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見的是這枚琀記住的往事,那孩子是我的第一位主人,也是若葉少主的祖父,不過他已經不在了……」此刻,陰暗的黑水彼方響起了熟悉的嗓音,混沌中凝聚起綽約白影,飄搖著移向玉蟬的穹隆——那是玳瑁貓小響變化的少年,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依然保持這取自初代主人容顏的幻形。小響踏著洶湧急流朝我走來,步伐裡有種隨時都會消失般的輕盈,他的語調同樣掩藏著飄忽的情緒,「如果當年不是訥言先生下了這個咒封,我也不會一直被這個言靈家族束縛!」
這就是所謂的咒封?在我看來這與其說是咒封的契約,還不如說是祖父的巧計——以言靈還治將小響置於死地的言靈。由於是從祭器玉蟬處借來力量,小響便化成了活生生的「琀」,這固然沒錯;可隨著定契約的人辭世,咒術也將會隨之消解才對啊,為什麼最初的主人死後,小響身上的咒封還能一直維持到今天?
「既然你討厭被束縛,那為什麼還要我們幫你加固咒封?」我望著貓少年小響的雙眸,疑惑地猜測著,「你是怕沒了玉蟬就會死對不對?原來你畏懼死亡勝過嚮往自由!」
「死亡……還是自由,比起這些來說都算不了什麼吧……」小響說著垂下眼瞼,凝望著腳下的黑水,順著那視線,我看見他的雙腳已陷入了翻滾的濁流之中。被那種逼人而來卻又不可捉摸的沉重感催逼著,我忍不住厭惡的問道:「這些噁心東西究竟是什麼啊!」
「行李箱啊!」小響滿不在乎的打趣,貓兒特有的立瞳中閃著金青色釉彩般的光芒,「當然你也可以叫它——言靈……」
——這就是言靈!看起來是沒有尖牙利爪的柔和流水,但卻有足夠力量吞噬一切,隨時帶來滅頂之災……
「現在想不自由都不行了……」一瞬間,小響的眼角閃過了無奈的苦笑,隨著這絲笑容,蹈海而來的少年身影猛地一沉,剎那間翻騰起來的黑水像泥沼一樣纏住他雙腳,以不可思議的緩慢耐心,一點點地將這無處可逃的獵物拖向深淵。不斷被吞噬的過程中,小響始終抬頭鎖定我的視線,他的嘴唇翕動著:「接下來,就請你……若葉少主……」
為了聽清那依稀散去的語尾,我下意識的追向那漸漸沉沒的身影,冷不防一腳踏出了玉蟬的穹隆……
濁流像無數雙粘膩的手攫住我的腳踝,被深不見底的黑暗侵蝕、逐漸麻痺下去的又何止是身體,此刻連意識也如同一縷縷絲線,連綿不絕地滑出我手心。難以置信——這些黑水濁浪只是人們或有意,或無意說出口的話啊!原來語言真的可以變成致命的毒……
「你要對小響做什麼!」清脆的女聲像銳利刀鋒,驀地切斷我墜入混沌的趨勢,大腦瞬間清晰起來,漸漸明亮起來的視野中央,我看見一位留著筆直長髮的少女氣勢洶洶地站定,她的眉眼與剛剛往事幻象中的男孩相當神似,但感覺卻激烈強硬許多;這女孩的行動也充分證實了這一點,她指著冰鰭怒叱道:「連貓都欺負,你這種人根本不配留在這世上!」
還沒等冰鰭開口,他手中奄奄一息的貓妖怪突然直墜向地面,我轉眼一看頓時呆住了——從指尖開始,冰鰭的身體像被無數看不見的小型利齒迅速蠶食一樣,正一丁點一丁點地消失無蹤。他難以置信的注視著自己的指尖:「黑色的……是言靈!」
「若葉!」我脫口喊出這個名字。即使這女孩沒有自報家門,從容貌和頃刻奏效的強大言靈也可以看出來,她就是小響所說的那個什麼「若葉少主」!
「看看你闖的禍!」我起身要找若葉算賬,肩背上卻像負著沉甸甸的包袱似的,根本動彈不得——即使「看不見」我也心裡有數,這一定是隨玉蟬一起轉移過來的言靈!
無視自己的話造成的結果,長髮女孩若葉只顧低著頭,似乎在忍著大笑似的顫抖著,原以為這傢伙正得意忘形呢,沒想到她用力絞著雙手,從喉間艱難地漏出破碎的句子:「好痛……好痛啊!我的手好痛……」
「很痛嗎……因為現在沒有人替你吞吃言靈了……」陌生的語調不由自主地從我喉間流瀉出來,與其說是我在說話,還不如說這更像是貓妖怪小響的語氣——那一定是他留在玉蟬上,借我傳達給小主人的最後的囑咐吧,那聲音斷斷續續的訴說著,「說出口的話在傷害到別人的同時,報應必將回到自己身上……若葉少主,即使你擁有了更好的琀,也請不要忘記這一點……」
無法想象的劇痛正從指尖慢慢波及若葉全身吧,我也幾乎要被難以承擔的重量壓彎了脊背。在此之前,不斷承受這折磨、獨自負擔這重量的都是貓妖怪小響,這數十年來,究竟是什麼一直支撐著他,如此辛苦地用自己小小的身體默默淨化語言的罪孽?
然而比起這些來,更讓我害怕的是冰鰭的樣子,消失的趨勢已經蔓延過他雙臂,不斷向咽喉侵蝕。如果再不遏止的話,他就真的會像若葉說得那樣沒法「留在這世上」了,而此刻能淨化言靈的……只有我!「要怎麼吃!要怎麼才能吃掉言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