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無論是咒封還是言靈,都敵不過一個無法撼動的鐵則,那就是時間——現在只不過是時間到了而已,這麼多年不斷積累的言靈的反噬,已經超過貓的軀體所能承受的限度!
「原來如此……」若葉懷中的小響掙扎著立起前肢,慢慢抬起視線注視著我的眼睛,或者說注視著籠罩在我眼睛上的無形屏障,「吃掉它之後,我的任務就該完成了……」
原來他還記掛著施加在我身上的言靈!我下意識的摸著眼角:「那個……你不用勉強的……我的眼睛不要緊……」
「沒錯!我以後會當心不再迷路的,也會提醒火翼哪裡有那些傢伙,所以她的眼睛不恢復也沒關係!」冰鰭面無表情的接了一句,這傢伙,明明是好話卻說得那麼難聽!
玳瑁貓搖著尾巴,那動作看起來懶洋洋的,但其實這對他來說也非常辛苦吧,他努力讓自己的語調顯得更輕鬆一點:「……可我是若葉少主的‘琀’啊……」
我終於明白了,這才是多年支撐小響面對無盡折磨的真正力量——將貓妖和他歷代主人聯絡在一起的牽絆,遠比言靈的強迫更深沉,這牽絆的烙印從最初的那一刻就已經打下了,小響的幽魂如果不是從心底與祖父的話共鳴著,他也不可能超越生死的阻隔,再次回到那哭泣的小男孩身邊;也不可能微笑著,吞下帶走自己生命的最後一盞劇毒。我並不能給這牽絆一個名字,只知道它維繫著彼此發自內心的信任和依戀,以及體諒和包容。
這一刻,小響毫不猶疑地掙脫若葉的懷抱,迎面飛掠過來,視野被玳瑁色的煙雲籠罩了,一陣疾風掠過耳際,周遭包圍著嫩葉被翻動的簌簌輕響——眼前薄茶色的霧散開了,近距離中,我清晰地看見少年青澀的肢體漸漸變得透明,如同白琉璃燈罩,包裹著發光的核心,那是藏在少年身體深處,賜予他生命又一點點啜飲盡生命的玉蟬。在這冷漠而純粹的光芒照射下,小響的肌膚皸裂開來,從那冰紋般的罅隙裡激射出的白光乾淨通透,像薄而脆的水晶刃,毫不留情的切碎了少年的身體……
若葉試圖挽留小響的手還徒勞的前伸著,但是它所能接觸到,只有翩翩飛舞在玉蟬周圍,慢慢消失在那光暈中的羽毛般的碎屑……
我忍不住拉住冰鰭的衣袖,看著小響遺留下來的玉蟬緩緩飄向若葉指尖,幽微的語聲隱約傳入我耳中:「即使不是‘琀’也沒關係,只要小響能在我身邊就可以了……」
微涼的風吹拂著門外的濃蔭,初夏的晴天總讓人情不自禁地想從心底微笑出來,可因為失去小響的關係,一路走到大門口,若葉始終是沮喪的樣子,我和冰鰭也默默跟在她身後。可一想到終於能送走這太歲星了,我還是有種鬆口氣的感覺,還真有點對不起若葉和小響呢。
「再見了。」若葉很禮貌的點頭告別,跟剛來時相比簡直是換了一個人。我正要回應,卻被冰鰭一下搶過話頭:「不客氣。」哪有這樣答的,根本就是不要再見的意思嘛!我疑惑的朝他皺起眉頭,他連忙俯身耳語道:「好話應下來,壞話頂回去。」他還真是亦步亦趨地遵照祖父的吩咐,看來是怕了這言靈家族了。
一聽這話若葉頓時豎起眉毛,眼看那硬脾氣就要發作了,我正要上前做好人,突然發現她的目光竟越過冰鰭的肩膀飄向他身後,像發現寶貝似的死盯著某個方向。我疑惑地回過頭,只見巷口方向,一串鯉魚招子搖盪在槐樹蔭裡,參差的紅尾下掩映著一團毛茸茸的影子,店堂口有人揚著雞毛撣子朝外吆喝著:「去去!別坐在這裡想心思!」
唉……又是一隻饞貓。本來這種動物伶伶俐俐的誰也巧不過它,可一坐在龍魚行門口馬上就換了垂涎欲滴的傻樣,真是沒辦法。我正要收回視線,卻聽的耳邊一聲大喊,只差把人耳朵給震聾了;沒等我從這高分貝噪音攻擊中回過神來,若葉已經朝那饞貓直衝了過去,邊跑還邊喊著:「小響!」可憐那龍魚行前的貓被她窮兇極惡的樣子嚇的落荒而逃,只恨少生了四條腿。
「這麼遠她就能確定那是小響嗎?」我目瞪口呆的指著那兩個漸漸消失的身影。