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暗叫糟糕,浩幸的媽媽是浩行父親的再婚物件,看來浩行還沒有完全掌握和繼母及兄弟的相處之道啊。完全無視我的慌亂,浩行頭也沒抬,不動聲色的避開這話題:「一直承蒙你家照顧,請務必留下來喝杯茶。」說完他輕輕點頭緩慢的轉身,示意我跟著走。浩行不接過竹箱,我又不能丟下就走,只能像傻瓜似的跟在他身後——安家祖上是很成功的讀書人,言談舉止和我家完全不是一個路數,我實在不會應付這種秀才型的古板傢伙,所以雖然完全不想在他家停留,卻根本找不到拒絕的時機。
因為不是休息日,除了在放寒假的小孩子之外,大人都去上班不在家,安家偌大一個宅院顯得非常安靜,靠著牆角種植的幾株臘梅正值花期,散發出正在消融的薄冰般的寒香。穿過角門,再往前走就是後院了,可浩行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就知道會變成這樣!所以我和冰鰭昨晚爭了半天,最後決定玩雙六輸的人走這一趟——按照安家那些多地讓人頭疼的規矩,浩行一定會把身為熟稔人家晚輩的我帶去後院暖閣裡招待的!
「浩行……」我在後院門口站住了,那邊,我不能過去……因為……
角門那邊長長的簷廊像層層相套的妝奩一樣不斷的縮小著,站在角門另一邊的浩行的背影像收在這妝奩裡的雕像一般,他的聲音同樣是無機質的:「怎麼了?」
我這下更犯難了——怎麼了……這怎麼好說呢?總不能……
總不能直接告訴人家沒有什麼別的原因,就是覺得他家後院很可怕吧!
既然不能開口,我就只能硬著頭皮穿過角門。然而進入後院的一瞬間,我的心神完全就被眼前的景象攝去了——這麼久不見,已經變得這麼美了嗎,那株巨大的白山茶樹,它以無法想象的孤高姿態靜立在石板鋪地,再沒有其他任何花草裝飾的沉寂庭院中央。推算不出這棵樹究竟活了多久,但茶花一般枝幹纖細,可這棵白山茶的主幹要兩個小孩子才能合抱,古樹的存在感異常鮮明一點也不奇怪,這棵樹周圍更是飄蕩著像是把自己和塵世狠狠一刀割裂開似的強烈氛圍。
可能因為蠟質的光潔葉片散發的清輝太過凜冽的緣故吧,連灰塵都不敢靠近;豐碩的深綠樹冠上像初冬的薄雪一樣散落著無數白皚皚的花朵,已經鋪了一地的落花,但枝頭的繁花依然非常喧鬧。重瓣茶花雖然華麗雍容,但能夠在毫無修飾的質樸中展現高貴與優雅的,可能只有這單瓣茶花了,更何況它還有這麼動聽的名字——「夜光杯」。
「夜光杯」,我記得浩行曾經那麼驕傲的告訴我這單瓣白山茶樹的名字,仔細想想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豐盈的花瓣簇擁著燦爛的金色花蕊,像雲間的滿月;幽暗的樹冠就是看不見盡頭的濃綠深夜吧。回想起來,小時候我們和浩行總是在這棵樹下玩「丟手絹」,雖然玩這種遊戲三個人實在是太少了點,但我們還是樂此不疲。有時如果浩行沒有完成習字作業,我和冰鰭就會躲在冬天充作書房的暖閣窗下,拾了夜光杯的落花從他特意留下的窗縫裡扔進去,很快浩行就會把寫滿塗鴉的花瓣擲出窗外……
曾經那麼投契的遊戲夥伴,現在為什麼變成這樣了呢?就像眼前的山茶樹一樣,曾經像溫柔注視著我們的旁觀者一樣的夜光杯,為什麼會像現在這樣,讓我不敢熟視呢……
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的我突然聽見了一陣兒歌聲,那是丟手絹遊戲時的童謠!吃了一驚的我轉動視線,瞥見了夜光杯樹下一個熟悉的小小人影,浩幸?他怎麼一個人在玩丟手絹呢?
「浩幸!」我連忙向茶花樹下的孩子招手,可意外的是一向很黏人的浩幸這次非但沒有跑過來,而且居然完全無視我似的躲到樹後去了!
找不到梯子下臺的我在發現浩行注視著我的目光時,心情更是下降到最低點,這算是什麼嘛!我為什麼要被童年玩伴加同班同學,用這種不友善的目光瞪著啊!
「火翼……我早就想問你了……」浩行慢慢的轉過身來走到我面前,明明是和冰鰭差不多的細長眼形,可他的眼神卻分外有壓迫感,「你是不是……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什麼!為什麼我覺得此刻浩行的語調裡,有著不一樣的含義呢?浩行責難似的注視在提醒我,此刻的「看見了什麼」,決不是陽光落下樹蔭那麼簡單!這個問題意在言外的指向令我慌亂——真正有資格回答的是已經過世的祖父吧,只有他才能和彼岸的世界從容交流。只遺傳了他一點點能力的我,也僅僅是在黑暗之中,陰影之內偶爾「看得見」什麼而已。
更讓我迷惑的是一向行事刻板的浩行居然會突然提出這樣的問題。雖然這問題不會每天有人問,但被問及的次數也不算少了,所以我以為自己已經很善於應付了。可平時打個哈哈就能混過去的事,今天在浩行的目光下卻偏偏不行,我下意識的抱緊懷裡的竹箱:「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浩行只是自語著皺起眉頭,但我卻覺得好像受到了他嚴厲的責備一樣。隆冬凜冽的寒風裡,我只覺得冷汗都快流下來了。
「火翼!你出門前為什麼不能清點一下呢!忘了帶黃鶯啦!」不耐煩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我的表情立刻舒展開來——這回真的是救星來了,這是冰鰭的聲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