠給人冷酷的感覺了,再加上他態度過於禮貌,完全就拒人於千里之外。
「那個……浩幸呢?」我有些尷尬的轉頭四顧,努力岔開話題,浩幸是浩行的異母弟弟,兩人年齡懸殊不說,快上小學的浩幸和哥哥不同,是個又乖巧又開朗的可愛的孩子,即使對不太熟識的客人他也會親熱的撒嬌。可是一聽見自己弟弟的名字,浩行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浩幸要習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