軀殼上鑲嵌著寥寥幾道的凹痕,蟬的神態便纖毫入微了,流光沿著朗暢的輪廓周遊不歇,似乎在強調那凜然不可侵犯的高潔。我呆呆地看了半晌,突然發現這不是惹出一連串麻煩的「琀」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了!置身其寬廣的腹內,我驚歎於收攏在它身側的精緻翅翼,如同雪國湖心的冰面,被精心嵌入纖細的黑瑪瑙絲紋……
模模糊糊的身影,從那水晶般的蟬翼上約略映現出來——穿著舊式衣衫的小男孩,懷中緊抱團破布似的物體,正躲在牆角偷偷哭泣,白杜鵑的花蔭在男孩臉上落下微紫的暗影,那容顏竟與貓妖怪化成的少年如出一轍。
花叢的另一端,少年的身影躊躇著,似乎他想上前安慰那傷心的孩子,又找不到恰當的時機。明朗的白杜鵑花瓣耀眼地反射著陽光,映得那優柔少年的面目有些模糊;可不用仔細分辨我也能知道——那是祖父,雖然蟬翼的幻影中的他此刻看起來是如此年輕。
小男孩抬起揉紅的眼睛,一邊呼喚從兄,一邊斷斷續續的陳述著哭泣的原因——因為一句無心戲語,他失去了唯一的夥伴:「……我說小響如果再不理我,就會馬上死掉……」
「結果他還是沒理你?」聽見族弟的哭訴,少年時的祖父便不再猶豫了,他走過來俯下身,溫和地笑著,「你應該知道自己的話是言靈,如果他不反駁回去抵消言靈之力的話,你說的一切就會實現。」
「可是以前我也說過好幾次,小響都沒事的……」那孩子用力擦著眼淚爭辯著。
「那是因為他有九條命嘛!」祖父苦笑著,輕輕從男孩領口拽出一條絲線,絲線盡頭拴著一個小香囊,隨著繩結被鬆開,一枚通體瑩白的玉蟬便顯露出來。看到雕工和紋樣,這正是那原本屬於貓妖怪,現在化成穹隆保護著我的琀。祖父拈出那小玩意摩挲著:「知道為什麼你家裡有這麼多玉蟬,甚至每個人都要佩戴著一個嗎?」
「這個不是玉蟬,父親說它叫‘琀’……」那孩子一本正經地解釋道,「雖然不是什麼吉利的東西,但卻可以控制言靈的力量……」
「你知道得很多嘛!」祖父捏了捏男孩的鼻尖:「琀的確能抵消言靈,不過我還聽說——你們佩戴它更是為了提醒自己,如果無法控制出口傷人,就選擇永遠的沉默……」
原來這就是言靈家族的選擇——因為了解到自己的語言會在不知不覺間傷害別人,他們一直以冥器「琀」來封印言靈,同時也作為對自己的警策。這種放在死者口中的玉蟬象徵「永恆的沉默」,如果舌頭會在無意間化為利刃,那他們寧願用它切斷與外界的聯絡,永世孤獨。
「可是我想和小響說話,我想交很多朋友,我不要一個人……」說到這裡,小男孩抽噎起來。
「如果總是說‘不跟我玩就去死’這樣的話,是交不到朋友的哦!」
「我會努力不說的……」那孩子使勁點了點頭,可是突然間又有些畏縮,「可是如果不小心說出來呢?」
一絲驚愕掠過祖父眼角,接著便被無可奈何的笑容取代了:「對哦……誰也不能保證一輩子都不說出過分的話!」說著他伸手從男孩懷中輕輕抱過被小心保護著的東西,那是一具玳瑁貓的屍骸,初夏晴空中巍峨的叢雲映在它空洞的青琥珀色瞳孔中——這不是一直把我耍得團團轉的貓妖怪嗎!
「你要帶走小響嗎?」聽到男孩語氣裡小小的疑惑和戒備,祖父笑著揉亂了對方柔軟的頭髮:「你很誠實呢!我來試試看能不能幫助誠實的好孩子吧!」那孩子一聽這話立刻溫順地依偎過來,祖父將玉蟬放在貓額上,回頭專注地凝視著男孩的眼睛:「你想對小響說什麼呢?這一次,你一定要說出心裡真正想對它講的話!」
男孩看看祖父,再看看小響皮毛零亂的僵硬身體,眼眶又一次紅了:「我想說對不起……還有……我不要小響死掉,不要小響離開我……」
祖父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我替小響回答你:我並沒有責怪小主人,我也不要小主人再為一語成讖而傷心。」伴著話音,琀突然對映出晶瑩的光芒,這光芒越來越熾烈,蟬的形狀也隨之漸漸消解,堅固的玉質化成周流不息的星屑,閃爍著滲透入玳瑁貓的身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